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个盲人,大家叫他阿根伯。他是什么时候盲的,谁也说不上来。打我记事起,他就是那样拿着一根竹棍,“笃笃笃”地从村东他家门口的大樟树,一步一步探到村西的祠堂口,再从祠堂口“笃笃” 地走到五里外的镇子上买卖东西、看医生、看望他的外孙。
当年二舅还在当村主任的时候,隔三岔五便要到家里去寻他。“阿根伯,你看你,一个人,眼睛又不方便。我帮你填资料,给你报五保户吧?手续我都熟,跑几趟腿的事。国家现在有这个政策,就是养你这样的老人的。填完之后,按月有钱,米面油盐,都有着落。”他说着,手便自然而然地拍在阿根伯瘦削的肩头上。阿根伯那时坐在自家门槛上, 脸朝着有阳光的那一面——虽然他看不见光,但皮肤能觉出暖意。他摇摇头,手里那根竹棍在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截住了二舅后面所有劝慰的话。
“我有手有脚的,”他说,脸微微上扬,正对着二舅声音的方向, 眼窝深陷着,“要哪个养?”
他的声音不高,沙沙的,像秋日晒干的豆秸在风里摩擦,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平静。那平静不是一潭死水,而是像他熬的糖浆,表面凝滞,内里却滚着不息的热与力。二舅听完他的话,便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化在里面,摇摇头,走了。阿根伯仍静静地坐着,竹棍斜倚在腿边,耳廓却微微动着,听二舅的脚步声渐远, 听不远处稻田里传来的隐约的蛙鸣,听风绕过老屋墙角时发出的、只有他能辨明的呜咽。也许他的世界,是用耳朵、鼻子、手指尖,以及全身的皮肤感知出来的,细密且辽阔,层次分明。
阿根伯并非孤家寡人,他还有个女儿,叫阿梅,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嫁到镇上另一个村子了。阿梅性子软,为人谦和。母亲和我在镇上逛街遇到她时,也总会笑着与她聊上几句家常。她的丈夫在镇上做抹灰工,手艺是一顶一的,我们家的厂子和旧屋翻新都靠他。阿梅和她丈夫时常带着些自己在家种的菜蔬或是在超市买的速冻包子、饺子回村里看阿根伯。阿根伯嘴上总说:“你们两个不要老是跑回来,路远,麻烦!”可每次听见女儿和女婿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他那木然的脸上, 皱纹便会像投石入水般,漾开一圈柔和得近乎涟漪的笑意。亲情就是这么毋庸置疑。虽然我没有经历过结婚生子,但也能感知阿梅是他与这世间最温热、最直接的一缕联系, 是他黑暗世界里一盏不灭的灯。
有一年深秋,夜里起了风,吹得窗纸扑啦啦响。阿根伯本就睡得浅,半夜里,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那头, 是女婿慌乱的声音,说阿梅突发急病,肚子疼得直打滚。镇上的卫生所关门了,得赶紧送她到县医院,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车。电话撂下,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嗡嗡的,敲在阿根伯心上。他握着听筒,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风干的泥塑。
他摸索着从床头一个铁盒里取出所有的积蓄,用手帕包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衣袋。然后,他拿起那根与他相依为命的竹棍,拉开木门,一步就跨进了深秋冰凉的夜色里。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风很大,卷着枯叶和尘土,打在他的脸上、身上。通往县城的路, 有二十多里,白天是坑洼的砂石路,夜里便成了吞噬一切光亮的、沉默的巨兽。他看不见路,只能靠竹棍探着路基的边缘,靠记忆里车轮碾过的痕迹,靠风来的方向,靠脚下砂石细微的质感变化,一步一步,朝他认为的县城方向挪去。竹棍点地的声音,在空旷无人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清脆,又格外孤单, 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无边的池子。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脸上、身上被路旁伸出的枝条刮出了细小的血痕,鞋底磨得发烫,掌心被竹棍磨得出血。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寒意最重。他估摸着应该走了一大半的路程,实在疲累,便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寒意针一样刺上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突突”声。在这寂静的凌晨, 这声音显得格外亲切而有力。他连忙站起身, 朝着声音的方向,用力地挥动竹棍。
来的是我外公。外公那天起了个大早, 开着家里那辆三轮车,载着满车的青菜,要到县城早市去卖。车灯昏黄的光柱劈开黑暗, 照见了路边那个挥着竹棍、衣衫单薄、满头霜露的身影。外公赶紧刹住车。
“阿根?你咋在这里?!”外公跳下车, 又惊又疑,赶忙扶住他。
阿根伯冻得有些发僵的脸动了动,一把抓住外公的胳膊,说:“老哥,老哥,是你不? 我的阿梅在县医院,我女婿打电话来说她得了急病,但又没讲清楚是什么病,我得去看看!”他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那份焦灼, 透过冰冷颤抖的手指,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外公。
外公二话不说,先把阿根伯扶上三轮车斗,让他坐在自己那堆还带着泥土清香的青菜旁边,又脱下自己的旧外套给他披上,用肩头那条本来打算擦汗的布擦去阿根伯手上的血迹。“坐稳了,老哥!我送你去!”外公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地重新轰鸣起来,朝着县城加速驶去。车箱颠簸得厉害, 阿根伯紧紧抓着车斗的边缘,风猛烈地刮过他和外公的耳畔,他脸朝着前方无边的黑暗, 喃喃地对外公说:“麻烦你了,老哥,麻烦你了……”
到了县医院,外公帮着找科室,直到看见刚到不久的阿梅被推进急诊室,才稍稍松了口气。阿根伯一直沉默地站在急诊室门口, 身子站得笔直,竹棍紧紧攥在手中。他的耳朵捕捉着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女儿的呻吟,医生的询问。直到医生出来说,是急性阑尾炎,要准备手术,但没大碍,已经控制住了,他那绷直的脊梁,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
等阿梅手术结束,安顿好,天已大亮。阿根伯摸索着,把怀里那包用手帕裹着的钱, 硬塞到女婿手里。任凭女婿怎么推拒,他只是摇头,那只手固执地悬在空中,就像他拒绝填五保户申请表时那样。外公要赶着去卖菜,也得回去了。阿根伯把外公送到医院门口, 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什么感谢的话也没说。
那天傍晚,外公卖完菜,开着空三轮车回村。远远地,又在通往村子的那条沙石路上, 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阿根伯正慢慢地走着,竹棍点地的节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只是背影看上去,比往日清瘦了些。夕阳金色的余晖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外公停下车,喊他:“阿根,阿根啊!上车吧! 我捎你回去!”
阿根伯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没推辞, 上了车,和外公并排坐在驾驶座上。回去的路上,夕阳正好,晚风凉爽。外公给他讲早市上的热闹,菜价的好坏。阿根伯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快到村口时,他朝着眼前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但他无法看见的田野,慢慢地说:“老哥,这人啊,就像地里的庄稼。当你看不见天日的时候,根就得往深里扎,扎到土里去,扎到命里去。扎得深了,总能摸着点活路。你说是不是?”
外公握着车把,看着身边这个双目紧闭、却将整片晚霞都收入了平静面容的老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这些事情都只是我听阿根伯或者家里人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无法确定, 毕竟耳听为虚。我对他印象最深刻、也真正眼见为实的便是他的两样拿手好戏:南乳花生,还有只在年节里才肯下大力气做的麦芽糖。这两样,是独属于他的生计。
镇上有个说法,南乳花生虽然不难做, 但只能是盲人来做,这是他们的专利。就像盲公饼最早只能由盲公来做一样,南乳花生只能是阿根伯这样的盲人来做。一个健全的人做南乳花生拿去卖,是难免背上一些骂名的。一开始,我并不懂是为什么。但当我真正长大了,我才明白那是阿根伯的语言,也是他在这世上扎根的凭据。
他做南乳花生,是在那间终年昏暗的灶披间里。屋子是用黄土做的土坯房,墙被经年的柴烟熏成黑色,太阳的光线从糊着旧报纸的小木窗格子里挤进来,照出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的尘埃。靠墙砌着一个小小的泥炉, 炉口幽幽地吐着暗红的火舌。阿根伯就蹲在炉前,佝偻而瘦小的背影被火光猛地投在烟熏的土墙上,放得极大,黑沉沉的一团,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变形。
他看不见,一切工序全凭记忆与感觉。花生是他头天夜里,或者一大清早,就从圩上买回来并一粒粒亲手拣选过的。他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摆两个笸箩,一个盛着带壳的、未拣的花生,另一个空着。他伸手抓一把花生,并不急着剥,而是先在掌心缓缓地揉搓, 让那些粗糙的壳彼此摩擦。然后,拇指与食指拈起一粒,指腹摩挲过壳上每一道浅纹, 感受着那凸起与凹陷的质地。饱满的,分量是实的,壳的弧度也圆润;空瘪的,或是内里有些发霉的,壳便轻飘,捏上去软塌塌的。他分辨它们,靠的不是眼力——当然,也没法靠。他靠的是手指的记忆,是掌心掂量的功夫。坏的,被他轻轻一弹,撇到脚边的瓦盆里——这些也不会浪费,碾碎了是极好的花肥。好的,便“嗒”一声,落入另一只空笸箩里。那声音清脆、利落。
南乳汁是南乳花生的精髓。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用厚布和木板压得严严实实,那是他的腐乳瓮。年头久了,瓮身沁出一层温润的油光。掀开盖,一股复杂而浓郁的异香便扑出来,咸、鲜,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感,直往人鼻子里钻。那深绯的汁液,是他用上好的豆腐,配上自种的辣椒、八角、桂皮,一层层码了盐做出来的。他舀汁不用勺,就用一个豁了口的瓷碗,伸进瓮里, 手腕极稳地一旋、一兜,便是一碗浓稠的卤汁。调汁时,他另取一个小钵,将南乳汁兑上些许清水,指尖探进碗沿,蘸起一点,凑到鼻尖下,闭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有时,他会微微颔首;有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便再添一星盐,或是滴几滴米酒。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像一个老乐师在调试他最珍爱的琴弦,微调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音准。
紧跟着,就是烧热铁锅,倒入晾干的花生米了。他执一柄长木铲,开始翻炒。起初, 花生与铁锅碰撞,是生脆的响声,噼啪作响, 热闹却杂乱。他侧耳听着,手下不疾不徐。渐渐地,水分蒸发,那响声变得干爽、利落起来。这时,他将调好的南乳汁均匀淋下,“滋啦——”一声,锅气混合着奇异的咸香轰然而起,弥漫了整个灶披间。接下来的翻炒, 声音就变了,从清亮变得沉闷,从松散变得黏稠。花生米裹上了酱汁,在热力作用下, 那层薄薄的浆衣开始收紧,变得晶亮。阿根伯的耳朵,便是他的眼睛。他听着铲子与锅底、与花生摩擦的声音,注意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听着锅里水汽蒸发的滋滋声从喧闹到微弱。他凭这声音判断火候,判断那层浆衣是否正在变得焦香而不过火,判断内里的仁子是否正从生嫩转向酥脆。他的动作有一种沉稳的韵律,手臂的起落,手腕的翻转,与锅里声响的起伏,完美地应和着,像一场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人与火与食物的合奏。
终于,那翻炒声泛起一种“沙沙”声, 像秋风吹过晒干的高粱穗。阿根伯的手停了。他并不立刻出锅,而是让余温再焙上片刻, 这才手腕一抖,将一整锅红亮亮、油润润的花生,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大竹匾里。热浪混着那股复合的、勾人魂魄的咸香、鲜香、焦香, 扑面而来。晾凉后的南乳花生,壳上的浆衣透明发亮,紧紧包裹着花生,咬下去,“咔嚓” 一声轻响,外壳应声而碎,内里的仁子滚烫、酥松,咸香恰到好处,那滋味,仿佛把阳光、泥土、时光和一双固执的手的所有耐心,都浓缩在了这一粒花生之间。
阿根伯的麦芽糖则是只在春节、中秋节和镇上特有的三年一次的灯会时才会露面。熬糖时,他架起一口不大的生铁锅,锅里是白砂糖和麦芽浆做的糖浆。有时候他搬不动锅,得靠着我们几个玩性大的小孩帮他,报酬便是几包南乳花生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麦芽糖。熬糖初时,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声响活泼,像一群不知愁的鱼在吐泡泡。阿根伯守在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筷, 不时探进去,提起来,“观察”那糖浆挂筷的成色。不过他当然看不见,他用手指去感受那糖浆的黏稠,用舌尖去尝那微烫的甜味在哪个阶段才转化出麦芽特有的、温和的焦香。火要小,心要静。糖浆的颜色从清透的白色,慢慢转向深沉的金黄,咕嘟声也从清脆变得厚重、绵长。
熬到火候,糖浆金灿灿,亮汪汪,扯起来能拉出透亮的、长长的丝,在冷空气里瞬间凝固成琉璃般的细线。他将糖浆冷却到恰好的温度,便用两根短木棍,开始反复地拉扯、折叠、再拉扯。这动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腕力和对糖体软硬的把握。糖体在他手中由金黄色的浑圆一团,渐渐被拉长、对折、融合空气,颜色越来越浅,质地越来越蓬松, 最终变成乳白中透着微黄、充满细密气孔的样子,像一团凝固而香甜的云。冷却后,切成小指长的条块,便是我们小时候眼里无上的宝贝。两根竹签,两端一拧一扯,能拉出长长的、颤巍巍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我们一群小孩,喜欢围在阿根伯那摆在祠堂门口的小摊子旁,叽叽喳喳,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雀儿。阿根伯听着我们童稚的喧闹,脸上便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使他平日木然的脸,忽然有了生气,像古井里投进了石子。他摸索着,将糖递过来,过年时, 还会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小的红纸包,和几包用粗黄纸包好的南乳花生, 一起塞进我们汗津津的,或是冻得通红的小手里。
“真乖,真乖,”他点着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轻快,“拿着,阿根伯给你们的。要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有本事的人!”
家里的大人见了,便急忙赶过来,一边将红包和花生往回推,一边念叨:“阿根伯,这怎么行!你赚点钱不容易,留着自己花,心意到了就行。”阿根伯那只递东西的手,却执拗地悬在半空,不进也不退,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笃定,说:“我有手有脚的, 怕什么?这些东西是给孩子的,图个彩头, 吃了花生,读书聪明;吃了糖,日子甜。” 他那不容分说的样子,让大人们最终总是不好意思地收下,回头便让我们送些新米、蔬菜,或帮他挑两担水过去。一来一往,那情分便在这食物的香气与人情的温热中,深深地织进了村子里。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外公在村口讲了一个来月我要到广州读书。临行前几日,阿根伯一个人,拄着那根竹杖,“笃笃”地,准确无误地走到了我家门前。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的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得整齐。听见我迎出来的脚步声,他脸上露出由衷的、舒展的笑容,那笑容使得他满脸的皱纹都显得明亮起来。
“阿根伯,你怎么来了?”我赶紧把他搀扶进家里。
“健仔,好本事!能考到广州去读大学!”他把布袋递过来,我接过,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包用黄纸包得方方正正、仔细系着纸绳的南乳花生,还有一小卷用手帕包着的钱,整整三百块,多是零票,却叠得平平整整。“阿根伯没别的,这点花生,你带着路上吃, 想家了,就嚼两粒。这点钱,你拿着,买几本有用的书。”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递过一瓢水那样自然。
我母亲在一旁,眼睛立刻就红了,连声说这不能要。阿根伯却只是摆摆手,脸转向我声音的方向,说:“拿着。阿梅日子也好了, 我用不着这些。给健仔念书用,将来好好学习, 挣大钱,再请阿根伯吃饭,”他顿了顿,又说, “到了外边,眼睛要亮,心要静。就像炒花生, 火候到了,香气自己就出来了。”
我拗不过他,还是收下了那沉甸甸的花生和那卷带着体温的钱。后来,我像一株被风吹远的草籽,离开了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外面的世界,高楼如山,人声如潮,霓虹闪烁, 声响是庞大而嘈杂的合奏。我在其中奔波、求学,逐渐被新的声音、新的气味、新的规则所塑造。阿根伯的影子,便在记忆的河床里,被不断涌来的新泥沙,渐渐覆盖,冲淡,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倚着竹棍的轮廓,和一股始终萦绕在记忆深处、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散的——那混合着酱香、焦香、花生本味的, 复杂而温暖的南乳香气,还有年节时分,那缕清甜柔软的麦芽糖的味道。
母亲说,最近几年,家乡也在剧变。青石板和泥路变成了水泥路,老祠堂翻新了, 很多年轻人去了更远的城市,村庄在变得富裕的同时,似乎也空旷了许多。我回去得少, 但每次回去,总会下意识地去寻那“笃笃” 的竹棍声,去闻那独特的南乳香。听说,阿根伯到底还是老了,手脚不那么利索了,南乳花生做得少了,麦芽糖更是多年不熬了。村主任早已换了几任,但面对政策的帮扶, 他依然倔强地推拒着,只说:“我还动得了, 等我真的没法干活了我再申报五保户。”女儿阿梅想接他去同住,他也不肯,说离不开这老屋,离不开这灶台,离不开这他闭着眼也能走通每一条路、辨出每一个人脚步声的村子。
今年中秋节我回家特意去看他。老屋一进门的小客厅被村支书带着人重新翻新过,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他靠在门槛旁,听到我的脚步声和呼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慢慢浮现出那种我熟悉的、平静的笑意。
“是健仔啊,”他说,“回来了。”
我坐在他旁边的小竹凳上,给他讲我在外面看到的世界,他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照着他放在膝上、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旧伤痕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在黑暗中分辨过万千粒花生的优劣,掌控过无数次火候,熬制出金黄柔软的糖稀,也曾在冰冷的深夜里,紧紧攥着一根竹棍,走向未知的远方。
我们聊了一个晌午。临走时,他摸索着, 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说:“前几日,我去赶圩买了点材料,炒了一点,不多,你拿回家尝尝。”
我接过,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十几粒南乳花生,颜色似乎不如记忆里那般红亮,香气也淡了些许。我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外壳似乎不如从前酥脆,但咬开的瞬间,内里花生仁那股熟悉的、浓郁的咸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属于阿根伯这间老屋和那只老陶瓮的特殊气息,还是立刻充盈了我的口腔, 然后,直抵心扉。
那一刻,坐在老屋的门槛边,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紧闭、却仿佛将一生光景都沉淀在平静面容里的老人,我忽然全懂了。他看不见光,可他的一生,何尝不是在用全部的生命, 去熬制一份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明亮?
他用南乳的咸香,标记了自己与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不可分割的血脉联结;他用麦芽糖的清甜,慰藉了无数个像我们这样,曾经围在他身边,而后又散落四方的孩子的童年与乡愁。
忘不掉的,是阿根伯。
拂之不去,是南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