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年味,是岁月深处最浓郁的乡愁,宛如一首悠扬的老歌, 时常萦绕心头。它有着农家人对新年到来的期盼,有着传统习俗背后深深的文化沉淀。
在乡村,年味不仅是节日的欢快,还是传承在一代又一代人心间的精神纽带。每到过年的时候,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烟火气息,混杂着欢声笑语,构成了独属于乡村的过年味道。这些年味,是儿时最珍贵的回忆,是永远挂在心头的暖阳。
杀年猪
“嗷——嗷嗷——”
寒冬腊月的某个清晨,我还在木楼上沉睡,一阵尖锐的“呼救声” 划破宁静,惊醒了冬日的晨曦。那是寨子里特有的信号,宣告着一年中隆重仪式的到来——杀年猪的日子到了。
我快速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奔下楼去。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可心中的兴奋之火让我顾不上疼痛。只见那头浑身白毛的肥猪被几个叔叔从猪圈里拽了出来,肥大的身躯不停地扭动。它大概预感到了宿命的来临,两只肥得眯成一条线的小眼睛里满是惊恐,拼命地嘶叫着,被抓住的两条后腿在空中胡乱蹬踹。小狗在旁边跑来跑去,“汪汪”地叫着。
到了院子中间,叔叔们有的扯猪尾巴,有的按肚子,有的扯耳朵, 很快就把猪按到长桌上。父亲高声喊着:“把盆端过来。”我快速递过撒了盐的大木盆,木盆的沿口斜放着一把锋利的尖刀,磨得锃亮的刀锋在雪光的映衬下透着寒光。父亲左手抓紧猪下巴使劲往后按住,抵在左弓步的膝盖上,右手稳稳地握住刀把,找准位置,猛地用力把尖刀斜着刺进猪的脖子。瞬间,热腾腾的鲜血喷涌而出, 洒在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
母亲和几个姨妈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 脸上带着些许不忍,但更多的是庄重。听到大家议论这猪又大又肥时,脸上又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似乎是对这一年的辛苦付出感到欣慰,也好似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父亲取过早前用“长钱”(祭祀用的黄色纸钱)撕成的“士官钱”在猪的血口处抹一下,到院子边点香焚纸,口中念念有词。
之后,就是给猪吹气和褪毛。吹气可是个技术活儿,父亲先用刀在猪的后蹄上边沿划一道口子,再用一根拇指粗的长约两米的钢筋制作的铁杆从口子捅入皮与肉夹层的多个部位,接着用嘴对着口子不断地鼓着腮帮子往里吹气,这对吹气人的肺活量有很高的要求。猪的一面身体像气球一样鼓起来之后, 再用绳子把蹄子上的小口扎紧,把猪翻过身, 吹鼓另一面。然后,用开水从头到脚地烫毛, 七手八脚地扯着猪毛、刮着猪皮。没多久, 一头大肥猪就变得白白净净的了。
父亲对猪肉纹理的了解多于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拿着刀在肉上快速划动,很轻松地便将猪肉一块一块地分割开来。其中一大块送去厨房,母亲把猪皮清洗干净,放锅里煮一会儿,再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起锅烧油, 放入肥肉,炒出油脂,加入大蒜、姜、糟辣椒, 放入切好的瘦肉,翻炒出香味,撒入赶场时从街上买回来的五香粉、酱油、味精、盐, 再翻炒一会儿,肉香味飘出窗外,令人垂涎欲滴;加入适量清甜的井水,水开后就可以出锅上桌了。
杀年猪的第一餐,村里人叫作“吃刨汤”。周围的邻居、远近的亲戚,都要提前去邀请来吃饭。大锅里煮好的肥瘦相间的刨汤肉, 先用碗盛几片供在堂屋的神龛前,再分舀到几口小锅里,撒入切成小段的蒜苗或小葱, 放在八仙桌上用小炭炉子煮着,再配上炒猪肝、炒粉肠、油炸的自家做的干土豆片和阴辣椒、胡萝卜等小菜,这些菜品色香味俱全, 蕴藏着一整年来一家人的艰辛付出与对明年的美好期盼。
大人小孩围坐成好几桌,竹筷飞舞,纯正的土猪肉蘸上辣椒水,咬一口,肥肉软糯多汁、瘦肉鲜美细嫩,辣椒与油脂混合的醇厚香味迅速在清淡已久的口腔中四处乱窜, 冲击着味蕾,口齿生香。大家高高兴兴地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交谈着,好不热闹!
吃刨汤最能体现出主人家的热情程度, 锅中肥肉的大小和瘦肉的多少,往往是主人家心情的表达。肥肉片像成人的巴掌那么大而且厚、瘦肉少,吃一两块肥肉就腻,人们过后会悄悄地说主人家小气;肥肉片如两个指头般大小且很薄、瘦肉多,吃起来不容易腻, 则说明主人家大方舍得。
小时候,我吃刨汤喜欢瘦肉。父亲告诉我说:“肥肉在上面,瘦肉在锅底,要吃瘦肉筷子就往锅底夹。”而我在吃腻了肉后, 格外喜欢吃刨汤里面的白菜,吃起来滑嫩多汁,清香爽口,回味无穷。
晚上,母亲会用肥肉来熬猪油,整个屋里弥漫着一股油渣的香味。余下的肉,用花椒粉和盐腌制成腊肉或灌香肠。熏腊肉的火坑边,小孩子们会时不时地从炕上割一小块肉,先用水洗淡盐味,再用火钳夹着烧来吃, 烧肉的味道可香了。
一头猪,给一家人带来大半年的营养与美味,给我们的童年带来很多美好的回忆。
乡下杀年猪是很讲究的,如果家里有外出打工的人,要等他们回家了才杀猪,还需要提前请个技术过硬的杀猪匠。父亲杀猪从未失手过,所以每年找他杀年猪的人很多。年轻体壮的父亲,为寨邻们杀年猪从来不收取钱财,只是主人家不要的猪毛他会收集回来,晒干后卖掉换几杯小酒喝。
小时候,听到杀年猪的叫声,小孩子们都喜欢出门去站得远远地看热闹。母亲觉得孩子们站在田埂上看别人家杀年猪是件丢脸的事,当我们偶尔站在院子外边看热闹时, 她便叫我们进屋。父亲帮忙杀猪的主人家来邀请去吃饭时,母亲也常常婉言拒绝。
母亲常常说:“穷不丢猪,富不丢书。” 所以,每年母亲都会给我们喂养一头或大或小的年猪,温暖我们的童年。记得当年最大的一头猪有三百来斤,可把她高兴坏了,连续好几天脸上都带着笑容。
近几年,村里大部分人都外出务工了, 空空的村庄到过年才热闹几天。留守的老人很少养猪了,杀年猪、吃刨汤这个在寨子里延续了很多年的习俗,渐渐淡出了生活。曾经杀年猪的热闹场景,成为记忆中最深刻的乡愁。
玩灯
正月初一早上,吃完汽粉和汤圆,村里人都会去坟地里给祖宗拜年,焚香烧纸,表达对先人的怀念与敬意。有干爹干妈的小孩子,则要在家长的带领下去给干亲家拜年, 送上新年的祝福。
正月初二,新结婚的小夫妻要携手去岳父母家里拜年,传达着新婚的喜悦与对长辈的尊敬。
那些不去别人家里拜年的小伙子们无所事事,正月初一就聚在一起商量玩灯的事儿了。我们白沙镇小岩村五组从什么时候开始玩灯的?我没有去考证过,反正,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记事起,基本上年年玩灯。
我们玩的灯有两种:毛龙和花灯。
毛龙,在当地是极有特色的。我们组的毛龙体型比周围村庄的大,身长约二十米, 外形也更美观。它的身体由一节节精巧的竹篾骨架构成,这些骨架紧密相连,构成了坚实的骨骼框架。编扎毛龙可是个技术活儿, 要挑选柔韧性好的竹子,编出的骨架才够结实,舞动中既能保持结构稳定,又能灵活转动, 展示出动感之美。
村里有一些心灵手巧的老艺人,他们是编织毛龙的高手。观看他们编织的过程,就像是欣赏一幅精妙绝伦的画卷。他们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跳跃,动作娴熟流畅,似乎与毛龙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很快就能编出一段龙身的骨架。骨架之外,包裹着一圈圈纤细的篾条,它们犹如龙身上的血管脉络,给予毛龙生命力的同时,也为后续的装饰奠定了基础。这些篾条上,缠绕着五颜六色的皮纸,色彩斑斓,好似一片片绚丽的龙鳞。糊皮纸是对耐心与技巧的最大考验。每一寸皮纸都要均匀贴合在篾条上,既要密实又要保持一定的空隙,以便光线穿透,营造出既蓬松又细腻的质感。最后,还要在龙头、龙身、龙尾等关键部位绘画,或装饰上红布、黄布, 让毛龙更加光彩夺目。
当夜间点燃毛龙体内的红色蜡烛,烛光摇曳,满身龙鳞便会闪烁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当毛龙制作完成后,舞龙的小伙子们便开始排练。他们手持龙杆,龙头追赶着前面圆形的“宝灯”,随着锣声鼓点的节奏起舞。毛龙在他们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向下,时而左右游动,展现出震撼人心的力量与美感。
花灯则另有一番风情。编扎花灯首选粗细均匀、竹身笔直的荆竹。这种竹子生长周期长、韧性好。在老艺人的巧手下,荆竹篾条仿佛变成了柔顺的丝线,或弯曲,或交织。花灯的形状多样,有的圆形如玉器,象征团圆美满;有的八角形如亭子,寓意八方来财; 有的形状如鸽子,象征平安吉祥……
为了让花灯更加坚固美观,在编扎的过程中还要用细麻线缠绕篾条的接口处。然后, 糊上质地坚韧又透光的皮纸,在糊纸的时候, 要保证纸面平整,没有褶皱。上方的翘角配上长线穿好的彩纸吊缀,再给灯身绘上彩色的图案,好似给花灯穿上了一件精美的衣裳。
玩花灯少不了优美的唱词。那些唱词富有浓郁的民俗风情,内容涵盖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农事的经验传授以及民间传说故事。比如对白“当门有棵树,喜鹊飞来住,有的叫发财,有的叫发富”表达了美好的祝福; 独白“丝线套水牯,犟都犟不得;纤绳套鸡公, 崩作八半截”土里土气又幽默诙谐;唱词“正月里来正月正……,腊月里来又交春……” 对仗工整,从正月唱到腊月,结合节气,内容丰富,韵律性强。
领唱人的嗓音或嘹亮,或婉转,将唱词的韵味演绎得淋漓尽致。每节唱完,配以和声, 在马锣、钹、铜锣的混响中,“旦角”和“丑角”跳上一段舞——在农村玩花灯的传统文化中,男扮女装的角色被称为“旦角”或“幺妹”。旦角是花灯戏中的一个重要角色,由男性扎假发辫、包头巾、着花裙等装扮来表现女性形象。在表演中,旦角右手执绸边花折扇,左手执彩巾,展现出优雅、柔美的气质。这种表演形式不仅丰富了花灯戏的表演内容, 也为观众带来了独特的审美体验。旦角的搭档通常被称为“丑角”,同样由男性扮演, 其装扮相对简单,手摇纸扇,穿着一身古装戏袍,通过幽默诙谐的表演和滑稽的动作, 逗趣旦角,使整个表演更加生动有趣,逗得观众开怀大笑。
当花灯穿梭在村庄,以“开财门福祀” 推开第一扇木门后,那优美的唱词和热烈的欢呼声也随之飘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为之陶醉。那唱词,也是很多小孩子的文化启蒙,放牛的时候,他们总会模仿着唱上几句。
花灯的唱词很多,要背得滚瓜烂熟很不容易,加上窜寨时在主人家停留的时间较长, 一晚上窜完一个稍大点的寨子都快天亮了, 特别累人,所以,我们组里的人更喜欢玩龙灯。
龙灯进户时只需要唱一个简短的“龙福祀”,在堂屋里收下仪式钱,随着鞭炮声舞几圈,唱几句带走“五瘟”的吉利话就奔向下一家了。
龙灯与花灯编扎好后,都会择一个吉日出灯。出灯的当天晚上,人们只能去附近的土地庙里做仪式,而不可走村串寨。
出灯一般在正月初四或初五,一直到十六化灯。在这段时间的每天傍晚,大家早早地吃罢晚饭汇聚在灯堂,大人小孩几十人一边敲锣打鼓,一边舞着毛龙,浩浩荡荡地走进附近的村寨。然而,当连续几个晚上熬夜之后,回家的路上,小孩子们累得会边走边打瞌睡。
玩灯还有些讲究,有的专门去亲戚家玩。那年正月十一,县里在体育场举办毛龙节, 我们组的毛龙队受邀前来,凡是组里有人在城里安家,他们都特意上门去舞一回,倍感温暖;有的是为了完成村民的某个夙愿,专门定制毛龙,这样的毛龙是不能去走村串寨的,只能按约定的时间去村民家举行还愿仪式。
正月十四,白沙镇的人们叫作“过大年”。这天晚上,白沙街上人山人海,十里八村的花灯、毛龙、狮子灯,二十多支队伍齐聚街上。因为街上只有这一晚开门接灯,故而很热闹。所有玩毛龙的队伍分成两组:一组由两三个大人带着小孩们扛着牌灯、宝灯,敲着锣鼓, 挨家挨户去串门,收仪式钱;另一组则扛着毛龙集聚在中街,做着“炸龙”的准备工作。街上的居民们早已准备好鞭炮,一声令下, 一根根长竹竿支着一串串长长的鞭炮,对准毛龙的头和身体,噼里啪啦地一阵狂轰滥炸; 有的直接把一圈点燃的鞭炮扔到地上,霎时, 火光闪烁、炮声震天,人们被弥漫的烟雾团团围住,分不清东西南北。
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在为舞龙的人担忧,害怕他们被鞭炮炸伤。
突然,毛龙“活”了。只见数条毛龙腾飞起来,龙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睁圆双眼,瞄准竹竿上的鞭炮,或用头上的犄角把它挑落下来,或用展开的尾巴狂扫,很快就把大量的鞭炮扫落在地面上。龙身左右摆动, 舞龙人已经与毛龙合二为一了,他们的脚宛如龙的脚,快、准、狠地踩着地上的鞭炮, 众人围着欢呼呐喊,节日的氛围一下子被推到了顶点。
眼看着燃放的鞭炮快要被踩灭了,一根根竹竿又挂上了长长的冒着火星子的鞭炮, 新一轮的“炸龙”又开始了,根本不给毛龙喘息的机会。舞龙的勇士们没有丝毫畏惧, 反而越战越勇,任由炮声响在耳畔、炮壳击打着脸或身体。只见人护着龙,龙护着人, 团结协作,上下翻飞,左冲右突,好一场精彩的表演,赢得了观众的阵阵叫好声。
半个小时后会暂停一会儿,方便换人和补充鞭炮,也让空气中的火药味散一下。之后, 炮声再次响起,盘成一圈把舞龙人护在身体下的毛龙又腾云驾雾起来。
这一夜,炸龙的鞭炮要持续两三个小时。有的毛龙被炸得千疮百孔,首尾分离;有的毛龙被火花引燃,面目全非;我们组的毛龙编扎结实,身体完整,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舞龙的人因为平时训练有素,头上也包裹了毛巾,身体在毛龙的掩护下平安无事。
晚上十一点左右,所有的炮声和灯都停了下来。街上的负责人把所有玩灯的、看灯的人,分配到各家各户吃夜宵。这个传统一直持续了很多年,现在吃夜宵改成在街口支起几口大锅统一煮粉,大家免费吃。
几年前,我带着孩子去看炸龙,街上看灯的、做生意的、借机相亲的,熙熙攘攘, 热闹非凡。交警、消防员、医生也全部到位, 既保护着大家的人身、财产安全,也保护着乡村浓郁的民族文化。
正月十五,白天要把受伤的毛龙修补完整,晚上要到本寨闹元宵。收灯早的时候, 路过邻居家的菜地,顺手扯几根葱进屋炒“虫虫粑”。其实,邻居也知道就是在他家地里扯的葱,但大家都很开心。
正月十六,根据玩灯获得仪式钱的多少, 拿出部分钱买猪肉、烟、酒,全寨的人一起打平伙;余下的钱留存起来给组里添置些桌子、板凳、锅、碗等红白喜事需要用的家什。
当晚,把龙杆插入水田里,做完仪式后, 在锣鼓和鞭炮声中,把毛龙点燃,让它随风腾空而去。
化完灯,回到灯堂,小孩们只顾吃喝, 大人们一边吃着,一边商量着春耕的计划, 谈笑风生。
锣鼓收入仓库,在春、夏、秋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节,小伙子们再度把它们叫醒。
时空变换,情愫犹存。那些关于乡村年味的记忆,那份家的温馨,都已成为心中最珍贵的宝藏,化作心中最柔软的温暖和无尽的怀念,让我在岁月流转中,仍能感知到那份源自故乡的纯粹与美好。无论走向何方, 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和对乡村文化的敬仰与热爱,都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茫茫夜海,守护我的初心,陪伴我迎接每一个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