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福大叔突然失踪了。福大叔昨天晚上还在吃席,今早就不见了。

   正月初八的早上,在达正家的桌席上,人们正在传播着一个惊天消息。猜测的猜测,推理的推理,吃饭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探讨出福大叔的下落。

   福大叔究竟到哪里去了?饭桌上的人们憋着一股子劲儿,冥思苦想。

   达正八十六岁的老母亲正月初七上午去世,十里八村的乡亲全来帮忙料理后事。达正是湾里出了名的大支宾,谁家有红白喜事,达正主客是首选。昨天湾里微信群消息一出,只要刷手机玩微信知晓了的,全都奔向达正家,搭棚子的搭棚子,挪物件的挪物件,腾地方的腾地方, 置灵堂的置灵堂。电话一打,包厨专业队马上就到了,稀里哗啦地卸炊具、圆桌一些家什。

   湾里人合心。这些年,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进城买房,湾里剩下的老年人,抬得起个灵柩的打起灯笼都难找。大家都看明白了,不齐心合力互相帮衬,老人有朝一日咽下最后一口气入土都难。因此谁家一有事,湾里人都积极得像赶集。当然,达正的特殊角色也像磁铁一样, 吸引了更多人前来帮忙。

   棚子下面,并排摆着六张实木圆桌,桌上铺着白暗花色塑布,十盘菜肴中间架着三个火锅,腾腾地冒着白气。顺着第一张桌子依次走过去,听到的是同一个话题:福大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真是怪事!

   刚刚走了一个,又不见了一个,这是咋了?坐在第一桌上席的章大叔夹起一块回锅肉,叹着气。他说,昨天晚上还看见福大叔下席后坐在棚子里的堂屋门前,左臂环抱着一根弯把子带尖头的拐棍,右手捏着一根达正给他的香烟,灯泡不太亮,灯光照在他左侧凹陷的眼眶子上,昏昏暗暗的。虽看不真切,但是福大叔的那撮山羊胡子在抽烟的时候一翘一翘的,再熟悉不过了。说着说着,章大叔竟回头向堂屋门口张望。一不留神,夹着的一块回锅肉从筷子上滑落下来,恰好掉进了碗里。一桌子人压抑着心情没笑出声来。可是,堂屋门口啥也没有。望向里面,只有达正母亲的灵柩阴森地停放着。

   邻座的梅婶往嘴里扒着饭,嚼了几下,说, 前些年自己的男人过世后,家里的力气活儿多亏了福大叔。福大叔做事讲良心,不耍奸, 不躲懒,帮忙背苞谷、背柴,喊他喘几口气再去背,他都不歇一歇,有几次还是在家吃完饭才来的,难得有这样的好人啊!说着说着,梅婶眼睛湿润润的,她忙放下筷子去揩泪水。

   达正是东家,没有入席。他不时环顾, 招呼着客人,见缝插针地问,章大叔是怎么晓得福大叔不见的咦?章大叔抿了一口苞谷老烧,将酒杯子往面前轻轻一顿,抹着嘴巴回答说,住得这么近,他儿子又不在家,我经常去串门。昨天晚上过去一看,黑灯瞎火的,拍门喊,没人应。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两天地上人都走不稳,溜溜滑滑的,怕他摔着,又怕他被车撞着,车子就是上了防滑链也不见得一下子就刹得住,我也是提心吊胆地回去的。达正连忙补充说,那要进福大叔屋里仔细找一找。章大叔说,他屋里有监控, 我大儿子打电话叫他儿子在手机上查看了的, 屋里没人。真是奇怪得很!达正皱着眉,夹着香烟,低下头,连抽了几口。

   吃罢早饭,出殡的长号呜咽低回,各式响器丁零当啷,鞭炮声阵阵。达正的老母亲在他屋旁的茔地入土。

   风不大,天气生冷生冷。地面硬邦邦的, 人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挪。达正努力睁开熬夜后垂着的眼皮,拿起话筒,用沙哑的嗓子说, 福大叔的儿子冯谋已经坐飞机回来了。福大叔的儿子虽然常年不在家,但是福大叔的为人,乡亲们是个个晓得的,大伙儿先关注群消息吧。报警了没?有人提醒。派出所回话了, 天气特殊,几十公里,出警难度太大。天气好转了,我们在冯谋回来之前就开始寻找。

2

   熬了一夜,大家都散了。

   人一走,达正就撑不住了,他往炉火屋里的沙发上一倒就睡着了。蒙眬中,达正看见福大叔在自家安置房的阶沿上编织提篓子, 那些买提篓子的黑影把福大叔围得水泄不通。福大叔麻利地将墨绿的老竹子用小篾刀剖开, 小小的篾刀弯弯的,仅一拃长,外形酷似黑黑的牛耳朵,被福大叔掇弄得上下翻飞。噗噗几下,竹子就被破成好几块,瞬间又变成了许多细细长长的篾片,厚度仅有纸片薄。篾片在他手里倒腾,提篓子开始起底。呼啦, 呼啦,数不清的篾片酷似城市里的一座座高架桥,闪着光。福大叔喜上眉梢,山羊胡子撅得老高,随着手里的动作不停地颤动,提篓子变戏法一样一个个完工了。卖着买着, 买着卖着,悄无声息地做着买卖,卖不完的小提篓,数不完的钱……福大叔手里的活儿变成了现金,生活开支来了。编织提篓子是福大叔的爱好和特长,提篓子也是他的得意之作。数着票子,他高兴得笑了。

   来来来,坐会儿。福大叔看见另一侧的达正,连忙停下活儿,对围住他的黑影嚷着喊着:你们都散了吧。他望着屋旁大路,见人就喊,就像逮着兔子那么惊喜。你不是失踪了吗?达正心里正纳闷儿,想着如何逃掉。达正,你别跑啊!你千万得帮我个忙啊!现在不是时兴那个抖,抖什么音吗,不是大家伙都在刷这个吗?你看我这么多提篓子,帮我在抖音上多卖几个。

   达正觉得有些好笑:您这么多提篓子人们不是都抢着要买吗,哪还用在抖音上卖? 您儿子冯谋在厦门挣大钱呢,您别愁没钱用, 就清净地在家享享福吧。

   挣大钱!挣大钱!挣的大钱不晓得都花到哪里去了,几年都不回来一次,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难道死了不成?我做的这些提篓子,大的,小的,都有。小的可以摘摘菜, 捡捡核桃、板栗什么的;大的可以装装花生、玉米啥的,都挺结实。

   达正早就知道,福大叔的提篓子很畅销。跟前的,远地方的,好多人都登门来买。也多亏了这个手艺,近古稀之年的福大叔,好歹能维持自己和老伴儿的生活。卖不完的提篓子,福大叔就会给这家送一个,给那家送一个。提篓子结实耐用,能用好几年,所以也就没有谁天天去买,年年去买。福大叔不容易,乡亲们也不容易。时间久了,福大叔的提篓子就积压了。安置房的阶沿上阶沿下, 一溜溜,排得整整齐齐,简直成了街市小摊。起初,福大叔没弄明白为啥现在卖出去的很少,别人为啥不爱要了。他听说隔壁村有个提篓子手艺师傅,和自己年龄相仿,也在自家做这个生意,价钱还便宜一点。是这个原因, 乡亲们不来买了吗?那就把价钱降下来一点吧。他现在卖提篓子的价格比以前少了近三分之一。他逢人就说,我的提篓子降价了, 原来五十一个,现在只要三十几块钱,需要就去拿呀。大家点头回应说,好的好的,用坏了就来找您买。后来又有人给他建议,你看,这年代,网上这些东西啥没有,便宜不说, 还漂亮得很呢。边说还边把手机上的提篓子给他看。福大叔眼神不好,眯着眼睛仔细地瞧。嗯,这确实好看啊,但是你发现没有,这些东西是塑料做的,不耐用吧。给提篓子腰身上刷点红油漆、黄油漆、白油漆,还是不成问题的。没过几天,福大叔托人从街上五金店里买回来几桶油漆,用一支小排笔给提篓子披上了一件件短裙子,有的还系上了一条条颜色不同的飘带。看上去,这些提篓子就像没出过村的村姑,在经过一番打扮之后, 好似穿上了时尚新潮的衣服。福大叔的提篓子又火了一把,紧俏了几天。

   达正喜欢刷抖音,发作品。给福大叔的小提篓子拍几个视频,发布几个宣传作品, 轻而易举。心里虽说有点恐惧,他还是决定这样做。福大叔微驼着背,撵过来了。他死死地揪住达正羽绒服的前下摆,扯得拉链哧哧响。达正啊,你看冯谋他妈走了五年了, 我一个人在家,怎么活啊!

   冯谋他妈死的时候,也是达正主宾张罗的。冯谋的母亲死于病患,不知道是什么疑难杂症夺走了刚六十出头的生命。那是腊月二十五,冯谋的母亲猝然离世。湾里人都在准备过年。在外地打工的、上班的,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唯独冯谋没有回来。过年不回来, 已经成了冯谋的惯例。他妈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期盼着冯谋快快回来。大妈们说起这事,眼泪都啪啪往下掉:闭眼前都没见到亲儿子的面啊!

   那天,雪花大朵大朵往下掉。地温高, 雪花留不住,地上湿湿腻腻的。不对生者对亡者。乡亲们披着雪花站在冯谋家屋外的空地上。那时候,冯谋家的房子还是一栋老屋。屋子里面被柴火熏得黑乎乎的,墙壁上除了暗黄色的墙土,还隐隐透出石灰刷白的痕迹, 其余的地方全是炭黑色。三间屋子都架着火盆,热烘烘的。人们没有进屋烤火,而是在外面翘首等待,等待冯谋速速回来。达正和福大叔私交甚笃,俩人一商量,决定当日下午让亡者入土,只盼着冯谋能提前赶回来。冯谋是坐着飞机到市里,再用车接回来的。冯谋一到家,大家都踏实了,安心了。福大叔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午四点刚过,达正就带着孝子冯谋挨着给乡亲们磕头,递烟。达正特意给乡亲们说了一串好话,意思是让冯谋的母亲早点安息,乡亲们也好早点回家准备过年。事情办得顺利,冯谋作揖拱手千恩万谢,那架势只差下跪磕头了。事毕,福大叔让冯谋给达正送去一对精工细作的小提篓子以示感谢。冯谋哆嗦着吸着鼻孔,外套敞开着也没拉上。外套好不好,什么样式, 达正记不清了。达正还问了冯谋在做什么, 他说在厦门打工。问工资高不高,他只轻轻地撇了撇嘴。问他找女朋友没有,他吭哧了老半天,也没说出来。彼时,冯谋恰好步入不惑之年。

   其实,福大叔没找达正之前,他的提篓子就被达正拍摄了,在抖音平台发布过。因为这个宣传的视频,十里八村,甚至千里之外的人都知晓湾里福大叔的小提篓子编织得精巧。

3

   砰砰砰!砰砰砰!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达正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抹了胶水。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谁呀?我回来了!达正脸色煞白,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心里打着鼓, 双脚不由自主地乱摆。缓了缓神,他才意识到手机的铃声在响。

   你是达正哥吧!我回来了,已经到了镇上,现在没车回来,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啊?

   达正家里有两台车,一台皮卡,一台轿车, 根据情况,这两台车轮换着使用。冯谋他妈去世那天,就是达正让人开着他的那台轿车去接冯谋的,冯谋只是象征性地给车子加了点油。达正本来是不在乎加不加油、给不给钱的。

   一想起福大叔如今还不知去向,杳无音信,达正心里不舒服,难受得要哭。冯谋回不来,去接他一下,不成问题。但是天寒地冻的,自己又熬了通宵,达正不敢去。

   捏着手机,头有些蒙,达正思考了片刻而后回话,不是我不去,这样的天气不敢去啊, 你先到派出所找邓指导员,商量一下,如果天气好转了,就一道跟着他们的警车回来, 好吧。说完挂了电话。

   达正起身上卫生间。卫生间在炉火屋后面,挨着浴室。怕吵醒妻子,他蹑手蹑脚进去, 轻轻带上门,哗啦啦释放了一通,然后扣好皮带。还没走出卫生间的门,电话又响了起来。不是冯谋打来的。您哪位?我是派出所的邓指导员哦。你们湾里失踪那人的儿子现在到了镇里,这鬼天气害死人啦。为了确保不出什么安全问题,这个冯谋先暂住在派出所,我们出警的时候把他捎回来。看天气预报,明天就解冻了。你们先用无人机低空仔细搜寻一遍,搜寻半径在一公里左右。听说你家有无人机,就叫你儿子先协助搜寻一下, 然后汇报一下。天气恶劣,人不能出动,科技可以先行啊!

   这个主意好!不愧是派出所的指导员! 我马上叫儿子用无人机仔仔细细地搜一搜, 找一找。就这样,挂了啊。

   你在厕所里嚷嚷什么啊?吵死人了!达正的妻子不耐烦地埋怨道。一家人其实熬了不止一夜。达正的母亲去世头两天就昏迷了, 连续守候了两夜才走。

   叫儿子,快叫儿子起来,把无人机拿出来。派出所邓指导员说用无人机寻人,也许能找到福大叔啊。这真是个好主意!达正的妻子兴奋道。达正的儿子在炉火屋旁边的卧室,他俩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早已经拿出了无人机。达正和儿子一起检查了无人机电池,电量充足。达正的儿子迅速启动了无人机, 无人机划破低空,呜呜地在福大叔房屋周围鸣叫飞行。

   呜——无人机划破了湾里的寂静,叫醒了打瞌睡的人们。他们挪出门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脑袋随着呜呜声扭来扭去,张望着, 寻找着。

   这是什么玩意儿?无————机!无人机自个儿在天上飞吗?是达正的儿子遥控的。它在我们这一片儿干吗呢?估计在找福大叔吧。

   打开手机,微信群里没有消息。呜呜声时大时小,时远时近,一趟又一趟,响了大半天。

   夜幕降临。达正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经过无人机寻找,没有发现附近有福大叔的身影,但是拍摄到一个可疑的麻袋,就在福大叔安置房旁边两百米下的坡坎上。天气预报说气温即将回升,请各位乡亲明天早上九点到福大叔家门口集合,我们一起去看看麻袋里是不是他老人家。

   太恐怖了,难道有劫匪劫人?都什么年代了,还敢啊?达正的儿子把麻袋放大,图像模糊不清了。随着儿子的自言自语,达正不由和儿子分析起来。福大叔为人友善,跟左邻右舍相处得很和睦,就算自己受累,也不愿意别人吃亏,没有仇人,应该不存在别人谋害他的情况,更不用说因为钱财而加害于他了。昨天下午,天冷得要命,福大叔还拄着拐棍来吃晚饭了,玩了一会儿才回去。走的时候,我还嘱咐他要小心。以福大叔目前这个身体状况,不是结冰路滑,根本就不需要拐棍的。你看,这之前他什么时候用过拐棍?难道这几天病了?即便病了,人也应该在家里啊!达正的儿子头一抬说,事情可能是这样的:福大叔从我们这里回去,刚走到旁边拐弯的公路上,此时恰好开来一辆轿车,灯光射到福大叔的脸上,刺得他眼睛一时看不见。而司机发现前面有人,一时手忙脚乱,急踩刹车,防滑链失去了作用,车子漂移了撞到了福大叔。司机害怕担责任,见四下无人,一把抱起了福大叔,连同那根碾断的拐棍,一并塞进轿车的后备箱,啪嗒关上车门,离开了事故发生地……

   你该不是恐怖片看多了吧!胡说八道的呢!还是等明天和邓指导员交流交流吧。

4

   正月初九上午九点,福大叔安置房的门口,聚集了好几桌人。房檐上的冰柱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嘣嘣声, 与乡亲们的交谈声混成一片。达正拿了一包烟,给大家发了一圈。邻居秀大婶,拿出一次性塑料杯和茶叶,沏好了茶水,用白瓷盘子盛着,在人群里来回穿行。

   抽着烟,喝着茶,达正拿着大喇叭开腔了: 辛苦大家了,我们先一起去昨天微信群里说的那个地方确认,希望大家立即行动起来! 提醒大家千万注意安全。章大叔,您最熟悉这个地方,麻烦您带个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福大叔家的晒场。向西走了不过一百米,章大叔就在这条路的分岔口停住了脚步:那个麻袋应该就在这条路下边。

   大家都停下来,心照不宣地不再前进。谁也不想第一个接触麻袋。正月初几就见死尸,多不吉利啊!章大叔害怕吗?达正喊道。章大叔是做棺材活儿的,也给很多亡人穿过入殓衣,怎么会害怕呢?

   就在那儿呢!章大叔上身前倾,俯视路边的那面山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处半方桌子大小的低洼地方,横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大麻袋,麻袋鼓鼓的,似一个人的轮廓。

   搜寻的人们骚动起来。胆大点的瞪着眼珠,抻长脖子,往坡坎低洼处看。真有一个大麻袋呢!装下一个活人完全不在话下。随着惊叫声,达正招呼大家快过来。坡坎陡峭, 坡上还是湿湿的,人下去显然不安全。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

   用绳子把下去的人拴住,我们在公路上慢慢地放绳子,这样就保险不会出事。祝大哥歪着半边脸,半边嘴巴扯了好几下,结结巴巴地说着他的想法。祝大哥蛮热心,你就回去把你家里的牛绳拿来用一下。好几个人说。现在哪还有什么牛、牛绳啊。那就把放羊的绳子拿一个过来。那不结实,怕找、找人不成,反、反而闹出人命。

   我看你是舍不得吧。达正笑着对祝大哥说。这、这么个小东西,咋、咋会舍不得呢! 借给别人东西,是要负责的,要考虑清楚啊。

   我回去拿一根长竹竿子过来。秀大婶说完,急匆匆地回去了。

   会不会把人戳坏呀。祝大哥说完,忍不住笑了。达正点上一根烟,一屁股坐在公路边沿,边看着麻袋,边想着对策。还没想好怎么办,秀大婶扛着一根长竹竿赶来了。那竹竿可真长啊,在公路旁的田坎边差点掉不过头来。大家赶忙把竹竿子两头接住。晾干的竹子,很轻,颤颤巍巍的。

   达正弓腰一跃,抓住竹竿的尾部,命令前面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伸向大麻袋。好几双手握着竹竿,就像握着福大叔的命运,忽而沉重起来。眼看就要戳到大麻袋了,慢! 千万要慢!达正命令道。长竹竿此时背负着重大的使命,稳稳当当地戳向了大麻袋。

   长长的枯竹竿被几个大汉紧紧攥在手心, 大家同时发力,在麻袋上轻轻地拍了又拍, 没见有啥动静。

   最近温度太低,人该不会冻坏了吧!有可能冻僵了,也没有动静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

   达正说,那再用力拍几下,看有没有动静。

   啪!啪!用力拍了两下后,大麻袋有动静了。晃了几晃,摆了几摆。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上天保佑!你还活着!秀大婶在一边祈祷。他们两家屋挨着屋,房连着房。秀大婶在龙岗打工,一直到六十六岁才回来。刚刚盖好了小别墅,和福大叔在一起过了一个年, 福大叔就消失了。那些年,自家老房子全仗着福大叔帮忙照看,自己才能安心地长年在外打工挣钱。为了方便进出,福大叔还把自家的晒场腾出来,让秀大婶儿子的小轿车畅通无阻地进进出出。多么难得的大好人啊! 善有善报,你一定还活着!

   哎呀!麻袋呼啦呼啦顺着坡坎滚下去了!每个人都揪着一颗心,担心地看着麻袋。

   麻袋越滚越快,一直滚到了那块大田里。田地里的玉米梗子已经收割完,光秃秃、平展展的。歪了几下,大麻袋终于停住了。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暂时放下来了。

   下去!快下去!达正急吼吼地吆喝着大家伙儿。

   年轻力壮的男人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对面下到那块田地边上,跑到了田里。那条小路,七拐八弯。好在有一尺多宽,可以大胆走动。

   进入那块田地,大麻袋已近在咫尺。

   此时,已经不需要达正再安排什么了。仅比福大叔小一岁的章大叔几大步跨上前, 拼命拽了几下大麻袋,好像要把还没醒来的福大叔拽醒。大家围成大半圈,双眼眨都不眨,死死地注视着大麻袋,但是,却没有看出有人在麻袋里动弹的迹象。达正从裤兜里取出打火机,在大麻袋扎口的地方燎了燎, 麻袋口的扎皮子被烧掉了。章大叔两手向口袋两侧一掰,麻袋口豁然敞开。大家围拢过来, 却只看到一麻袋垃圾。

   …………

 

全文发表于2026《参花》3期(中)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