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骥德所著《曲律》,在戏曲独立文体地位确立、古典戏曲理论体系构建层面有着不可忽视的学术价值。明中后期,曲坛泛滥“时文风”与“骈绮堆砌之风”,造成戏曲艺术本体定位模糊。王骥德依托系统完备的文体区分与边界划定工作,明确戏曲拥有区别于诗、词的专属文体属性,提出戏曲兼具舞台演出效果与文本传世价值的核心艺术标准, 并以“本色论”为核心,搭建起语言、叙事结构、虚实审美三位一体的完整理论框架。王骥德所提出的理论体系,不仅弥补了晚明戏曲创作乱象带来的理论空缺,实现了戏曲文体身份的自我认知与理论捍卫,还充实完善了中国古典戏曲批评体系,对当代戏曲剧本创作、戏曲文本批评依旧具备现实参考价值。

一、辨体明界:曲体独立观念的历史脉络与理论根基

王骥德十分看重曲体自身属性的区分辨析,清晰划分曲与诗词的界限,提出曲是独立发展而成的新兴综合文体,其创作规范、审美风貌均和诗词存在明显区分,他反对直接照搬诗词创作笔法填词入曲,以此守护戏曲独有的文体特质。

(一)戏曲源流:跳出“诗曲同源”“乐之支”二元观点,确立完整演剧本体认知

针对戏曲源流溯源问题,王世贞在《曲藻》中提出“诗曲同源”的观点,将曲完全归入诗词文字文本脉络,导致各类文体概念混淆; 何良俊《曲论》则单纯将戏曲归为古代音乐的衍生分支。以上两种观点都存在片面性, 前者只看重戏曲的文字文本属性,后者仅关注戏曲的音乐属性,二者均忽略了戏曲融合文学、声乐、表演的综合艺术特质。王骥德在《曲律·论曲源》中梳理出层次完整、逻辑严密的戏曲发展脉络:

曲,乐之支也。自康衢、击壤、黄泽、白云以降,于是《越人》《易水》《大风》《瓠子》之歌继作,声渐靡矣。“乐府”之名, 防于西汉……入唐而以绝句为曲……入宋而词兴……金元入中国,而北曲兴……迨季世入我明,又变而为南曲。

这段文字具备两层理论意义:其一,驳斥“诗曲同源”的观点,承认戏曲承袭乐府、唐人绝句的文学传统,但宋金时期诸宫调、唱赚等音乐体制革新,让戏曲形成专属自身的艺术特质;其二,建立完整的舞台演剧本体观念,明确戏曲是文学、声乐、舞台表演融为一体的叙事综合艺术。

(二)文体功能:从诗词言志抒情转向描摹人情百态

王骥德在《曲律·杂论下》中通过对比完成三类文体的功能界定:

诗之限于律与绝也,即不尽于意,欲为一字之益,不可得也。词之限于调也,即不尽于吻,欲为一语之益,不可得也。若曲, 则调可累用,字可衬增。诗与词不得以谐语方言入,而曲则惟吾意之欲至,口之欲宣, 纵横出入,无之无不可也。

该段清晰区分了诗、词、曲各自的表达功用:诗歌的核心作用是抒发文人志向,文字温婉含蓄,格律约束严苛,难以自由扩充字句;词以婉转含蓄的情感抒发为核心,受固定词调束缚,句式长短、韵脚选用均有严格定规,整体审美偏向内敛抒情;相比于诗词, 戏曲能够重复使用曲牌,可添加衬字补足文意,还能吸纳民间谐语、地方口语,情感抒发更加自由,能够完整、细致地描摹世间人情百态。这种独特的表达优势适配公共剧场集体观赏的场景,更容易让不同身份、文化背景的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这也是戏曲创作必须坚守本色风貌的核心缘由。

(三)戏曲核心特质:兼顾舞台适配与文本传世两大评判标准

王骥德结合历代戏曲作品评析,提炼出曲体两大核心评判维度,即舞台适配特质与文本传世价值。

舞台适配特质,即传统曲论所强调的当行属性,核心要求是剧本创作必须贴合舞台表演的客观规律。例如,创作时需要把控整体叙事节奏,合理取舍、精简情节内容,篇幅冗长松散容易让观众产生倦怠,叙事节奏过于紧凑则会导致流畅度不足;戏曲台词要贴合人物身份,做到语言贴合角色形象,并适度融入生活化方言增添艺术趣味;宫调排布遵循以声腔匹配人物情绪的准则,音乐调性要和剧情走向、人物心境相契合。

文本传世价值侧重戏曲的文学审美内涵, 也是历代曲家探讨戏曲本色理论的核心范畴。在王骥德看来,剧本只有具备独立的文学内涵与深层思想,才能长久流传于后世,这就要求创作既要立意深远、承载基础社会教化的作用,又要情感真挚动人,带给观众长久的精神触动。

舞台适配与文学传世二者属于辩证统一的关系,《曲律》中提出戏曲创作的理想标准: “其词格俱妙,大雅与当行参间,可演可传, 上之上也。”典雅的文学格调侧重文本内在内涵,强调思想教化的深层作用;贴合舞台演出的创作准则侧重剧场实践,优先照顾现场观众的观赏体验。只有二者实现完美融合, 既能传递正向人文价值,又能满足大众娱乐需求,才算品质上乘的戏曲作品。

二、匡弊显真:曲体混用乱象批判与本色三维理论框架搭建

戏曲本色理论的提出,根源在于明代中后期曲坛文体边界模糊,大量创作者混淆曲与诗词的写作规范,最终出现两类创作弊病: 一部分作品堆砌晦涩文辞,另一部分作品声律杂乱缺乏美感。为规范戏曲创作走向正轨, 就必须重新确立本色创作的核心准则。

王骥德吸收徐渭、何良俊的本色理论观点,认可通俗表达对于戏曲语言的重要意义, 反对刻意雕琢辞藻、大量堆砌典故的骈俪文风;同时不认同沈璟一味推崇俚俗白话的极端创作思路,肯定华美文辞具备的审美价值, 由此从戏曲语言、叙事结构、虚实创作三个层面,搭建起法度与文辞、雅化与通俗相互平衡的完整本色理论体系。

(一)语言创作乱象批判:通俗与真挚兼具的戏曲语言创作标准

明代戏曲语言创作长期存在两类极端弊病:一类是以邵璨《香囊记》、郑若庸《玉玦记》为代表的文辞派,直接照搬辞赋的写作手法进行戏曲填词,凌濛初曾批评这类作品宾白通篇对偶、典故堆砌繁复;另一类民间通俗剧本语言过于粗陋直白,缺乏文学应有的凝练美感。

针对两类创作弊病,王骥德对戏曲语言提出了三重硬性规范:通俗晓畅、情感真挚、贴合声律。《曲律·论过曲》记载:“大曲宜施文藻,然忌太深;小曲宜用本色,然忌太俚。须奏之场上,不论士人闺妇,以及村童野老,无不通晓,始称通方。”该观点延续了徐渭雅俗相融的创作思路,主张戏曲语言在通俗易懂的基础上适度点缀文采,兼顾社会各阶层观众的欣赏门槛与审美体验。

情感真挚,指戏文需要自然流露内心的真实情感,饱含真情的人物形象才能立体鲜活,进而搭建起舞台表演者与台下观赏者之间的情感桥梁,引发观众情感共鸣。这份情感不能凭空虚构,需要创作者主动筛选、提炼现实景物,做到情景交融,让观众从景物描摹之中体会纯粹动人的情感内涵。

贴合声律是戏曲语言的硬性要求,戏文服务于舞台演唱,必须严格契合音韵规则。王骥德在《曲律·论平仄》中区分了平、上、去、入四声,平声再分阴阳,仄声三声读法各有区别,戏曲语言一旦违背声律规则便会出现拗嗓问题,既不利于演员现场演唱,也会大幅降低听觉美感。他在《曲律·论板眼》中进一步点明节奏的约束作用,即所有曲文的句式长短、用字数量、演唱快慢节奏均由板眼把控,节奏过急和阻滞不畅都会破坏完整流畅的舞台呈现。

(二)篇章结构乱象批判:构建完整统一的整体性叙事创作思路

明代大量传奇剧本普遍存在篇章松散、叙事整体性缺失的问题:部分作品强行拼接多个毫无关联的独立故事,如沈璟《义侠记》被吕天成批评主线繁杂、故事线索混乱;还有不少剧本忽视宾白、科诨的叙事辅助功能, 未能依靠对话完成人物塑造、剧情推进。

乔吉提出乐府“凤头、猪肚、豹尾”的创作准则,臧懋循也强调戏曲结构需要完整圆融。王骥德充分吸纳前人理论观点,完善自身的戏曲整体结构理论,从叙事逻辑、舞台呈现的整体维度搭建起完整的戏曲结构理论体系。

首先,《曲律·论章法》以修建屋舍为喻, 形象阐释完整叙事框架对于戏曲创作的重要性:

作曲,犹造宫室者然。工师之作室也, 必先定规式,自前门而厅,而堂,而楼,或三进, 或五进,又自两厢而及轩寮,以至廪庾、庖湢、藩垣、苑榭之类,前后、左右、高低、远近、尺寸无不了然胸中,而后可施斤斫。

其次,正式动笔创作前,需要提前确立全篇核心主旨,完整规划情节走向与情感脉络,做到叙事有清晰的“起承转合”。创作者要提前搭建整体叙事框架、确立核心立意、排布曲牌曲调,再推敲字句、完成全篇创作, 杜绝生硬拼凑、敷衍成文,最终实现全篇首尾呼应、行文流畅、没有瑕疵。

最后,王骥德大幅提升宾白、科诨等叙事要素的地位,不再将宾白视作曲词的附属补充内容,认为优质宾白既能推动情节发展, 又能立体塑造人物形象。例如,《牡丹亭·惊梦》中柳梦梅的台词直白热烈,是推动剧情转折的关键。

综上,王骥德关于篇章结构的相关论述具备完整叙事思维与结构功能意识,倡导戏曲创作从偏重曲词的“曲本位”转向以完整剧本为核心的创作思路,强调统筹全部叙事要素,并认为结构应服务于舞台演出与文本传世的双重创作目标。

(三)创作技法乱象批判:“取材扎根现实,行文善用虚构”的审美至境

明代戏曲创作存在两种极端创作倾向: 丘濬《五伦全备记》、邵璨《香囊记》一类作品生硬堆砌伦理教条,叙事刻板僵化;民间部分剧本片面追求舞台噱头,完全脱离人情事理,情节虚假荒诞、缺乏逻辑。王骥德在《曲律·杂论上》清晰地阐明了自身对写实、虚构二者的态度:

古戏不论事实,亦不论理之有无可否, 于古人事多损益缘饰为之,然尚存梗概。后稍就实,多本古史传杂说略施丹垩,不欲脱空杜撰。还始有捏造无影响之事以欺妇人、小儿看,然类皆优人及里巷小人所为,大雅之士亦不屑也。

一方面,他充分认可艺术虚构的创作价值,改编历史题材不必完全照搬史实,可借助想象删减、加工原始素材;另一方面,他划定写实创作底线,认为艺术加工不能完全脱离现实情理凭空编造故事。针对虚实平衡的创作尺度,王骥德总结了核心创作准则: 剧戏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

出之贵实,指戏曲创作素材必须扎根现实人情与客观事理。例如,《浣纱记》人物、事件均依托正史记载,留给创作者自由虚构的空间有限,但创作者可结合现实生活素材, 依托范蠡与西施的情感故事,寄托自身对王朝兴亡的深层思考,蕴藏厚重的社会历史内涵。剧本能够打动观众、引发情感共鸣,根源就在于创作者对现实生活素材的提炼与转化。

用之贵虚,指文本艺术加工不可简单复刻现实原貌,而应依靠想象、提炼等艺术手法升华原始素材,营造超越现实表象的独特审美意境。例如,《牡丹亭》在现实之中并无对应的故事原型,人物行为、情节设定均突破了当时的社会现实情景。杜丽娘身上追求真情的勇气,是当时女性难以具备的性格特质,这种超越现实的人物特质赋予角色独特的艺术感染力,“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的至情构想突破现实逻辑,带给观众强烈持久的情感共鸣。

三、结语

综上所述,王骥德构建的戏曲理论体系, 既对晚明戏曲创作的诸多混乱现象作出了理论回应,也从学理层面确立了戏曲作为独立文体的价值。其本色理论超越了浅表的雅俗之辨与形式层面的探讨,深入揭示了戏曲艺术的内在规律与系统创作方法,为后世曲论家的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该体系所蕴含的对戏曲艺术本质规律的探索与思考,至今仍可为戏曲剧本创作与文本批评工作提供重要的理论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