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房间,翻出一摞摞样报样刊,满满两大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熟睡的婴儿。我突然有些动容,心里一紧,一些湿漉漉的情绪弥漫在眼前。

   很多年前,大约是读中师的时候,我喜欢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也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的涂鸦文字能够变成铅字。某个四月的早晨, 阳光如诱人的橙汁洒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我们正在做课间操,那个胖乎乎的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扔给我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似乎预感到会有好事发生,顾不上老师的监视,我像一条泥鳅般悄悄溜进教室,胡乱地撕开信封,两本泛着油墨清香的杂志掉了出来。

   那是本省著名的中学生杂志,发行量较大,上面经常刊登学生作品。无数次,我渴望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如今竟然梦想成真!我发表了第一篇作品,题目是《人在四月》,一篇散文诗似的文字,尽管只有二三百字,却登上了杂志扉页,作为卷首语。我感到一阵眩晕,幸福来得太突然,顷刻间, 那些文字仿佛都跳动起来,呼啸着飞向空中, 围着我的身体旋转。哦,那是四月的闪亮音符, 一个春光灿烂的美丽日子!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本样刊我仍然留着, 封面已经发黄,我稚嫩的文字却清晰可见。我迷上了写作,也沉迷于收集样报样刊,每有文字见诸报刊,便欣喜若狂,必小心收藏不肯轻易示人,视为珍宝。时间的羽箭从不回头,我想给岁月留下点什么。在清瘦的时光里,我最大的财富,就是那些深深浅浅的文字,那些聚集在案头的一堆堆故纸。

   纸张是老祖宗伟大的发明,载文字,负思想,传人类文明薪火。一个人的一生,说出的话如同漫天星斗,零零碎碎不可计数, 却终不过昙花一现,随着生命的消散而了无踪影。口语的浩瀚星空,看似璀璨无边,但抵不过白天,太阳的喷薄而出。语言说出来, 落在纸上,灵魂便有了归宿。人的嘴巴虽然能够起到沟通交流的作用,却可以胡言乱语, 说过也有可能不承认,唯有形成文字嵌入纸里,方可定乾坤。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生命,在纸上得以延续,方寸纸上,有人间万丈红尘。

   幼时读书,敬惜字纸。新学期开始,每每新书发下来,我便用旧报纸包上书皮,读书时也是慎之又慎,生怕有所破坏。我不敢在书上乱画,数学计算用的草稿纸,我们叫它白光联,村里代销店卖的,一毛钱一张。在我的印象中,它极其宽大,约莫有一平方米大,裁成书本大小,非常耐用。一张纸用完,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工整整的算式和笔记。白光联纸虽然轻薄,却十分白皙,宛如后来涂在墙上的腻子粉,乡人常把它贴在墙上,屋内瞬间亮堂堂的,焕然一新。

   也有顽童,视纸张为玩物。好好的一本教科书,老师的课刚一上完,便迫不及待地撕去前面的页码,迅速将其折叠成游戏的卡片。这样的课本,永远停留在下节课的内容, 省去了课堂翻书的麻烦,只是随着学期的结束,这本教科书终于一页不剩。在物资紧缺的年代,纸张是孩子们的稀罕之物,成了大家交易玩具的硬通货。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在懵懂之中,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以卖水为由,骗去了数页簿本纸。那时校园流行糖精水,初夏时分,有人将家中冷却的白开水注入瓶子里,带到学校里售卖,一张纸换两口水。那水甜美如饴,糖精的味道十分浓郁。那个厚厚的玻璃瓶子,上面插着长长的彩色塑料软管,仿佛蛇吐出的芯子,妖娆而又充满诱惑。

   纸张有粗粝精细之分,而一旦上面有了文字,便都成为神圣之物。旧时,有人身背竹篓,走街串巷地捡拾地上带字的纸张,竹篓上面常书敬惜字纸字样,告诫人们要珍惜书籍文字,勉励后学之人。故纸堆层层叠叠,先人用心血浸润,有万物之灵气、圣贤之智慧。

   纸在皖南,成为逍遥山水之物。皖地风流,其南有灵气,山好,水好,人好,工艺好, 一张轻薄的宣纸,承载了太多的钟灵毓秀。人类居于蓝星,从田间草莽走来,一路栉风沐雨,走进城市的藩篱。城市虽好,终究是人工所为,比不上大自然的完美造化。宣纸出于深山绿水,自带草木芳香,内含壑泽湿气,笔墨相交,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佳作无数。宣纸之于文士,若宝剑之于侠客, 红粉之于佳人。

   纸多成书,繁体的字,重重叠叠的纸张无数,高高垒起,厚实而妥帖。一页纸,可载数个、数十、数百的汉字,除非书法作品,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否则并不能让人久为流连。一本书,往往数万言、数十万言,海纳百川滔滔不绝,是思想的聚集地、文化的俱乐部。一书在手,仔细捧读,如香茗缠绕, 三月不知肉味。

   故乡旧时婴孩抓周,一块大红布上, 置物品多件,有鸡蛋,有玩具,有笔墨,有算盘, 亦有书籍。抓鸡蛋者贪吃,抓玩具者爱玩, 抓笔墨者善写,抓算盘者精于算计,抓书籍者读书人也。古语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吾乡居于偏僻之野,庄户人家,却对读书极为重视。孩子还没上学,母亲往往已将书包缝制妥当。也没有什么好布料,针头线脑零零碎碎,全凭母亲的一双巧手裁裁剪剪拼凑而成。不多的几本书籍,放在书包里, 犹如置于保险柜中,外人未经允许不能开启。偶闻同学有课外书,绞尽脑汁去借阅,一本新鲜的课外书,不几天就能传阅遍整个班级。

   文人养书,犹如养气。一本书,一片精神,万本书,万份精神,有万马奔腾之势。每一本书里,都住着一个灵魂,得作者、编者的精血之气,静静地沉睡在书籍里,只待有缘人与它相认,用一颗虔诚的心灵将它唤醒,彼此交流,融会贯通,以至于同频共振, 奏响一曲悠扬的精神之乐。腹有诗书气自华, 一个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人,一个长期浸润在故纸堆里的人,一个视书籍如充饥面包的人, 站在那里虽一言不发,却带有超然气质,散发着思想者的不朽光芒,那是众多精神养料叠加而成的强大的书香气场。

   每到博物馆,我喜欢看那些古籍。金石坚硬,石器、陶器、青铜器、瓷器、钱币、木器, 那些古代遗珍,能够流传数百年甚至几千年, 而书籍却较为脆弱,弱不禁风,我见犹怜。一本存世的宋代古籍,便让专家惊喜不已。是因为保存不易、物以稀为贵吗?答案绝非如此。金石器物即便再古老,也不会说话, 附着其上的历史只能待人去考古、去揣测, 所得信息十分有限。古籍就不同,它是活着的历史,能够开口说话。打开它,就能够与古人面对面直接交流,仿佛穿越了时空,完成一场纵横岁月长河的对话。

   那些泛黄的古籍,或残缺不全,或薄如蝉翼,如同掉光了牙齿的老人,端坐在漫长的时光里。人们去看他,他正襟危坐,微闭着眼睛,沧桑的气息透过厚厚的玻璃保护罩。倘若有幸翻阅,他会突然睁开眼睛,一缕精光四射,一股强大的能量直达人们的内心, 无数的信息飞入脑海,让人倏忽间醍醐灌顶, 受益无穷。天书无字,人间书白纸黑字,人的眼睛不过是起到了扫码的作用,真正的解码器,在大脑,在心灵,在人体四肢百骸之间运行,海量信息,宝贵思想,一番阅读, 终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书籍似故人,我并不敢轻易与其相认。我喜欢读书,更喜欢买书,这些年买的书, 比读的书更多。周末,我常常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望着满柜满架的图书发呆。它们伫立在那里,一排排、一本本地等待,像是久违的老朋友。我从不敢随意与它们会面,我也在等待,在酝酿,在寻找一个契机,让自己沉静下来,保持足够的松弛感,与它们一个个握手,敞开胸怀,慢慢与它们促膝长谈。一些书上,印有大师的名字,大师距我遥远, 无缘得以相见,我请来他们的书籍,供奉在书架上,便有了相谈甚欢的契机。大师虽已不在,但我仍然深感敬畏,他留下的书籍, 有他的面容和体温,必恭敬对待。

   几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我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当时我诚惶诚恐,因为我只是一个业余作者,何德何能能够著书立说?写作多年,停停写写零零散散,虽常有作品发表于报刊,然终究无甚满意之作,既无厚重的大部头,也无广为流传之妙文。那一天,拿到散发着笔墨清香的样书时,我突然间泪流满面,母不嫌子丑,那些粗劣的文字,自己的孩子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家园。有人索书,并不相卖,随手赠之。后来仅余数本,全部收起来,置于书架上,常常彼此对视。写作之人,初心并不在于发表和出书, 写作实在是写作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如同生命的呼吸,胸中块垒不吐不快。作品是作者的孩子,诞生之后如能快速传播,获得别人的认可,当然是一件幸事。

   很多年后,当作者老去,孩子们仍然年轻, 它们躲在书籍之中,永远不会变老,这便是文字的魅力。今天,我们读《诗经》,读《楚辞》, 读诸子百家,读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读鲁迅等现代白话文先驱,读当代小说散文诗歌名家,也读普通作者的文字。纸张在不断变化,书籍也是五花八门,唯有汉字一脉相承, 华夏思想精神永远相通。人虽离去,其文却在, 其语仍在耳边,浩浩汤汤流淌不绝。

   每一张纸来到世间,都带着重大的使命。这个孕育亿万生命的星球,其上熙熙攘攘, 每一种存在都在发声,鸟兽鱼虫花草树木, 甚而风雨雷电浮云尘埃。唯有人类能够书写, 用文字的方式在纸上将一切保留。人类是地球的观察者,纸张用于人类观察思考之记录, 书籍是传承智慧的使者。今人在有限的生命里,打开前人的行囊,获得宝贵的经验。如果没有纸张,没有浩如烟海的书籍,人类只能处于蒙昧时代,思想无法保存和积累,宇宙洪荒时间无垠,一切懵懂未知。故纸打败了时间,让人类超越了肉体生命的束缚,在长长的岁月之河里,摆渡不朽的人类文明。

   故纸堆里,星光熠熠。每一张纸都会老去,但不是每一张纸都会成为故纸。那些逝去的纸张,或焚烧于火患,或毁坏于战乱, 或丧命于虫口,或损失于人祸,它们英年早逝,它们如履薄冰,终归灰飞烟灭而不留一字。成为故纸是幸运的,李白一生所写文字众多, 留下来的独《上阳台帖》而已,短短二十五字,却带有他潇洒飘逸的气质,看了让人激动,几欲落泪。那些孤本善本,历经岁月磨砺, 早已闪闪发亮,自带耀眼光芒。古老的传承, 精神的密码,一堆故纸,将时空彻底照亮。

   人本是过客,在极其有限的日子里,抚摸故纸,阅读天下书,然后像一只蚕,吐丝结茧,化作一页属于自己的故纸,便不枉此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