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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别离
2022-01-13 12:14:03 来源: 作者:张东晓 【 】 浏览:1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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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上空留马行处。我始终不能理解字的含义。直到前几日, 我送父母回河南老家,看着他们乘坐的公交车,一转弯,消失在视线里, 这些诗句恍然还魂,顷刻间就涌上心头,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令我怔住了。回家吗?我不知道。午后的街道,只有阳光在孤独地行走。我默然转身,沿着送父母来时的路,也是回家的路,一步一步向前走。父母也在回家的路上。原来我努力地长大只是为了与他们背道而驰。这种荒诞的想法,让我有行走于茫茫宇宙的错觉。天空也忽地暗了下来。一块乌云,从东南方向,慢慢逼近,不经意间就已兵临城下。

    父母回老家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他们挂念种的两亩半麦子。从二〇一二年开始,父母就来北京帮我看孩子了,家里的地也给了叔叔种。但这两年父母却萌生了回家种地的想法。他们觉得,孩子们都长大了, 我的工作也基本上能兼顾;家里又只有三个房间,儿子还能凑合,但姑娘大了需要自己住,用母亲的话说就是爸妈没用了,帮不上忙了,是时候回去了。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不说我也清楚——在北京看病吃药太贵,还不能报销。去年种麦子时,父亲特意叮嘱叔叔帮种一块地的麦子。从此这块地就成了他们的心病,整天挂在嘴上。今天该浇水了, 明天该施肥了,心里想的,嘴上念的,都是这块地。过完春节,北京疫情一好转,他们就嚷嚷着回去,我这好说歹说,总是拖到了五一的当口,也算是收麦的时节了。

    中午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是父母买的,准备在火车上吃,可经不住姑娘嘴馋,还是给拆开了。儿子在卧室的爬行垫上,作大熊状,冲我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姑娘在沙发的另一侧捣弄布娃娃。爱人在房间里整理衣物。父亲在拖地,母亲在收拾桌碗。奶奶,你们啥时候走?儿子突然探出头, 问道。母亲笑嘻嘻地说:弄完我们就走。 爱人喊道:不是订的六点的票吗?不用着急。去那么早,到火车站还得等着。母亲说:没事,早去早清静。父亲原本是闷着头拖地,突然抬起头,冲我说:小晓, 我跟你说,你不能再训他们两个了。孩子都大了,有啥话你不会跟他们好好说啊?小时候谁训过你啊!我边嗑瓜子边嘿嘿说:没有,哪有?我这话音还未落地,正给布娃娃穿衣服的姑娘就抬起头,大声喊:他有, 他还打我们呢!父亲眼睛一瞪,横眉冷目, 厉声说:他敢?恁爸要是敢打你们,给爷爷打电话。他打一下,我打他两下。我冲姑娘撇撇嘴,没有再言语,继续嗑瓜子。父亲继续拖地,嘴里嘟囔着:我最恨打小孩。那时候恁爷就这样,有事没事就揍我和你几个姑。我现在想起来都头蒙。昨个儿夜里做梦还跟他吵架。 

    “知道了!我应了声。父亲抱怨爷爷的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此时爱人抱着换洗的被单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沉着脸, 不屑地说:狗改不了吃屎。我正要反驳, 就听母亲喊:小晓,米饭我放冰箱里了。晚上给他们炒炒吃。昨天恁爸炖的肉,也在冰箱里,记着吃。我忙说:没事,妈, 放那就行了。又过了几分钟,母亲才从厨房里走出来,跟父亲说:咱们走吧。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一点,就说:你慌啥咧? 母亲瞅了瞅父亲,父亲说:走吧,再堵车。 母亲素来视父亲的话为圣旨,用爱人的话说: 你妈在你爸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父亲说完,母亲就连忙走进房间,我也跟了过去。我看地上放了一口锅,被一棉布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手柄。这哪里的锅?我问。母亲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哪里的?上次搬家捡的。人家刚用一次! 我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就听爱人说:不是说你们老两口,啥东西都捡?母亲尴尬地笑了笑,说:还是新的,扔了怪可惜的。你们换的那个锅,也带回去。父亲也说:你看工地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大包小包地往家带。都用得上,要是扔了,用的时候还得花钱买。 

    “这是啥?我看母亲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得满满的。母亲说:方便面。买了四包,给他们两个留了两包。几个卤鸡蛋,还有小火腿肠,昨天晚上买回来他们就开始吃,还不知道有没有了。儿子忽然跑了进来,说:有,还有两个鸡蛋。火腿肠吃完了。说罢吐着舌头跑开了。你们两个就不像话!爱人怒声说,那是爷爷奶奶在路上吃的!母亲抿嘴笑着,说: 没事。反正是卧铺,睡一觉就到了,吃多了还得解手,麻烦。说罢母亲就拉着行李箱往外走。父亲也拉了一个箱子。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处,父亲扭过头,看了看姑娘,又看了看儿子,目含不舍,但还是说:爷爷走了。然后又喊了声爱人的名字,说:振敏, 我们走了。爱人走了出来,手上残留着洗衣服的泡沫,说:我不下去送了。父亲说:小晓下去就行了,你好好看着他们俩。我和父母刚走出门口,就听爱人喊:在火车上, 没什么事别摘口罩。注意消毒。 

    今年北京的春天颇为阴冷。现在虽然已是四月下旬,但天气却如初秋,阳光羸弱, 风带寒意。父亲眯着眼,说:家里都穿半袖了。母亲说:可不咋地,家里早热了。 我说:啥时候收麦?父亲说:六一吧。 母亲说:六一都收完了。我心里叹了口气,说:行吧,收完麦子再说吧!母亲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滋味,也长吁了口气, 说:忙完了,需要我们过来,我们再过来。 父亲咳了两声,接着母亲的话茬说:说实话,我们的任务,基本完成了。过了暑假, 他们都上四年级了。你这工作,离家也近。我们——”我打断父亲的话,说:你们一走, 我这两头,也难。父亲叹了口气,说:我们该回去了。小妞也长大了。母亲连连点头, 说:我和你爸都老了,也不能一直在你这住着,该回去了。听这话,我皱了皱眉头, 说:妈,什么叫该——”父亲摇摇头,说: 你妈说的是实话。我们都六七十岁的人了。 父亲这话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坎上。我抬眼看了看他们,父亲的头发,母亲的鬓角,都已经花白。他们拉着行李,我跟在他们后面, 这场景犹如当初他们送我去县城上学时的样子。现在我已人到中年,父母也老了。这个事实,我应该很早就知晓,只是不愿接受。我心里忽然酸溜溜的,犹如吃了许多乌梅, 却一直无法消化。

    家与公交站相距不远,就隔了两处红绿灯。这是新建成的小区,行人本就不多,又赶上中午,整条街上,似乎就只有我和父母三个人。我们沉默着过了第一处红绿灯,又沉默着走到了第二处红绿灯边。等红灯时, 父亲忽然说:你有啥事,多和振敏商量, 别动不动就来脾气。我顺着点了点头。母亲望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把话收了回去。绿灯亮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气氛有些沉闷。我不喜欢这么压抑,这不过是一次简简单单的离别而已。不需要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销魂,不需要君向潇湘我向秦的苦楚。我笑着问:我爹回去了吗?我们豫东南那边称叔叔为。母亲说:他干活那儿离家近。前几天趁下雨回去的。住一晚上就走了。我又问道:他在哪儿干活? 父亲说:安徽砀山。离我们家也就一百多公里。我似乎听说过这个地方,大抵是盛产梨。我点头说:那还好,能顾家。 

    前面就是公交站了。过了公交站,就是孩子们的学校。这条路,父亲和母亲每天都要走上两个来回,风雨无阻。父亲忽然扭过脸,肃声说:你送他们的时候,要注意些, 别老玩手机。路上车多。母亲也停下来, 转过身,说:你要记住,张经纶爱跑,接他们的时候,先接他,再去接张经纬。我又是一阵点头。父亲母亲都叹了口气,才继续往前走。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就问:你们还去成都吗?父亲苦笑一声,说:昨天你大爷还打电话呢,他是一个一个电话,催着过去。看时间吧,去也得等收完麦子了。 我爷爷兄弟三人,只有大爷爷健在,但也年过九旬。他少年时被抓了壮丁,后来参加了解放军,几经波折,现于德阳定居。他这一辈子都在流浪,与家乡聚少离多。多年前, 我和他一起回老家。一到村口,大爷爷的眼泪就绷不住了。他老泪纵横的神情,现在想来, 我依然心酸。这两年,他年岁愈涨,身体也大不如前,但对家乡的思念不仅丝毫未减, 而且是日益加深。我顺着父亲的话说:去吧, 应该去。父亲说:要去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 看情况吧。你大爷是你大爷,你那两个姑还不知咋样呢。我知道父亲的意思,笑着说: 没事。城市里都这样,也不是不亲,主要是都有自己手头的事儿,不可能整日陪着谁。再说了,你是去看我大爷,又不是去看她们。啥时候去,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订票。父亲点点头,说:行。到时候再说吧。湖南你二姑奶这两天也到家,她也七十多了,先陪她转转。还有,你纯良叔嫁闺女,你周爷过大寿,好久不回家了,都是事儿。 

    “唉!要不振敏整天说就咱们家事儿多呢。七大姑八大姨的,不用收拾,就一箩筐。 我呵呵笑了。

    公交站,空荡荡。父亲和母亲把行李放好。母亲开始不停地张望。我说:时间还早, 不着急。母亲说:出门的事儿,赶早不赶晚。我说:你们上了车,不用慌。我和我二姐也说了,明天她去接。母亲说:不用她接。她带两个孩子,也走不开。我们直接坐大巴。倒是你,说回郑州看你大姐,顾得上吗?你大姐可准备好等你回去了。我尴尬地叹了口气。母亲摇摇头,说:知道你忙。你看时间吧。四年没回家了,孩子大了, 都不要家了。母亲的话说得轻松,可落在我心里,每个字都重如泰山。我何尝不想家? 村里人,无论走多远,无论走多久,总有一块麦田在心里,野蛮生长,让你魂牵梦绕, 欲罢不能。我不禁想起在村口呜呜大哭的大爷爷,生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他那样。

    “车来了。母亲说了声,就忙着拎行李。父亲望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拎起行李, 准备上车。公交车缓缓地停在了阳光中,我心里却苦涩不堪。这种大型的公交车,车门处的台阶有些高,父亲有些吃力地将行李拎上去,又转身接母亲。在车门处,父亲和母亲佝偻着身子,完成了接力。我呆呆地站着, 连父母的挥手都没有看见。当公交车在我视线里消失的瞬间,我恍然丧失了魂魄,不知道该向哪里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被撕裂的痛,犹如正蜕皮的蝉——从身体里挣扎而出,只为寻找另一个家。

    该回家了。我转过身,原路返回。一个人的街道,风和影子都无所适从。走到路口时,我看见了那片悄然逼近的乌云。它也看见了我。它要回家了。天要下雨了。对着天空, 我喃喃自语。我的心里早已是大雨倾盆。


作者简介:张东晓,男,1983 年出生, 河南平舆县人,现定居北京。作品发表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海外文摘》等杂志; 著有散文集《一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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