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子驶入王坛镇，沿途风光愈发动人。抬眼望去，玉兰缀满枝头，素白如雪；柳丝轻垂，新绿初染；大片油菜花铺展成金色的海洋。春风拂过，生机荡漾在每一寸草木间。
行至香雪梅海景区，此处春色又与沿途迥异。满山坡的梅树，大多已褪去傲雪芳华， 灰褐色枝丫略显清寂，却依旧舒展向天。花期虽过，再无“雪海云潮”的盛景，可仍有不少枝头缀着花朵，似在坚守，不肯轻易褪去生机。
我漫步其间，忽见一簇梅树，点点花蕾暗红微嫣，正默默蓄力，静待绽放；不远处一枝，却已全然舒展，素白淡雅，清韵流转—— 这便是盛名在外的宫粉梅。两树相对，由艳而淡、自浓归静，多像人的一生：年少意气风发、张扬热烈，历经岁月沉淀，便多了几分淡泊与从容。
没多久，我又与一簇美人梅不期而遇。满枝粉红如焰，密密匝匝，明艳夺目，又自带几分高贵。据说，这份鲜活色泽，自绽至落， 始终不改。我不由心生感慨：这多像我们生命里那份始终滚烫、不肯褪色的热情与执着。
我行至山脚，游步道旁的木栅栏内， 一株古梅苍劲矗立，虬枝盘曲遒劲，气韵古朴深沉。走近细看树牌，才知这便是声名远扬的“梅王”。古梅树冠舒展宽大，覆荫约二三十平方米，主干粗壮如瓮，枝干肌理斑驳， 遍是岁月沉淀的沧桑痕迹。
关于这株古树，当地流传着一段动人的千年传说。相传明代嘉靖年间暮春，一只通体洁白的仙鹤自远山飞来，口衔一枚饱满的青梅核，盘旋于东村上空。见此地山水清幽、民风淳朴，仙鹤久久不忍离去，最终落于山腰向阳坡地，吐落梅核，一声清唳，翩然远逝。坡地有位老农偶遇此番仙迹，心生感念， 认定是仙禽赐福、祥瑞临门。他细心地将梅核覆土培植，日日浇灌照料。不久，嫩绿梅苗破土而出，在老农的悉心养护下日渐茁壮， 终成亭亭如盖的古梅。
春来之时，素白梅花缀满枝头，清芬袅袅，漫遍山野；初夏之际，累累青梅挂满枝丫，圆润饱满，酸甜多汁。乡民深爱梅树清雅的风姿，感念其馈赠，便以这株梅王为母本，不断嫁接育苗、广植山野。岁岁接续， 梅树连片蔓延、层层铺展，终成浩瀚无际的万亩梅林。每至花期，素梅覆岭，如雪漫山， 暗香随风十里不绝，“香雪梅海”的美誉便由此得名，代代相传。
此刻，梅王静沐春风中，不悲不喜，气度沉稳。纵使繁花落尽，王者的风骨分毫未减。真正的王者，大抵如此——不以花开为喜， 不以花落为悲，沉稳如山，气概不凡。凝望之际，心中除了敬仰，又多了几分感动与期许。
我穿过东村的游客中心，来到蔡氏宗祠门前。宗祠布局严整，规模适中，是典型的江南天井院落。粉墙黛瓦，古色古香，周身萦绕着肃穆之气。最吸引人的是门庭立柱上的牛腿木雕：外侧一对瑞狮，一雄一雌，狮目圆睁，鬃毛卷曲，威风凛凛又灵动鲜活， 历经岁月磨洗，气势凛然；内侧两尊，一为仙官骑瑞兽，衣袂飘逸，身姿挺拔，一为仙官骑大象，神态安然，气度祥和。整组雕刻刀法古朴、线条沉稳，狮之威、象之祥、人物之静，两两相对，暗合“狮象守门，喜庆安宁”的古意。
步入宗祠院内，正中戏台藻井饰有八仙彩色浮雕，人物栩栩如生，神态各异，工艺精湛。大厅高悬“祗德堂”“翰林”等匾额， 墨韵生辉，无不彰显蔡氏家族崇儒重教、耕读传家的优良家风。
我来到村口白鹤庙，却见大门紧锁，无法入内。有村民告知，每年农历六月十六， 村里都会在此举办庙会，祈求风调雨顺、青梅丰收。届时还会举行民俗展演与集市商贸等活动，村民也热忱邀我闲暇时前来观览。
二
行至山腰，一棵参天古樟赫然入目。树干苍黑遒劲，需三四人伸臂合抱方能围拢； 虬枝四展，冠盖如云，撑起一片清凉天地。这便是舜王庙远近闻名的“树灵”。树下， 一位年轻父亲牵着约莫十岁的孩童，正轻声细语，诉说着古樟的前世今生。
相传上古之时，舜王南巡至此，见小山形如灵龟，静卧清溪之畔，草木葱茏，风光清绝，心中甚喜，便下马驻足休憩。此山由此得名舜王山，溪流亦有了小舜江的雅称。他当年坐过的巨石，历经千年风雨崩裂开来， 受天地灵气滋养，破土生苗，终长成如今的参天古木。这棵古树一度枯萎，众人皆以为生机已绝，未料数年后竟奇迹般抽枝发芽， 重焕生机，至今依旧枝繁叶茂，被当地人奉为守护一方的灵树。
我随人群拾级而上，不多时，威严肃穆的舜王庙便巍然矗立在眼前。早闻舜王庙有“三绝”，今日细细端详，檐柱牛腿、窗棂梁枋，无一不彰显清代匠人的高超技艺，而雕刻背后承载的文化意蕴，更令人心生赞叹。山门四根立柱上的牛腿，雕的是童子抱瓶， “瓶”谐音“平”，寓意日日平安、岁岁祥和。这既是江南古建里最深入人心的吉祥纹样， 也寄托着人们对安宁生活的永恒向往。
跨进山门，迎面便是一座造型精巧的古戏台。台上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头顶结构繁复的藻井：十六层大小不一的如意斗拱呈水涡式螺旋状层层收拢，通体不用一钉一铆， 仅凭榫卯咬合便浑然天成，堪称清代木雕的典范之作。穹顶圆心与岔角，分别雕有“双龙戏珠”“凤穿牡丹”纹饰，外圈环绕圆形“寿”字，龙凤呈祥、福寿绵长的吉祥寓意， 尽在其间。
方才在树下遇见的孩童，此时已跑上戏台，朝着台下的父亲高声呼喊，声音在戏台上空清亮回荡。原来这螺旋斗拱构成的穹顶， 竟自带扩音之效，让人再一次叹服古人的奇思妙工。
放眼望去，戏台两侧看楼檐柱上的十二组牛腿，更是一绝：每组生肖各驮一位戏曲人物，扮相生动，衣袂飘逸，神态各异，一刀一刻，尽显神韵。
我缓步登阶，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殿内高敞沉静，正中神龛端坐着舜帝塑像，面容慈和，神态安详，身披金色龙袍，尽显上古圣君的温润气度。两侧环坐八位贤臣，各司其职，辅佐圣君。殿内高悬数块匾额，笔墨厚重，意蕴深远：“万民永赖”颂其仁政庇民；“德自舜明”彰其圣德昭明；“至孝至仁”记其孝悌美德；“光被四表”喻其圣德广布。字字句句，皆是后人对舜帝的敬仰与称颂。
后殿为舜帝后宫，殿内并列三尊神龛。正中舜帝塑像与大殿截然不同：面容威严， 须髯浓密，刚猛凛然，与前殿温厚谦和的圣君形象相映生辉。舜帝左右，娥皇、女英二妃身着华贵金袍，端坐静立，面容端庄，气质娴静，尽显雍容气度。
神龛上方“孝感天地”四个金字，诉说着一段千古佳话：舜幼年丧母，父亲目盲。后母为人刻薄，异母弟象骄纵贪婪，屡次设法加害于他。他们让舜上房修补谷仓，随即纵火焚烧，舜手执斗笠纵身跳下得以脱险； 后又命舜掘井，待他深入地底便填土封堵， 舜又从预设的暗道安然脱身。纵使屡遭暗算， 舜毫无怨怼，依旧恭敬侍奉父母，友爱兄弟。
他至诚、纯粹的孝行，深深感动天地。相传舜在历山耕作时，大象前来助耕，飞鸟帮忙除草，万物皆倾心相助。二十岁时，舜的孝名已然传遍四方；三十岁受尧帝赏识举荐，尧将娥皇、女英二女许配于他。历经重重考验，尧最终将帝位禅让给舜。登基之后， 舜依旧恪守孝道，侍奉生父，也册封弟弟象为诸侯，以宽厚德行感化至亲，铸就至孝至仁、孝感天地的千古风范。而王坛这片土地，因舜帝曾于此设坛祭天、教化乡民，故而得名， 文脉就此代代传承。未曾深究时并不知晓， 细细品读才发觉，王坛竟是一处藏风聚气、底蕴绵长的人文宝地。
游走间隙，我坐在回廊下的小凳上小憩， 与一位来自南京的张先生攀谈起来。他说， 此番是特意陪儿子前来。这话一时勾起了我的兴致。
原来，张先生与夫人常年在绍兴柯桥做纺织生意，儿子自幼留在南京乡下，由奶奶照料。老人疼爱孙儿，难免百般宠溺，日子一久，孩子便少了规矩，对师长、同学常有不敬，对父母也动辄任性无礼。管教孩子， 成了家里与学校共同的难题。眼看孩子即将小学毕业，夫妻俩心急，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引导之法。后来听友人说起，舜王是千古孝德之君，德行昭昭，便趁着假日，专程带孩子前来，祈愿能沾几分圣德之气，让孩子慢慢懂得敬畏与孝顺。趁孩子与妻子在溪边游玩，他便在此稍作歇息。
听完他的诉说，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子女的教养，本来就是每个家庭最重要的课题；环境是最好的土壤，父母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才是最长久的榜样。这些话到了嘴边，终是轻轻咽了回去——有些道理， 不必在此刻点破。
三
脚下的山路愈行愈崎岖，竟无半分平整。大小碎石随性铺就，棱角分明，任由脚步碾过。阳光漫洒，灰暗的石面竟泛出温润的光泽—— 这里便是宁波、绍兴一带小有名气的五百岗游步道。
古道两侧竹木轻摇，溪水潺潺不绝，四周峰峦叠嶂、山势高耸，山路曲折幽深，让人难辨前路。我只得循着前方登山者的足迹， 步步相随，默然前行。途中，有游人指着脚下的碎石古道，笑着对同伴说道：这便是“山水诗鼻祖”谢灵运曾经踏访的孙家岭古道。
谢灵运横跨东晋、刘宋两代，为东晋名将谢玄之后，出身陈郡谢氏名门望族。他生性洒脱，厌弃朝堂权争与官场束缚。辞去永嘉太守一职后，他归隐会稽始宁，也就是如今绍兴嵊州一带。为遍寻山野胜景、畅览山川风姿，他特制登山木屐，人称“谢公屐”， 上山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凭此踏遍江南名山大川，寻幽览胜，无远不至。
山间远处，一块形似弹丸欲射的巨石， 留存着谢灵运游历五百岗的风雅佳话。相传当年，谢灵运结伴携酒，溯山而上，沿孙家岭古道深入五百岗腹地。行至石前，他见巨石凌空凸起，形态奇特，宛如飞弹遥指群峰， 极具意趣，心生喜爱，于是邀众人落座石上， 汲泉煮茶，临风小憩，静赏山间清幽风物。眼前云石相映、月色清幽，他随性抒怀，吟得“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的传世诗句， 这块奇石也因此得名“康乐弹石”，名扬山野。
作为山水诗的开创者，谢灵运一改前朝玄言诗晦涩空洞的文风，以清新写实的笔触描摹山水真貌、尽写自然生机。五百岗的竹风石径、溪韵云岚，皆融入其诗笔墨韵之中。“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的细腻清丽，“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灵动鲜活，皆是对此间山野景致最传神的写照。
行至半山，山风拂面，我也慢慢读懂了这片山峦的根脉。五百岗并非孤峰，而是群岗连绵、峰峦叠嶂的群山总称。当地世代相传：上古舜帝南巡途经此地，突遇山洪暴发， 五百壮士挺身而出，誓死护驾，最终悉数壮烈牺牲。后人为铭记忠魂，便将这片青山命名为“五百岗”，“忠勇护主、舍生取义” 的精神也自此扎根这片土地。
山路渐陡，雄鹅峰的轮廓在竹影间若隐若现。出发前听人说，此路漫长艰险，我心中一度胆怯，生怕难以抵达峰顶。可真正踏石前行，伴着竹影、水声、山风，念壮士忠魂， 思诗人屐痕，畏惧竟慢慢消散。“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原本遥不可及的雄鹅峰，就在一跬一步中，渐渐清晰。
终于登临雄鹅峰顶，眼界豁然开朗。极目远眺，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谷间缭绕，五百岗千峰万壑尽收眼底。此时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壮阔。相传古时天上有一只仙鹅，云游至此，见此地山清水秀、草木丰茂，便贪恋美景，不肯离去，最终化身为这座挺拔的山峰，昂首向天， 静静守护这片山水，雄鹅峰也因此得名。
下山折返孙岙村，民宿主人小孙忙泡上一杯日铸茶，笑着介绍：孙岙村地处高山云雾带，主产平水日铸茶，素以“花蕾形、板栗香、鲜爽味”闻名。我细细打量手中温热的白瓷杯：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或浮于水面如青雀点水，或沉于杯底似玉笋探幽，汤色清绿明亮，连光影都被染得清雅。凑近轻嗅， 浓郁板栗香混着幽兰清韵，裹挟着高山云雾的清冽，深吸一口，仿佛将整个山村的春意揽入肺腑。轻啜入口，茶汤细腻顺滑，鲜爽铺满舌尖，回甘漫过喉头，登山倦意一扫而空。这一杯茶，品的是孙岙的水，是越地匠心， 更是五百岗山水滋养出的醇厚本味。
与小孙攀谈方知，他早年在大城市从事进出口贸易工作，近年市场遇冷，便与妻子返乡创业。在当地相关部门的鼓励和支持下， 借着村里日渐火爆的旅游势头，他经营民宿， 又通过网络推介当地土特产，如今运营平稳。“年轻人，就要抓住机遇、顺势而为，不怕苦、不畏难，踏踏实实做事，总会有好结果。” 言语间，尽显他对未来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