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老牯牛
2025-04-11 12:04:54 来源: 作者:徐华敏 【 】 浏览:279次 评论:0
12.5K

   许多年过去了,故人往事如一幅旧年画,一点点褪去当初的颜色, 那头大牯牛归去时的眼泪却一直砸在心底,从未风干。

   那晚的木桌上,落满油污的煤油灯擎着豆大的火苗,似有些力不从心。木桌已看不见纹理,桌面黢黑,坑洼不平,一条桌腿断了一截, 木桌颤颤巍巍,像个跛脚的老人倔强地撑着身体。跳动的火苗努力撑开黑暗的缝隙,桌面之外依然黑乎乎一片。堂屋里静得让人害怕,——” 偶有灯芯的炸裂声划破黑暗。爷抬起头,枣树皮似的脸有些阴沉,扫了一眼佝偻在黑暗里的邻家叔伯们,蓦地,眼睛瞪得滚圆,手往桌上一拍, 开口道:就这么定了,牛,你们不愿意出钱,那我一个人出,钱如不够, 我再想办法。话音未落,爷那杆镶着玉石烟嘴的长烟棒从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砸在凹凸不平的地上。

   我蹲在爷的腿边,从地上摸起烟棒,这可是爷的宝贝,平日别在裤腰带上,形影不离。记忆里,爷木讷寡言,很少动怒,如温顺的老牛, 一直为这个家默默地付出着。爷今天怎么了?家里还有一众客人,怎么在客人面前拍桌子了?我悄悄看向爷,昏暗的火苗映在爷的眼底,爷的双眼燃起了两束火焰。买牛要花四百块钱,这对爷来说,不亚于天文数字,毕竟一年的收入还不足百来块,爷要用多年的积蓄来养牛了吗?那一刻,我忘却了爷的怒火,好像看见自己正披着花被单,昂头骑在牛背上,手挥牛鞭,指点江山,像个叱咤沙场的女将军。

   爷不再多话,怀里揣着家里经年的积蓄,推开门,一头扎进无边的暗夜,小路边,几只萤火虫拖着闪亮的尾巴飞过篱笆,青蛙扑通扑通跳进稻田里,呱,呱,呱,似敲响了行军的急鼓。爷怕自己会半途后悔,天还未亮就去卖牛人那里了。

   晚风温柔地拂过大地和村庄,夕阳新嫁娘般酡红着脸,远处,群山如一众壮汉,用力托举着新嫁娘,缓缓拥向西方天际。爷牵着一头牛犊在小路上走来了,肩披晚霞,走得很慢,夕阳下,一人一牛,影子被拉扯得很长。

   爸看见爷身后怯生生的牛犊,眉毛都扬了起来,赶忙小跑着迎上前:爸,这牛犊还真不算小啊。爷了一声,使劲抿着嘴, 怕一不小心就会笑出声来似的。爷小心地把绳子递到爸手心,环顾四周,朝着邻家叔伯那微微开启的窗户大声道:我和卖牛的磨了一天嘴皮子,才把这一岁的牛犊子牵回来。爸微微颤抖的手抚在牛背上,手轻柔得像片云彩,掌心里的温暖,逐渐缓解了小牛犊的不安,一只灰麻雀啾啾盘旋在上空,突然落在牛背上,爸赶忙抬起手拂去,生怕它惊扰了小牛犊。

   爸将牛犊拴在门口的石磙上,小牛围着石磙转圈儿,不时抬头望向远方,——” 偶尔还会埋头低吼一声。一会儿,门口有了过年才有的热闹,那些羡慕的眼神,恨不能将坑洼的地面砸出更多的坑来。爷背着手在门口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一刻,爷像一个凯旋的王。

   “他二伯啊,这牛不少钱吧?你可真舍得啊!”“哎呀,二叔,等你这牛养大能下田了, 农忙时,也借我用几日,我年年拿黄豆给它吃,行吗……爷不停地点头,嘿嘿乐着, 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悻悻地拍了拍衣服,低头进屋。爷血丝遍布的眼里, 分明写满了忧伤。晚上听妈说,那根玉石嘴的烟棒,也被爷拿去抵给卖牛人了。

   夜色笼罩,爷把牛牵到门口早已经收拾好的小土坯房里,原本堆放的柴火已搬到外边,妈把干稻草铺在地上。小牛孤零零地站在干稻草上,稀疏的毛在煤油灯下泛着土黄色,眼睛像垾泥坑的深井,泛着波光,盈盈地看向我。爷说,小牛刚离开家,刚离开妈妈, 有些难过。我伸手上前,想去安抚这只比我高一点的小牛犊,它却往墙角阴影处退了几步,看来还是很害怕。

   我想起自己在姨妈家的日子。幼年,我在姨妈家待了四年,姨妈家在深山里,每到夜里,四下静寂,窗前竹影轻摇,时间像停止了流动,这时姨妈总会给我一块我最爱吃的花生糖,说吃了甜甜的糖,就不想家了。姨妈说,我常常糖还没有吃完就睡着了,但我一直记得,梦里有个温暖的怀抱总把我抱得很紧。我从裤兜里翻出一块藏了好久的花生糖,想喂给小牛,爷哈哈大笑:小丫, 牛可不爱吃糖,爱吃青草和黄豆,吃了青草黄豆,它就不想家了。爷爽朗的笑声把月亮逗引得从云层里探出了脑袋,大地铺满清辉,这清辉也落进了爷的眼底,晶晶亮。

   “爷,这小牛鼻孔里扎个竹叉桊,多疼啊,给它取下来吧!爷摸着牛背,满眼慈爱。爷告诉我:小丫,牛一生下来,就是耕田来的,鼻子不扎桊,将来它就不会耕田,就只能成为桌上的一盘菜。我想不通,牛耕田和鼻子扎桊有什么关系。

   小牛来到我们家后,家里格外忙碌起来。芳草青青,爷带着我,把牛牵到水清草肥的地方,让小牛吃最鲜嫩的草。闲时,爷见缝插针,把田沟、地边、坝埂上种满黄豆。黄豆收上来后,饱满的豆子被爷拿去卖钱,剩下的用稻草包裹成拳头大小,再紧紧扎起来, 屯成小山包,留着给小牛过冬吃。爷一刻不停地忙着裹黄豆包,惹得我噘了好几次嘴巴, 我摇着爷的肩膀:爷,你都不理我,是不是小牛比小丫更重要呀?爷赶紧扔下手里的黄豆包,把我抱起,告诉我:爷在小山包边上藏了小丫最喜欢吃的东西,快去找找。 我挣脱爷的怀抱,拔腿往小山包跑去,哇, 爷好笨呀,花生糖藏得一点也不严实,总会被我轻易找到。

   爷每次和小牛在一起,都会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我听不真切,爷说他是在教牛讲规矩。我很不解,牛也会懂规矩?爷说牛和人一样,小时候就要学会立规矩。一岁左右, 要用削尖的竹子把牛鼻子扎个孔,穿个细竹桊,竹桊会让牛鼻子里长成一个孔洞,一段时日后,伤口愈合,孔也大了,再换成粗木桊, 一边拴上牛绳,到了三岁,长成膀阔腰圆的大牯牛了,就可以下田干农活。牛绳拉扯着木桊,可以指挥大牯牛犁田时前进的方向。我看着小牛鼻子里的竹桊,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鼻子,我也要讲规矩,不然爷给我也扎个桊, 多疼啊。

   秋去冬来,光阴的缝隙里,煤油灯被闲置墙角,灯罩落满灰尘,电灯把新砌的砖瓦房照映得明晃晃的。爷不声不响忙活了一个下午,牛栏也安上了电灯。灯光下,小牛早已出落成大牯牛了,土坯牛栏快容不下它一堵墙似的身体,那对黑褐色的牛角宛若弯月, 勇猛有力,黑色的毛发织成锦缎裹在身上, 映射出黝黑的亮光,一条尾巴粗壮有力,整天摆来摆去。

   田边柳树冒出点点新绿,燕子在房檐电灯下衔泥筑起巢来,大牯牛开始下田干农活了。爷起了个大早,把粗糙的木辕打磨得圆润光滑,傍晚,爷轻柔地把木辕套在大牯牛的背上,扛起铮亮的犁头牵着大牯牛走向田边。我蹲在田头看着,大牯牛拉着犁,在爷指挥下卖力地走着,板结的泥土被犁头深深划破,翻开,覆盖住杂草,青蛙从新翻开的泥土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大牯牛,呱呱吵闹着。大牯牛一圈紧挨一圈地走着,我有些领悟到爷说的规矩了。我躺在田边一大簇草窝里,呆看着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燃起的霞光,幻想着自己骑在大牯牛的背上,手里拿杆竹枪,威武得像戏台上的穆桂英。只是爷不让。

   大牯牛勇猛有力,陈年板结的泥土很快被犁铧翻完,水缓缓流进干涸的田里,滋润了泥土,也滋润着爷的心田。田边聚集了好几位干农活的老把式,爷把大牯牛牵到田头时,老把式们围了上来,纷纷艳羡地用手摸着大牯牛敦实的脊背,啧啧称叹:这犁田打坝还是要靠耕牛啊!看这田犁的,真没话说,大牯牛干活就是狠。爷伸手接过递上来的烟,吸上一大口,晃晃脑袋,再徐徐吐出来,一个个烟圈迎着晚霞袅袅起舞。

   有大牯牛后,家里田地总是先村人一步犁好。大牯牛的背在犁耙磨砺下愈加宽厚, 每次干完农活,爷都会牵着它去水边洗个澡, 让黑缎子般的皮毛不沾一点泥土,然后让我带它去吃最鲜嫩的草。

   小燕子的呢喃声里,邻家叔伯来找爷了, 面皮讪讪地道:二叔,这牛能借我几天吗? 我那垾泥坑的两块田急等着犁。爷没迟疑地答应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不许苛待他的大牯牛。我嘟囔着表示不满,大牯牛是我的坐骑,我可不舍得被别人借走。可爷硬是一口答应了。

   小燕子扑棱着翅膀学会了飞翔,大牯牛借走好几天了,每晚爷都会习惯性地进牛栏转一圈,没见到大牯牛,爷仿佛失了魂。数日后的清晨,爷听见牛栏里有声响,披着衣就进去了。只见大牯牛浑身湿漉漉的,嘴巴四周布满白沫,牛角沾着碎泥草屑,还有许多泥坷垃结在毛发上,爷的眼眶瞬间红了。大牯牛看见爷,泪光盈盈,像阔别许久的亲人, 委屈地一声,温顺地低下头,那对被泥裹住的弯角轻轻触碰着爷。

   从不骂人的爷,气得冲出牛栏大骂开来: 丧良心的,给你们犁田打坝,就这般苛待它。我也心疼地跑去,拿来干豆稻草包来喂它。爷以前总笑我,说这豆子是给它过冬的, 万一给它嘴吃刁了,以后看再给它吃什么。这次,爷眼眶湿润地把黄豆包喂到了牛嘴里。那一刻,我感觉大牯牛的眼泪同时落进了我和爷的心底。

   寒来暑往,大牯牛不光在这个家默默地奉献着它的力量,还成了村人的心头好,一到农忙,大牯牛就要犁完生产队所有的田地。爷每次都心疼得不行,但也每次都慷慨地答应别人的请求,不过,爷再也不是把大牯牛交给别人,而是自己也跟着去,爷再也不放心别人了。爷也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

   垾泥坑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山冲,冲里只有几块田,常年被水淹着。爷说过,这里的田泥像沼泽,很深,黏性很强,垾泥坑这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当知道田泥能没过我的头顶,我便很害怕这个地方。垾泥坑有口很深的水井,井水清甜可口,哪怕遇到大旱, 井水也是满满当当,周围住户都在这里担水吃。水源充足,水井周围的草就格外茂盛, 即便害怕,我还是常想牵大牯牛去水井边吃草,只是爷总不同意。

   连着下了好多天雨,放晴后,天空湛蓝, 林间的知了长一声短一声,叫得撕心裂肺。我偷偷牵着大牯牛去了垾泥坑。

   坐在牛背上,我远远就看见水井周围那片绿茵如盖的野草,仿佛那是一片草原,很快我就可以见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了。我扳着牛角骑在牛脖上,和着林间知了声唱起歌来,许是大牯牛在这田里劳作过,也有些害怕,它小心翼翼走得很磨蹭。我忘乎所以地挥动鞭子,拉着牛鼻桊的牛绳,指挥大牯牛迈开四蹄往前冲,耳边风声呼呼,跑得正惬意哩,忽觉身子猛地向前一趴,一时如坠深渊,却是大牯牛驮着我踩跨了狭窄泥泞的山路,摔下了三米多高的田坎。

   “——”这声音似痛彻骨髓,传出好远,惊得山林的鸟儿振翅齐飞,知了瞬间闭紧了嘴巴,除了有风吹过来,一切都静止下来。我趴在牛背上,紧紧抱住牛脖子,才发现它前腿跪在了田里,身子继续下沉,转瞬间泥泞的田泥已埋没到牛肚处,我吓得大哭起来。

   都说蠢笨如牛,我这大牯牛一点都不蠢, 很有灵性,即便摔下田坎的瞬间,它也没有把它的小主人甩下脊背,任由惯性下的我用牛绳把它的鼻子撕扯得鲜血淋淋。我吓傻了, 努力平衡着身体,想站在牛背爬上田坎,但发现远远够不上。大牯牛回过头,看着我, 几次颤巍巍尝试着站起来,豆大的眼泪一串串从它眼里滑落下来,它再也站不起来了。

   田坎上,爷和爸铁青着脸,焦急地看着已经扑在田里的大牯牛,叔伯和村人聚集起来商量如何救起大牯牛。大家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大牯牛实在太壮实了,任是毛竹架子还是绳子,都没有办法弄得动。————”大牯牛昂头看向人群里的我,我从它一向温顺的眼眸里,看见如黑夜潮水般的悲伤,它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滚落,直直烙在所有人的心底。

   妈搂紧了我,不让我再看大牯牛……

   后来我问爷,大牯牛的前腿要是不摔断, 还可以活下来吗?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怪我吗?爷看向摇摇欲坠的牛栏,幽幽地说: 不会的,牛是最忠诚的,从来不会埋怨主人, 在它摔下的最后一刻,不是还在保护你吗? 

   一场雨后,一阵风刮过,牛栏轰然倒下了。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跟一条河流的半个下午 下一篇杭州印象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