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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谷遗事
2022-01-13 12:26:43 来源: 作者:青尧 【 】 浏览:160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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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乍起,黑云倾。雪谷深处,又见雪舞。

    戒斋里,一灯如豆。半旧的黑木桌上放着一对文玩核桃,核桃骨正相端,一看便是上等货色,但那几丝灰尘却幽幽地诉说着它的寂寞。核桃旁摆着个黑金色的香炉,若有若无的清香从炉中盈盈而出。香炉不是俗物,这香本该金贵,但待细细品嗅,却是凡俗的槐花。桌子上方挂了幅歪歪斜斜的画,画极小,却有几行极大的题诗:望云霄拜将台,袖星斗安邦策,破烟月迷魂债。字体浑圆,却又与诗境格格不入。

    桌前站着一位青衣男子,男子手持竹笔,望着桌上的图纸,眉宇不展。窗外雪意正浓,枯柳迎雪,窸窣之音绵延不绝。新月渐上,不久便只听得见雪声了。

    有铃声入了风中,极轻,男子却心神一紧,转身向窗外看去。窗外天色混沌,一抹跃动的红色格外显眼,男人轻叹一声,摇头一笑。

    过了一会儿,那抹红色冲出了乱雪,来到了书房前。

    “进来吧。屋里的声音短促低沉。

    红色之中现出一张少年的脸,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鬓角上挂着些细细的汗珠,看上去着实有些狼狈。少年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推开了房门,径直向青衣男子走去。

    “有长进!这次来比上次快了一刻钟。男人没有看少年,沉声笑道。

    “这园子和迷宫一样,也就父亲您喜欢住。少年擦了擦汗珠, 他每次来书斋都要在园子里绕好久,因此很不能理解父亲对这个古怪园子的热情。

    “听说咱家有客人要来,可是真的?” 少年走到书桌前,开始帮父亲研墨。

    男子放下笔,微笑着帮少年拂去肩上的残雪,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起过?”少年的声音隐隐有些兴奋。

    “不好好用功读书,每天操心的事儿倒是不少。”男子放下笔,转身踱向窗边,沉默良久,却道:“子靖,你可还记得来这儿多少日子了?”

    “这我怎能记得?自我记事,便在这了, 非要说的话,那便是……很多日子了!”少年挨到父亲身边,他很少见父亲这般沉默, 因此也愈加好奇神秘的访客,“先生让我这几日去酒馆帮忙,是不是也与客人有关?…… 有朋自远方来,怎可不迎——”

    “好了。朋友是我的朋友,要迎也是我迎, 你着什么急。之前送你去酒馆时便和你说过, 一切都要听霍老先生的,先生让你去帮忙, 你自然当去。”

    “可……”

    “莫再多言,好好温习功课去。”说罢, 男子转身回到了书桌前,提起笔来,俨然长篇大论之势。少年欲言又止,只能悻悻退出。书斋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少年使劲儿踩了一脚,他望着隐在了风雪后的月亮叹息一声,拨开院中丛生的草木枯竹,七转八拐地向院外走去……

    青衣男子姓霍,名陵,无字。多年前的一个温暖的夏日黄昏,他背着一个孩子倒在了醉鬼酒馆的门口。那时候,酒馆的掌柜霍老先生还没现在这么老,他看了看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和男人背上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孩子,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动了善念,将这一老一少拖进了酒馆里。

    男子在酒馆里待了半个月,这期间,他几乎都待在酒馆的阁楼里。所以,当他焕然一新地走出阁楼,挥手置地百亩,并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霍家的建设时,雪谷人心中无不有了一些敬意与担忧,而这一丝担忧随着霍家客人的到来迅速化为了疑虑与警惕。

    霍家的客人上次出现在雪谷,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霍家初建成,每隔几天便会有人登门拜访,这些访客并不招摇, 更确切地说,是相当低调,他们乘月而来, 趁夜而归,霍家主人对待来客一如平常人家, 只是不留客,不送客。

    霍家最后一个客人,是一位农夫。

    如果霍老先生没有醉的话,或许还能记起某个清冷的早晨,他曾给一个荷锄的黑脸汉子指过路,黑脸汉子走过那条蛇行斗折的山路,很快便见到了霍陵。他们初见时很愉快, 但分别时却很不愉快。那天夜里,霍家安静异常,但雪谷里那为数不多的几只狗却吠得厉害。次日清晨,有几个去深山采参的人路过霍家,透过那扇被拦腰砍断的大门,看到院内树木皆毁,花草尽枯。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引起了雪谷人的警惕,关于霍家的传闻 一时间纷纷扬扬。但说来奇怪,这一夜过去后, 霍家便太平了,也再不见有客人来访。

    半年后,霍家开了一家医馆,取名洛山。此后的数年间,这位霍家的主人以绝对寡言的姿态保持了足够的神秘,但他高超的医术和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孩子,却让久居寂静雪谷的人日渐与他们亲近起来。再过几年,雪谷人有关霍家客人的记忆便慢慢融化在了一场场大雪中。

    可就在前日,事情似乎又不寻常起来。

    有人在霍家门口再次看到了那位荷锄的黑脸汉。

    “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今儿个的雪真不错——”霍老先生喝了一大口热酒,撑起斑驳的龙头杖,一步一摇地走向酒馆靠窗的桌子,他的左脚微跛,看上去有些滑稽。

    “先生,您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困于这方寸之地,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雪虽美,但天天赏之, 不也乏味?我想去雪谷外,去看看这外边的天地是何等模样!霍子靖懒懒地斜靠在酒馆的柜台前,眼神却格外明亮。现在时辰尚早,酒馆里还没有客人,他也就不再拧成一副端庄模样,着实舒服。他从来敬重霍老先生,毕竟能倒背四书的人在雪谷还未曾有过, 但他更坚信敬重由心不由身,而那个总与自己称兄道弟的霍老先生骨子里未必就不是个顽童。

    “外边的天地?外边的天地……是个俊俏模样!不过啊——看多了——都一个样儿——真不如这雪景别致!霍老先生又喝了口酒,转身望向窗外的雪。

    “但没看过的人,总还是想去看看的。 

    “——人各有命。有时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你既然来到了雪谷, 就不能总揣着那入世的梦。 

    “并不是我要来的。 

    “但你已经在这,便已入因果,这就是命。

    “我不懂这些,只想出去看看,若外边的世界我不喜欢,再回来便是。 

    “回来谈何容易?人一辈子可没什么真的回头路,你迈出了左脚,右脚就得跟上—— 这么多年……雪谷里就你这么一个小孩子, 大家可都舍不得你——” 

    “孩子总会长大的,而且,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哈哈,我说小兄弟呀……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霍老先生笑着咳了几声。

    “你不和我说事情的难处,我自然想的很简单。 

    “简单如何不是件好事?你啊,就是苦在了想得深……不知道霍大夫让你跟着我这个穷酒鬼读书是对还是错……老掌柜撑着拐杖站了起来,缓缓走向柜台,经过霍子靖时,他沉声笑道:来这儿喝酒的都是醉鬼, 醉鬼说的是醉话,你可别把这些醉话当真了——” 

    “谁说醉鬼就说醉话了?酒后吐真言! 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歪了!酒馆门口闪进一个黑色的身影,给我来半斤热酒! 

    霍老先生并没有回头看,咯咯笑了两声, 一步一摇地走进了酒窖。

    霍子靖看到来人却一下子兴奋起来,笑道:江姐姐答应你了吗? 

    “自然——没有……黑衣客一怔,旋即恢复平静,他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拂了拂头上已经融化的雪花,动作有些僵硬。此人姓元,名青,约莫三四十岁,身材魁梧,容貌清朗,但此时清朗之下却满是落寞神色。

    “她可是发过誓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你说动了,她就不是她了。霍老先生拿来了一壶热酒,一碟花生米,轻轻放在了客人的桌上。

    “我就是问问……说不定她就答应了。 元青嘴角一勾,勾出一个连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的笑容。

    “你和江姐姐之前到底是怎么个阴差阳错?上次你都没和我说完。霍子靖坐到他的对面,顺势从小碟里抓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什么——阴差阳错,我……我何曾说过? 

    “上次喝完酒,酒后吐的真言。霍老先生走到柜台后,轻拨算盘,算珠碰撞,轻盈悦耳。

    黑衣客人面色一红,低头抓了一把花生米,胡乱吃着。

    窗外雪意又浓,酒馆炉火更旺。霍老先生放下算盘,向着窗户的方向喊道:“总欠银十两整。”

    坐在窗边的那人却似没有听见,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没有什么阴差阳错,差错总在人。当年太在意自己的身份,不肯多问一句。我没有问,她便没有说。以后再想问就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了。”元青突然开口,声音很沉,像是对着飞雪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她,却又刻意地回避着关于她的一切,真是……可又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我竟在这里遇见了她…… 雪谷以前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夙谷,我很喜欢……可夙谷虽美,夙愿难遂……我见到了她,却终究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喝了一大口酒,酒很烈,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十几年,发生了太多事……那个可恶的誓言,凭什么要她背负……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都是我的错,之前我应该多问一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大口喝着酒。

    “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可四大皆空, 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如果不能照顾她……我便远远地保护她……不过,就算她现在一个人了,也不需要我保护……那我,就在远处看着,看着也是好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元青闭起眼,浅浅一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还是睡着了。

    “他到底还是只说了这些。”霍子靖趴在桌子上,脸色有些忧虑。

    “不要总让一个病人去回忆这些事情, 让你父亲知道了,非打你不可。”霍老先生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件棉衣,披在了睡着的客人身上。

    少年吐了吐舌头,神色依旧沉重,轻声道: “这病真治不好吗?”

    “他这醉病在心不在身,除非他自己愿意从那天的记忆里走出来,否则,难。不过也好,他也终于把之前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他和江姐姐岂不……”

    “未尝不好。看得见却近不得的地方才是最美的地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霍老先生扯了扯皱巴巴的灰袍,摇摇晃晃地向着门口走去。雪渐渐停了, 天也清朗起来,柔软的阳光洒在柔软的白雪上,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无欲无求’自然只是佛家的说法, 欲念人总是有的,但别让它成为执念,别让它困住你……我这辈子想活得自在逍遥,偏偏却最是拘谨,最是世俗。年轻的时候,常常抱怨身不由己,但回头想想,身不由己是一部分,自己心里的欲念又是一部分……” 霍老先生转过身,静静地看了一眼阳光下明媚的少年。此时少年已经端正了身姿,认真地听着先生的教诲,他第一次听先生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因此格外好奇,但是老先生却没有继续说下去,静默半晌,转而笑道: “出去走走也好,想留你,未必留得住,你还得尽快做好准备……记得,勿忘少年时。” 谷中传来一声兽吼,惊起了一群飞鸟,霍老先生望向屋外的雪景,笑容中却难掩怅然, 眼前的平和还能维持多久呢?

    雪夜,依旧戒斋。

    连日的大雪把能堵的路都堵住了,进谷的人好几日都不见一个。瑞雪兆丰年,然而霍陵望着白色的原野,却感到一阵心悸。白雪黑夜,已无人息。他将书房门关好,走到那幅题着大字的画前,将画拿了下来。画后的墙壁上有两个圆形的金属凹陷,两枚文玩核桃不知何时被他拿到了手中,他将核桃放在凹陷处轻轻按下,书房一角的壁橱随即缓缓移动,现出一条地下通道。他点燃火烛, 走进通道,壁橱随即移回原位。曲折回环的石阶下是一间暗室,室内很空,只有北面的墙上挂着些残刀断剑,他走向那面墙,对着土墙中央轻轻拍了下去,墙体微震,裂出一方暗格。霍陵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黑匣子,轻轻按向盒底,盒子无声打开,里边是三根银针和一把精巧的银色弯刀。他将银针收入袖中,又拿起了那把银刀,银刀外形与普通匕首相似,但是细长的刀柄上却雕着一条青蓝色的蛇。霍陵轻抚刀身,良久静默,烛火渐渐黯淡,闪了一下,终于熄灭了。他轻叹一声, 仔细将匕首收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

    从黑暗踏进光里,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 这种感觉很细微,但他的心却紧了一下,八年前的那场厮杀给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雪谷的日子淡如流水,却不肯稍作停歇。一刻又一刻,缓慢地衰老。岁月无情,大抵如此。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寒风轰轰烈烈地吹着,将桌上的纸吹落满地,摇曳的烛光中,那张被红簪钉在了壁橱上的纸就显得格外招摇,纸上两行小楷秀气端庄: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霍陵在心中苦笑一声。终究是躲不过了。

    故人已经到了,自己要保护的人还能保护得了吗?

    屋外无声,他关上了窗,将红簪收好。他感念故人的提醒,但转而想到冒险给自己带来消息的黑修罗,心中又生出无限忧虑。黑修罗正是那名荷锄的黑脸农夫。二人自幼相识,少年逃难时与家人走散,沦为乞儿, 后机缘巧合下同拜于龙佘老祖门下,成为师门兄弟。两人念世道之不公,又久怀济世之心, 便趁师父大寿时偷偷溜下了山,踏入了这江湖是非地。最初几年,他们游走于江湖,行医救人,锄强扶弱,倒也快意。但八年前的那场变故后,霍陵决意不涉江湖之事,带着那个孩子进入了雪谷。黑修罗怒其固执,与之大战一夜,愤然而去,此后八年不曾相见。而前日黑修罗来访,给他带来了故人要到的消息,他知道他的这位师兄不愿意再掺和进这些陈年旧事中,这次通信势必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毕竟想要杀死他的人绝对不想还有其他人记得八年前的那场动乱。不知师兄现在是否平安?

    窗外忽有箫声响起。初,曲调轻快,似有重逢喜悦之意,细听时,调子却一转,清越慨然,兼有金石之音。

    霍陵整理了一下青衫,向着屋外道:既然来了,何不室内一坐? 

    话音未落,一位女子从空中悄然落下, 轻轻踏到了雪上。你这园子好手笔。女子收起竹箫,笑声软糯,却没有进屋。夜色之中,来者看不出年岁,一袭红衣却给人以超然之感。

    “不过自娱罢了,疏于打理,不免旁逸斜出。霍陵走出书斋,对女子轻轻一礼, 顺手将红簪送了过去。女子收了簪子,没有说什么。

    “戒斋、戒斋,李大侠是想洗脱自己的罪吗?不远处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院内的安静。雪花旋舞,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倏忽现出身形。她的白衣融入雪中,及腰的黑发显得格外妖冶。妹妹来迟了,姐姐莫恼。 白衣女子走到红衣女子身边,扯了扯身边人的红袖,甜甜地扮了个鬼脸。她转身看向霍陵, 笑容依旧,但俊美异常的脸庞上却流露出与这容貌绝不相符的狠戾。

    “李千山,你以为躲到雪谷,换个名字, 我们就找不到你了?鼠辈——终究是鼠辈。 白衣女子轻盈地笑着,右手一挥,一道银光毫无征兆地冲向霍陵的面门。霍陵不及细想, 本能地向后退去,但那银光却迅速一转,在他周遭化成一道银圈,他不敢大意,取出腰间残刀,向着银光挡去。叮当数声,霍陵冲出银光的包围,但身上的衣服却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更是血流不止。他精于医术,却不擅长武功,加上身体的旧疾,几个回合下来,体内气息早已紊乱, 他面容平静,但握刀的手却已经开始颤抖。

    “休要胡来。莫忘了此行的目的。红衣女子声音清冷。

    “我此行的目的自然只为他,我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如今看来,果真不堪——不过,既然拿了人家的银子,便顺便问一句,八年前,那个被你带走的孩子,在哪?白衣女子站在原地,笑容依旧,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她手里多了一条银色软鞭,鞭身遍布倒刺,在雪色中幽幽地泛着青光。

    霍陵握紧了手中的残刀,沉默不语。

    “你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只为朋友之义和那所谓正义,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何苦再为他的孩子赔上性命。朝廷里的事, 本就不是你我能插手的。红衣女子道。

    霍陵勉强一笑,仍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不肯说?那你死之后,我们自己找便是。话音未落,银光再现,霍陵举刀相抗, 但那刀却在重击下裂成了三段,银鞭轻盈似舞,但所及之处,却是摧木毁墙,片刻工夫, 霍陵已是浑身血水,他勉强地支撑着残破的身体,向竹林退去。白衣女子身形一晃,转瞬已到霍陵眼前。

    “你,还记得洛蓝吗?女子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轻盈中裹挟着无限寒意。霍陵身形一滞,袖中的银针便没有取出,他早已隐约猜到了白衣女子的来历,但当她说出那个名字时,他心中的痛楚才真切起来,但痛楚之中他又感到释然,既知今日必死,那这样的结果或许便是最好的。银光扑面而来, 他闭上眼,没有再避开。一道红影闪过,鞭子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狠狠地抽在了雪地上,绵软的雪因这巨大的冲击力纷纷冲上天去,又无力地坠下。

    “气你已经出了,还要做什么?红衣女子淡淡道。

    “杀了他,才出气。 

    “你该想想蓝妹和他的情分。她若活着, 断不愿看到你这样。 

    “可是她死了,而且是为他而死。白衣女子收敛笑容,眯着眼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男人。你们相信他,我却不信。若有情分, 他怎么会置蓝姐姐于险境?又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丢在蛇谷,留她被秃鹰蚕食?世人都说我们女子是红颜祸水,但又是谁把灾祸带给了她? 

    霍陵心中大恸,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今日,你且尝尝这抽筋剔骨的滋味。 昏暗的夜色中,白衣女子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宛如孩童。她扬手欲攻,但手腕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微微一颤,鞭子竟拿捏不稳,落在了雪中。

    “姑娘且慢。竹林后突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两个女子心中暗惊,凭她们的功力, 园内有人必瞒不过她们,但此人已进竹林, 她们却全然未觉,这由不得她们不警惕。

    “洛蓝姑娘早在去蛇谷前便已身亡,蛇谷未尝不是她想要留下的地方。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人却没有现身。

    “先生认识洛蓝?红衣女子问道。

    “久闻洛蓝姑娘仁心医术。 

    “还能记得蓝姐姐的人着实不多了,但你既知道蓝姐姐的死,便与这鼠辈脱不开关系,我今日心情不错,不想滥杀无辜,但你要多管闲事,我不介意让你也变成死人。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自然不介意再死上一死,但道理总还是要讲的。那人笑着咳了两声。

    “是吗?白衣女子突然向后跃起,袖中飞出两柄银色弯刀,直刺竹林。林中竹叶微动,似无声息。但转瞬工夫,两道寒光从竹林中闪出,经过白衣女子时,稍有停顿, 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中。白衣女子闷哼一声, 跌倒在地,她感到双臂微凉,想要站起来, 却恍然发现两只胳膊已不知踪影,温热的血顺着她的白衫蜿蜒坠入雪地里,宛若雪中红梅,砉然绽放。红衣女子大惊,她不知妹妹突然攻击,没及时阻拦,却更不想那竹林后的人出手如此狠辣。

    “这双手作恶太多,今天我替你除了去。人总是要讲道理的。我不介意被杀,自然也不介意杀人。那个苍老的声音一如方才那般从容淡然。

    “老先生手下留情!她们只是要和我了结旧怨。 

    “我不会为难他们。但想在这里杀人的人,总得留下些什么。 

    “不知先生到底是何人?红衣女子抱着几近昏厥的妹妹,音色皆冷。

    “山中人。那个声音叹息一声,缓缓道, 他中了你们的毒,自然活不到明天,一双胳膊换一个人,不亏……至于那个孩子,你们就当他死了,没人见过他,又有谁知道他是谁?冤冤相报,没完没了,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不如让这些陈年旧事在今夜了结, 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夜色凝重,狂风又起。红衣女子扶起妹妹, 沉默地向院外走去,经过竹林时,她停了一停, 拂了拂衣衫上的雪,却没有说什么,两个女子继续向院外走着,不久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子靖那边……一切麻烦先生了。雪地里,青衣男子对着竹林吃力一揖。竹林深处, 那个苍老的身影叹息一声,转身一步一摇地向外走去,龙头杖点在雪中,寂静无声。

    天将亮未亮,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又下起了雪,霍陵躺在雪中,感觉自己渐渐与这雪地融为一体。寒风刺骨,但朝阳还是缓慢地浮上了绵延的雪线,柔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你本是极美的, 只是懒,不想修整。八年前,中秋节前的那个午后,那个穿着蓝裙的姑娘静静地看着自己,看了半晌,才说了这一句话。那时候, 太阳懒散地照着,秋风温柔地吹着,一切都沉浸在午后缱绻的睡意里。只有他,那么局促。他知道她在看他,却固执地垂着眼,等她要走, 才肯抬头,一抬头却碰上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雪似乎温暖起来,霍陵从怀里拿出那把银色弯刀,缓缓闭上了眼。他恍惚间走进一个雨夜,屋内烛光昏暗,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清脆悦耳。烛光中,他细细描摹着那抹蓝色的身影,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定要好好和她切磋一下医术,而她伏在窗台上, 伸手去接檐上滴落的雨水,悲伤着自己无根的命运……你说人死的时候,想的是一生中最快乐的事,还是最悔恨的事呢?那是她第一次喝醉时问他的话,或许他现在知道了,或许他待会就能亲自告诉她了……

    雪继续下着,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寒风轻拂,大地静穆。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2019 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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