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短篇小说:乱码
2019-04-17 09:43:53 来源: 作者:毕筱涵 【 】 浏览:71次 评论:0
12.5K


    顾文逃出了家,他走的时候,徐慧方正跪坐在丈夫的遗像前虔诚祷告,女人用余光瞥了一眼顾文,心底波澜微动,百般犹豫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房间内像是浸入了深海内部,寂静而无生气。女人阖眼诵经。
    徐慧方是顾文的母亲,有些迷信,在身遭不幸后更是诚心礼佛。顾文却是怎地都受不了这个。
    时值正午,八月烁石流金,溽热难捱,商业街上倒仍是人来人往。新鲜事物可谓层出不穷,本最应诱惑少年人的躁动,对顾文来说却是让他压抑无比。也是,任谁整日整夜地待在一个用乱码堆砌的空间里,都会感到厌烦。



    什么是人类?八岁前的顾文不会回答,八岁后的顾文不敢回答。
    周遭的嘈杂不知为何让顾文想起了那天的车祸,他已经许久没有回忆起那件事啦,就像是被刻意封印在魔盒里,一旦打开,必生祸灾。倒是车祸后顾文暂时失明的那段日子,他却不曾忘记,记恨似地深埋心底。那些喊他“小瞎子”的,那些原本不喊却迫于众威而同样喊的,那些不仅喊甚至还添油加醋的……他都记着。可记着了,又能有什么用呢?瞎了,便是真瞎了。
    拆绷带那天,顾文仓皇失措地站在医生面前,有如强撑在空旷舞台最中央的战斗勇士,突然面临他纠其一生也无法与之对抗的怪兽,苍白的帘幕被缓缓扯下,管风琴奏响一曲希腊悲剧式的荒诞派史诗。勇士只能拼命拉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顾文知道,只要他自己不说,母亲就永远不会知道,就像那些隐秘的欺凌,就像一只寒冬时分僵硬的唱虫。所以人呐,不过是一堆数据的造物罢了。艳红色,草绿色,数据不停流动,直到死亡的刹那,编程崩溃。人类不过是神的天序编程,因而才有原罪的产生。没有谁能够逃过神的恶意。只有他和她,如同新伊甸中的亚当与夏娃。



    顾文之所以会来到商业街,是因为他要从这穿越到另一头的弃园中去,那里有方池塘,当地人称它汨塘。这也是十五岁的顾文与她邂逅的地方。
    十五岁的他还远不是现下这幅乖戾的样子,他还懂得“装”。披着乖巧可人的人皮外衣,把冰冷灰暗的自己弃置角落——直到被人当众骂作“虚伪”,他仿佛又听见了几年前另一个男孩的尖锐玩笑。
    “小瞎子!哈哈哈!”
    “虚伪。”说得倒也没错。当时的顾文把这个词在口里嚼了几遍,咽进了肚子,装作没有人似的回嘴。这种事,你越在意,别人就越起疑,但是,顾文时而又会在无人时对这个词段进行反刍。他想,假如自己也是个编程造物,肯定是全身的乱码吧。可惜了,他是个观测者。顾文笑了,像五月暖阳,温度刚好。他有点想阿汨了。


    阿汨是顾文为她取的昵称。
    她穿着白色针织衫,套着一条米色长裙,齐及脚踝;长发妥帖地散在身后,细细一捧汇在蝴蝶骨中部;浅金色的细架眼镜安静地架在鼻梁上,倒映出一个无瑕的世界。这使她干净得像是繁星落成了天使,汨塘池水汇成妖精。可顾文却看见了更多。他看见乳白色的月光薄雾般笼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或者是她如雪的肌肤本就由月光凝成;他看见她秾纤得衷的优柔体态;他看见她明亮的眼眸里流转的波光……
    “今晚月色真美。”傻小子顾文搭讪似地开口。他的心脏疯狂跃动,敲打出热情旖旎的节律。他想他一定是爱上了她。
    她仿佛看透了少年的心灵似的,温婉地笑了起来,“我叫阿兰若。”
    之后没来由地碰见过若干次,顾文与她也熟稔起来,这也才知道她的眼睛与自己相同。
    “我们是独特的,我们是这场实验的观测者。”阿兰若说话的腔调总是轻柔和缓,却在遣词上流露出莫名的感激与快意。
    她总喜欢用“我们”,似乎不愿意特地区分他们两个。实在不得已,她便直呼“顾文”。而顾文则唤她“阿汨”。他没来由地讨厌“阿兰若”三个字,就像是美玉上的泥印,只好唤来纯粹的汨塘水洗清。
    “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汨塘水化作的妖精,专门出世蛊惑人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阿兰若笑着回答。
    顾问愣了一下,阿兰若便笑得愈发欢畅,那笑声连着天际的悠远浮云。
    他或许期待着她能问上一句:“那我迷惑住你了吗?”这样他便回答:“是啊。”然后顺利成章地告白。
    可她没有,顾文也没有。似乎这已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悬悬地在阿努比斯手中比量轻重。于是女妖投入恶魔的怀中,而凡人在沉寂中步入湮没。



    空气在蝉声中躁动不安,阳光摇曳,扯动地表界线分明的光影。谁在顾文的心里燃起一把火,焰光直冲天穹。
    她出现了,坐在顾文身侧,白皙的脚踝没在盈盈的草地里,若隐若现地勾着人的心魄。顾问觉得,世间再没有人如阿汨一般重视他了,他们是心有灵犀的。大概是因为不太舒服,阿兰若想要站起身来靠在隔栏上,顾文一下子慌了神,拽住她长裙的一角,“别走。”他做了个口型,却发不出声。
    “怎么了?”阿兰若回头,逆着阳光,顾文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必定是微笑着的,这模糊的逆影摄去了顾文的神魄,他感觉自己正在失重,正在坠入无尽的深渊,正在被深渊中的炙焰灼烤。
    “我喜欢你。”他说。



    “爸爸,那些书我已经摆好了!”刚满八岁的顾文咧着嘴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环住了顾斌楠的脖子。“我们什么时候走?”
    “咱等等你妈妈。”男人疼惜地让儿子坐在他的臂弯上,向屋内的妻子喊道:“慧方,你好了吗?”
    “来啦。”女人笑脸盈盈地走出来,却又在眼神接触到顾文时立刻转为诡异的冷漠。
    场景布设转到车内,他们正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转过拐角,路遇攀附着转向镜的藤蔓与追尾的车亮相遇……而后是爆炸声混杂着救护车的急鸣,在顾文的耳边突然炸裂。葬礼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却怎样浇不灭那团烈火。

    “我们期望发生的,神明总是没有办法,我们不期望的,神明却总能做到。”那舞动不息的火,烧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觉得我是谁呢?”阿兰若笑盈盈的,一如他们的初遇。眼前的光景在顾文眼中快速闪动成空,像是老旧的黑白电视,年久失修,屏幕上出现了密布的雪花。
    顾文无力地松手,任米色长裙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带起惑人的弧度。有火在烧,从裙角蔓延到全身,腾腾火舌将她包裹其中,却不曾伤她分毫。火势摧毁了封锁记忆的屏障,魔盒打开,灰暗的涌浪将顾文吞噬殆尽,顾文抿白了嘴唇,颤抖着后退。她笑得肆意猖狂。
    “你觉得我是谁呢?”她又问,但仍然没有等到回复。烈焰升腾脱缰,又俯冲至地面炸裂开来,像是一场裁决的狂欢审判,最终复入沉寂,化作焦黑飘洒,连汨塘也脏了。
    “你觉得我是谁呢?”声音仍在继续,伴着徐徐哀歌悲恸。
    “你知道的,醒来吧。”是她的声音,又不是她的声音。
    “回答你自己吧,我——是谁?”顾文声音颤抖,疯了似地奔向家的方向。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凭直觉择出自己需要的那一把,金属撞击摩擦的刺耳锐鸣与那接连不断的回响交杂相融,仿佛末日的挽歌。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地滚落地面,腐蚀地表,发出滋滋的声响。
    受刑罚的人在惨叫,受审判的人在哀嚎。顾文扣住母亲的臂膀,像是独角戏的唯一演员。“你知道的,阿兰若……把她还给我吧,我再也受不了了,妈!救救我,你看着我……你有办法的——祈祷、诵经、求你了……”顾文自说自话地哀求。他死命地盯着母亲,尽管那只是一堆向后倒退的暗红色乱码,手无力地覆在桌子上,摸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暮霭深处,浓云向外辐散,号角吹响。火灭了。



    徐慧方刚刚打算回房间,就听见楼道里匆匆的脚步声。听了十几年,她很熟悉这种频率,于是她又重新坐下,等待儿子回来。她听见儿子掏出钥匙,几次想要开门却不得如愿,她的心跳几乎与顾文急促的喘息声合拍。“佛祖在上。”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儿子黑色的瞳仁里似乎凝聚着世间一切的负面情绪,愤怒、苦痛、无助,雾一般浮在他的眼中,剪短的指甲掐进了她的血肉中。她听见儿子无声的求救或是发泄。她突然明白了,她于是笑了。是她错了,她一直没有看懂过顾文。
    少年央求着,让她救救“阿兰若”,可她却怎么能听得明白呢?她只是一心祈求着顾文能够清醒过来,她抓着顾文的胳膊,想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但她又怎能限制得了快弱冠的少年呢?她实在不再年轻了,在她能抬起脚的时候,刀尖已经在顾文的眼眶中走了一圈,带起艳红色的粘稠血液。



    她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之后发生的事,是警察告诉她的。是有好心的邻居通知了警察与120。因为送医及时,顾文才得以保全性命,但他的眼睛这下却是彻底毁了。最多,也只能看见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徐慧方找了很多心理医生,但顾文却什么都不肯说,就好像他受损的不是眼睛而是声带一样。最后,却还是顾文制止了她,“不用了,我都明白。”她看不清母亲的样子,但似乎是那件她留了好几年的米色长裙。“您不知道,我以前有多恨您。”徐慧方看着儿子无神的双眼,不知道该怎么亲近这个乖戾的男孩。
    顾文安慰着她:“瞎了也挺好,反正……我也没有看清过什么,现在反倒清楚。”女人失声痛哭起来。顾文的脸褶皱了两下,他的泪腺已经被他自己给毁了。最后,他只能回抱住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在。”


发表于《参花·青春文学》2019年4期,发表或购买/订阅《参花·青春文学》可咨询QQ2201137863或致电0431-81686158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散文天地:不见,四脚白 下一篇大家推荐:记者的责任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