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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森林
2022-08-31 15:58:09 来源: 作者:曾龙 【 】 浏览:6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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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城的楼宇如群笋般在余晖下灼闪,轻轨像一条跃出隧道的青蛇。我低下头,按下信息的发送键,告诉她,未来一定要将她写下,待杂志发表后再寄给她。

    与她相识在五年前,当时我们共同参加了一个文学大赛。我常在大赛群里转我写的诗,一日,她读后主动加了我。自我介绍是重庆人,在重庆的一所师范学院读书,平日爱写些诗和散文,我们谈起对方读过的文学作品,以及各自在创作上的经历,心灵的相惜使我们很快亲近。

    一日,我心血来潮地对她说我写了一首叫《疯子》的诗,未来一定要去一百个地方读。而我们的见面就会是我读的第一遍,她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又在手机上发来了她的照片,说等我们见面了,就能立马在人群中认出她。

    相见的契机来得很快。文学大赛的决赛定在成都,因为途经重庆,我便买到重庆的票作为中转。她闻后要接我,而临近过年,我没买到硬座,从北京到重庆,我站了一整个日夜。她早早就在火车站等我,见面时穿了一件宽大的蓝色风衣,个子不高,戴着黑色圆帽。笑起来时,咧起的小嘴将圆润的脸颊撑得微丰。我说她和照片里很不一样,真人更为可爱些。她害羞地笑了笑,两边的脸颊更为丰满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整日陪我逛重庆的各个景点。一路上,她如数家珍地聊着自己读过的文学作品,激动地谈论着那些作品对她心灵的滋养与震撼。她太爱《瓦尔登湖》了,渴望有一天像梭罗一样去终南山过隐居的生活,在文学与自然中终老。我疑惑她家人会不会反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家在农村,父母思想保守。只想让她毕业后稳定工作,但是她不想过那种生活,心中对文学的理想已纯粹到容不下一切。

    我们在西南政法大学湖畔的石桥上坐了下来,刹那间,我仿佛被点燃了般,激动地站起来,像个演说家,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对写作的追求与十余年来和命运的抗争。她痴痴地望着我,耐心倾听,眼里放射出被照亮似的光芒。在我一阵慷慨陈词后,我问起她对我所言的看法。她回应着点了点头,却又立即反问我,要是梦想完不成怎么办?我一时语塞,情绪越发激昂起来,“完不成?怎么可能?你是不知道我曾经都经历过什么,还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我像你一样,是可以为执着抛弃一切的人。”我掏出手机,要给她读之前承诺过要读的《疯子》,随后,挥舞起手势,扯起喉咙咆哮起来,“我为你写了一千首情诗,却没有一句让你心跳的句子。如果眼泪可以写成字,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多出一千万座坚固的城池。但是没有旋律成为诗,歌都已经,是一种奢侈。要是我,来这个世界,想跟你讲一个故事,你会不会说我,只是一个一天到晚唱歌的疯子。”

    话音刚落,她就抬起手鼓掌,眼睛里灼闪起某种炽热的情愫。她说我的诗很像我,仿佛有某种东西让她在燃烧。

    重庆的楼宇在山岚间变幻出梦幻而现代的一面,又像是一张暗网,勾连起这座城市细碎的烟火与风物。临走的前一夜,我们去洪崖洞参观。那时,洪崖洞并未像如今这样火爆,夜色中,江水长流,冷风激荡,洪崖洞如一团在崖壁上烧得正旺的烈焰。她在洪崖洞的一家超市里给我买了许多特产与小吃,让我给父母捎去。我们走出洪崖洞,走上一旁的大桥,嘉陵江在我们身下奔涌,而夜则像一条更为宽广的长河,无声,温润,在我们的耳畔摩擦私语。我们停下来,扶着栏杆,望着眼前的江水,不再言语,同时,又转过头,对望了一眼,瞬间,像是被某种东西炙烫了一下,使我们再次迅速转过头去。我察觉到她眼里有泪水灼闪,随后,她哽咽着问我们是否还会有机会再见。我说她知道的,一切只能等缘分再定。随后侧过头,问她是否还想听我读诗,那一刻,我有种想站在嘉陵江上再给她读《疯子》的冲动。她摇着头叹了口气,背对我抹起了泪水。

    回去后,她对我的情感越发炽烈起来。每日无止无休地在QQ 上向我表达爱意,我却在这样过分的亲近中感到了腻烦与恐惧。最后,删去了她的QQ。然而,她又很快加了回来,执迷地问我,“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开始恋爱,就要这样结束?”我以外貌的原因搪塞了过去,未想到,这却使她更加锲而不舍。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一遍遍删除又加回的循环。一日,我心生一计,向她借了两百块钱,待她转给我后,便立马将她删去。试后,果然奏效。没清净几日,她却又重新加回了我,说要在情人节进点花去卖,只要我还钱,以后就绝不打扰,我生硬地拒绝了,又删去了她的联系方式,自此,我们才终于断了联系。

    再见她是五年后。前年在拉萨跨年时,我在心中许下一诺,每年跨年必去拉萨,面朝布达拉宫坐一夜。而从毗邻湖南的重庆飞拉萨的机票最便宜,所以我每年都会先从湖南坐火车去重庆,再在机场熬一夜,等到次日清晨,坐那趟最早的飞机直飞拉萨。今年买去重庆的火车票时,我忽然想到了她。我突然生出强烈的好奇,五年未见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我翻了许久的QQ 空间,终于翻到她给我的点赞记录,加了过去。我原以为她不会再理会我,没想到,她很快便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寒暄几句后,我开门见山地说我过几日要来重庆,希望能与她吃个饭,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现在在重庆的一所高中教政治。见我时穿了一身绿色棉袄,圆润的脸颊变得消瘦,厚厚的脂粉在其上堆出精致的妆容。五年前单薄的眼皮多了一道纵深,仿佛暗示着某种产自手术刀下的精湛工艺,只有那软糯的声音还能隐约让人勾连起模糊的过去。

    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任她推荐,一路上夸耀着她变化太大,如今成了大美女。我们行至一家串串店,落座后,我便追问她是不是在这五年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她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她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随即又反问起五年前她的样子,我坏笑着噘起嘴,说她那时特别单纯,她便又追问起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我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便打趣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们聊起五年前首次见面时的场景,忽然间,我问她是否还在写作。我记得她曾写散文,她晃了晃头,立马纠正了我,“不,什么都写,不过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写了,我知道你还在继续写作,挺好的。”顷刻间,我仿佛获得了某种优越感,开始洋洋得意地谈论起这五年来我在写作上不断获得的成绩,仿佛当年那个在西南政法大学湖畔向她兜售的梦已唾手可得。我顿了顿,身体后仰,讥讽般地问起她做老师的工资怎么样,“四五千而已,不过我现在每个月的开销就要两万。”她淡然地望着我。“两万?”我质疑地追问起她的工资怎么供得起如此高的开销。她咧开嘴,胜利般地举起鸡尾酒杯,“其实毕业几年后,我创业开了一家公司,现在做老师不过是我的兴趣而已。你知道吗?如今我身边的那些朋友全开着像法拉利这样的豪车,住着顶尖的豪宅,月入几十万,每次朋友带着我出入那些高端场所,我就感觉,那就是我未来想要的生活。”

    我埋着头,一言不发,心绪瞬间被羞愧与难堪填平,以至于在那一刻,我生出了后悔再见她的念头。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出自她被世俗同化的悲悯,还是我难以面对我们在世俗成功上的差距。五年的岁月,高举起那个当年向我热烈讨论文学、多愁善感的女孩,同时,也将我牢牢扣死在架子上,摊开随时向写作奉献的肉身。我举起杯子敬她,语气微颤,“真好,你这变化太大了。我还记得你曾说要效仿梭罗,去终南山隐居。”

    “隐居?做什么梦呢?你知不知道毕业后,我为了追求文学梦,一气之下和家里人彻底断了联系,每日闷在一间出租屋里看书,写那些没人看,卖不出去的东西。后来,我存的钱花光了,因为没有经济来源,又在网上借了八千,结果一时间没有办法偿还,追债人每天上门来威胁我,还打电话给我的家人,搅得我整个家鸡犬不宁。你知不知道在那段时间,我每天真的生不如死,我那么爱慕文学,可是文学又何曾待见过我?要不是最后我闺蜜带我走出深渊,我现在就彻底……”她苦笑起来,瞪着我。

    我长叹了一口气,眼神直直探向眼前沸腾的油锅,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在西南政法大学湖畔,我在她面前许下的承诺,以及那为她读《疯子》时的场景。随后,我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同样蹒跚于写作的路上,而得到的是苦痛、贫穷、卑微与疾病。我想到一个夜晚,我正在吃晚饭,有个单车教练忽然打电话给我,说自己的单车课忘了,而他离得太远,已经无法赶到,于是叫我去上。单车房在江北的步行街,与我相隔着一条沅江,而离开课的时间只剩十分钟。我没有任何推辞,立马放下筷子,嚼着口中的食物跑下楼,冲出小区,扫码开了一辆共享电单车,然后横冲直撞而过一道道红灯,险些与疾驰的车辆相撞,终于在最后一分钟大汗淋漓地赶到了健身房。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挣得几十块钱来支撑我度过明日,让我能继续在写作的路上匍匐。写作使我在这十余年来,不见希望,却一直固执得像西西弗斯一样,日复一日地用精神胜利法在笔尖顽抗。而这个坐在我面前,五年前曾疯狂追求过我,我却拒之千里,如今又让我高不可攀的女人,在我密布的伤疤上补上了最深的一刀。

    离别时,我问起她未来的打算。她说要挣很多钱,四处旅行,过像她朋友那样的生活,还要去整容医院修一修自己的五官,让自己变成一个大美女。最后,还要去国外读博,因为她前男友就曾在美国读博,她不想在任何一方面输给别人。

    我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却瞬间噎住了。随后拉开书包,拿出刚刚在火车上读完的《江城》递给她,“这本书挺好的,一个美国作家写他在重庆涪陵的教书经历,刚刚在火车上看完,送给你。”

    她接过书,瞟了一眼,顺手放入了手提袋。随即,我问她是否去过涪陵,她点了点头,我说读了这本书,会让你重新认识那座城市。我今天在火车上读完后,才觉得来了这么多遍重庆,对它却并不熟悉。城市如此,人也一样,你还是以前更为单纯些吧。

    “我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啊?”她用发嗲的腔调,重复追问了起来,让我做出动作,模仿给她看。我摇了摇头,望了眼满目的高楼与霓虹,对她说难以模仿,如今也模仿不了。车流像条暗河推着我们向前行走。几分钟后,我们在地铁口转身对望,她笑了笑,目光浑浊,

    “你有没有觉得这座城市像什么?”

    “像什么?”

    “一座森林,一座由钢筋水泥构建的灯红酒绿的森林。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往上挣扎,才不会被比你高的枝丫遮住光热,而你是诗人,你独自生长于旷野。”“不,那是表象。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有个要去一百个地方读诗的愿望吗?过去五年里,我跟着一位歌手去大西北巡演,跑到许多高校和书店开朗诵会,不断地读那首《疯子》。人们热切地看着我,拍照,鼓掌,每一次我都兴奋不已、备受鼓舞。直到几年后,我在一个写作营的结业典礼上读了那首诗。

    事后,有人悄悄地跟我说,我读这首诗的时候,身边的人问他我是不是失恋了。那一刻,我才恍然我的执着是如此荒谬,如今我不再写诗,也不读诗了。比起你,其实我更像是在密林里迷走。”我低下头,声音愈近喑哑。

    我们沉默了几秒,同时,哑笑起来。随后,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了地铁站。她愣在原地,远远地,像一棵孤独的树。


(发表于《参花》2022年9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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