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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3 10:01:57 来源: 作者:冯伟利 【 】 浏览:61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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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了,出大事了!
    警车来了!
    人们顾不得室外的寒冷,循声拼命往村南那块乱坟岗跑,黑压压的人群很快挤满了乱坟岗。这个平时人迹罕至的地方,一下子人声鼎沸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热切讨论着。
    这块被村民称为乱坟岗的地方,其实就是村南一块地地道道的盐碱地。原是村里老人的最终去处,后来殡葬改革,那些老去的人都到几十里外镇北的安息堂里安了家。慢慢地,这块地就撂荒了。
    随后几年里,村里有人垒个鸡窝、盖个猪圈啥的,都跑到那里去取土。取着取着,大坟包变成了小坟包;取着取着,高地变成了洼地。现在除了一些营养不良的红茅凄凄惶惶地浪迹其中,别的,还能有什么呢?一些星星点点的盐碱附着在地表罢了。
    这么一个不受人待见的地方,今天为何这般热闹?挤在里圈的人很快透出话来:是村东的桑老爹,桑老爹犯事了!砍伐公家林木,公安局抓人来了!
    话音一出,立刻有人脸上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不亏,吃独食唉,这下栽了吧。
    提起桑老爹,熟悉他的人对他还是蛮有好感的,老实巴交的一个老头儿,整天闷声不响的,就知道埋头干活儿,想不出他能犯什么事。慢着,仔细想想,好多年前,他就整天扛着铁锹挑着水桶,在那片乱坟岗四周倒腾那些小树苗,不就有人预言,他迟早会把自己栽进去?
    这不,还真就把自己栽进去哩,看样子,还栽得不浅!
    打一开始,桑老爹累死累活伺候小树苗的时候,大家不说什么。可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真等到那么一丁点的小树苗长得有合抱粗了,眼瞅着能卖个好价钱了,又有哪个人不眼红呢?有人眼红就有人嚼舌根。
    这不,有几个村民就偷偷在村主任跟前发牢骚了:“公家的地,凭啥就给他桑老头得了去呢?”村主任本来就眼红,这几个村民的话正好成了导火索。村主任索性撂下狠话,“那些树,他桑老头一棵也得不去,白栽!”人云亦云,不知何时,这“白栽”的话柄居然传遍了村子。如今这话被证实了,自然看热闹的就多了。看客中有暗自偷笑的,有自鸣得意的,有好奇的,自然也有为桑老爹打抱不平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当真是
白栽哦!唉,不但白栽,还要拘人呢!
    铅灰色的云幕下,瑟瑟的寒风中,桑老爹青皮寡脸地汪着一泡老泪,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渍满绿色汁液的干枯的大手,懵懵懂懂地送到公安人员面前,“咔”的一声,明晃晃的手铐卡到那青筋暴露的手腕上。
    眼瞅着相熟的、不相熟的众乡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面带讥诮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桑老爹羞愤难当,欲哭无泪,他实在弄不明白,自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到底犯了什么事?
    “这是为啥呀?俺砍自家的树,还能犯法么……”警车里,桑老爹老泪纵横,哆嗦着黑紫色的嘴唇,歪过头,朝着左边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嗫嚅着问。
    “那地是你家的么?!在公家地上栽树,再说,你有砍伐证吗?……”
    “砍伐证?砍自家的树也要砍伐证?俺还真不懂哩!再说,再说……”桑老爹艰难地吞咽下口水,喉管处松弛耷拉下来的老皮一动一动地,活像一头蹲在光阴深处的老牛正在努力地反刍,试图抓紧它那为时不多的时光。
    忽然,他浑浊无神的老眼里冒出两道鬼火般的光来,脸色也一下子亮堂舒展开好多。
    “这些树,这些树确实冤枉啊!当年,当年,俺刚栽下时,村主任还特意跑来看,还直夸俺能干哩,别的也没听他说啥,俺就认为这事儿妥了的。再说,再说,那地能叫地吗?也只有俺穷老汉逼急了,才愿意费那么大心思,出那么大笨劲儿……”
    桑老爹张着嘴,急不可待地从缺了几颗门牙的黑乎乎的嘴洞里,拼命往外掏扯着他的救命稻草,焦灼不安的心情,早把他的语言机能切割得失调了,显得语无伦次。
    “闭嘴!你烦不烦?!”右边那个稍稍年轻点的公安早就不耐烦了,猛对着桑老爹苦瓜似的一张老脸暴喝。桑老爹吓得一激灵,裤裆不自觉地湿了一大片,淹灭了脸上的亮色。
    现在,桑老爹只好自己在心里偷偷地可怜起自己来:奔七十的人了,一担担从很远的河滩挑来水浇树,一担担从家里粪池挑来土肥改善土壤……树刚栽下那几年,只要稍稍来点风雨,那些树就会沿着洼地趴下来,害得自己和体弱多病的老伴没日没夜一铲一铲给树根培土,还打桩加固……
    老爹眼前忽又冒出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上班的儿子来,实指望这些树能替他把那套房子的首付钱凑齐了的,现在……老爹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姑娘,为什么张口就要房子哩?这门亲事,看来又得黄了……十来天后,在看守所里熬煎透了的桑老爹回了家。
    村民发现,老爹一下子老得很厉害,原来就干瘪清瘦得很,现在呢,是更加干瘪清瘦,被漂洗得失了色的破旧蓝棉袄,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一句话没有,成天只知道病恹恹地蜷在草堆根晒太阳,脸色蜡黄蜡黄,只在颧骨处泛着两朵不正常的潮红。
    就有村人不落忍了,他们经过时,会把自己被日头拉长的身影罩住那灰败的一团,轻声细语地说些体己话:“我说桑老爹啊,您这个哑巴亏真是吃大喽。您看您,辛辛苦苦多少年,还不是一下子就让人家给变卖了,名义上说是留着以后村上通公路用,其实,哪个不清楚啊……也难怪,牲口养肥咯,再杀……”
    终于有一天,哇,一大口鲜血从桑老爹嘴里猛地狂喷出来……
    不到半年,他就死了。据说,死于肝癌。
    直到闭上眼的那一刻,当年载下树苗,村主任和蔼可亲的夸赞和村民们所说的“恶毒”村主任的形象还在桑老爹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那条年年挂在村主任嘴上的公路,也一直没通过……




(发表于《参花》2018年,8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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