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头

沿大村继续往上走,进入湘江源景区, 翻越火炭岭,抵达海拔1789 米的野狗岭。一条清澈的溪水从山涧流出,在广袤的山里, 细小的激流冲击在岩石上,白色的水花四散而去。我很难想象一条948 公里长的浩荡大江源于这条小溪,我想每一滴溪水都如同荒原的一粒火星,在自南向北的流淌中以燎原之势聚拢着每一条细小的河流。

湘妃竹茂盛的竹叶直插向空中,她们如同手握利剑的女将军,在叩问这苍茫的大山为何把她们困住。四面山石,铁桶一般的合力,她们没办法向外生长,只能将力量往上使。既然如此,那就长吧,一根竹,百根竹, 千根竹,万根竹,无数的竹子如同杂草一般疯长,将火炭岭和野狗岭的山坡占领。此后, 每当一阵风吹过,山间响起的便是竹叶与竹竿的碰撞声,哗哗”“簌簌”“沙沙 每一种声音都似乎带着万千竹子的情绪。走过的人,抬头看去,漫山遍野的绿将山包裹, 那些扎根深处的竹根将地下水一点点汇聚, 一条清澈的溪水从山涧流出,一条大江由此发源。

当我站在湘江源的山口,琛水在山间如同春困的小蛇蜿蜒在巨石间,我恍惚间难以确信这就是那条大江。我望着巨石发呆,试图从浪花的白色泡沫中找到问题的答案。可巨石上光滑平整的痕迹告诉我,是的,这就是那条大江。我忽然意识到,这条看似细弱的小溪其实已经在数千年的时间中从大山的深处汲取力量,一路自南向北,横冲直撞。我沿着琛水漫游,杂草和灌木将河道封闭, 河里的石头被山洪冲击下来的泥沙掩埋,只有大的石头还露出部分。我从杂草中钻进去, 想要找几块石头带回去,可看似很小的石头, 我使劲往外拔,它却没有丝毫动摇。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流水冲刷,依然坚固地定在沟槽里。

琛水与山林间不知名的细流汇合,越过竹林村、饭滩村,一齐涌入大桥河,大桥河继续向下奔腾,每过一个村,一座山,河流的身体就长大一些,经过江华、江永、道县、双牌,在零陵蘋岛与从广西流过来的水流汇合。一条河历经万水千山,自此,形成一条大江。

我们很难将每一条江的前世今生说得清楚,可能一次滑坡、一项大型工程都能将山势改变,江水原有的流向也会跟着改变。可不管这条江怎么流,始终都在滋养着一方水土,养活了此地的人。大家习惯了和水为伴, 洗衣、淘米、耕种、漕运,把一生都和这条江相勾连。

潇水和湘水在零陵汇合,继续往北,两条本就汇入了众多大大小小河流的大江颇有大军会师的浩荡之势,给人以豪迈的气度。生活在零陵,每次走在湘江边都会被这种气度所感染,因而心中升起作为零陵人的骄傲。

潇湘合流处

每次登上蘋岛我总是会想到正是潇湘合流处这句话。

零陵是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算起来我是新零陵人,几年前到这边工作。记得是四月份,我从南昌坐绿皮火车过来,清晨八点多到永州站。刚下火车,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潮湿的热气将人紧紧裹挟,有些喘不过气来。辗转到了零陵,我来这边考试,心里压着事, 顾不得天气热不热。白天在酒店埋头备考, 傍晚出来买点吃的,只有短暂的时间和这座古老的城市接触。学习到很晚,头昏脑涨, 就想出去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宽阔的水面被两岸的灯光映照得发亮,凉风从江里往岸上吹,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风给吹走了。我心里打定主意,明天要好好考试,这座城市不错。可能是自己老家缺水,很少见到大江,导致我每次看见流淌的大江心里就觉得欢喜。

我对零陵的初始印象就源于潇水。那时我还分不清哪条是湘水,哪条是潇水,我把它们混为一谈,到零陵工作后才分得清。到零陵工作后几个月我就接到通知,要带学生去蘋洲书院参加活动。那是我第一次去蘋岛, 现在想来当时很匆忙,但留下的印象却深刻。十月的零陵已经不热了,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好的时候。我带着十几个同学从学校出发, 他们也是第一次去岛上。我们走错了地方, 到霞客渡发现没有船,打电话问才知道坐船的地点。坐船的地方已经有好些人等着。大大小小的游船排列在江边,我们被安排进一艘两层的船内。开船的师傅大喊一声穿上救生衣,一个转弯,开始往前驶去。

行船的过程中我看以前路过的地方和在船上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似乎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了一遍。整个行船的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这段江水比较平缓,船只是轻微颠簸。船还没有到岸,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座小岛,我心里有些激动,不知道这座被江水环绕的小岛上是什么景象。哪怕是下午还有雾气笼罩在岛边,有种莫名的神秘感,平添了几分文艺气氛,这倒是符合我对蘋洲书院的假想。

船靠岸的时候师傅提醒不要起身,有人不听,船身横摆产生的惯性差点把他甩出去。上了岸我才看清小岛的模样,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门口有一棵柚子树,上面结了几个柚子,还是青色的,看着就很酸涩。售票员站在闸机里面,购票须知贴在小房子的侧面, 主办方购买过门票,我们只用报备就能进去。进了闸机是一段台阶,上面布满青苔,踩上去很滑。刚上岛我就感觉湿度很大,小岛就像浸泡在江水中似的。上了台阶是一道门, 跨过门槛是一个院子,四面刻满了描写零陵的诗句。每一首诗都由不同的书法家写成, 风格迥异的笔法将文墨的灵气散布出去。活动还没有开始,我读着石刻的古诗,第一次发现这么多诗歌都在写同一个地方,这众多的诗倒也颇有气势。当时想,既然这么多诗人都写过零陵,那么这个地方肯定有独特之处。

读完了大部分墙上的古诗,我记住了陆游写的: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 真的是不到潇湘岂有诗啊,这块小小的地方孕育出这么多诗人的文思,太难得了。不管湘江发源于哪里,最终都是在这里与潇水汇合,都将绵延几百公里的文气融成了潇湘二字。而我们后人每每提及这两个字, 总是和无数名家的诗句联系起来。我不禁在想,是这无数诗文的浸染让潇湘二字富有诗意,还是潇湘二字孕育了无数诗文? 也许,这些都不重要,反正我们记住了潇湘合流,记住了一条大江的磅礴与诗意。

蘋洲书院的建筑是青灰色的,在树木的掩映中多了些落寞的诗意,正是这落寞营造了古典的书院氛围。书院不大,只有前后几栋房屋,里面的陈列略显破败,可能是很少翻新的缘故。院子中间有几口大缸,里面种着睡莲,那些被禁锢的莲花在孤傲地盛开, 粉色的花朵与周围的青色格格不入。我走近端详,发现缸底有几条小鱼,它们胆小地潜藏在莲花根部,像躲猫猫的孩童。往里走的小道旁是桂花树,从粗壮的枝干可以看出它们年岁古老,它们守护着书院许多年了,更像是站岗的卫士。站在广场前面就能看见大成殿,开放式的房屋里肃穆地立着孔子雕像, 背景是蘋洲书院的远眺图,我们到的时候正有几个孩童在瞻仰孔子塑像。

我绕到大成殿背后,沿着一座闲置的高楼往下走,有个更空旷的广场,地砖还是新的。站在广场上就能很清晰地看见潇水和湘水汇合,从蘋岛的两边冲出来,给人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我嫌站在广场上看得不够清晰便走到了下面。江边的树林里淤泥已经发硬,应该是雨季被冲到岸边的。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正在开放,白色、红色、粉色、黄色, 它们小到你不仔细看就分不清延伸出来的枝干。树的根部裸露在外面,被江水泡得发黑, 而树冠的叶子却比别处宽大。我左边走几步, 右边走几步,不管我往哪边走,眼前的湘江始终在以奔腾的姿态注视着我。

江水将远处带来的枯枝推到岸上,白色的浮沫似乎在朝我嘶吼,两条大江不舍昼夜地从远处奔来,巨大的水流撞击到一起迸溅出巨大的水花。离我不远的地方是零陵古城, 这座两千多年的古老城市在江水的淘洗中变得悠然。有人说零陵的美正是江水的美,这奔腾的江流着流着已经成了零陵人心里的精神图腾。我们在这里生活工作,在这里守着一座岛、一条江。

愚溪漫游

在零陵古城走路不能叫走路,应该叫漫游,只有慢才能感受古城的美。

我工作的学校到零陵古城只有一公里, 这短短的路程被高大的香樟树覆盖,不管何时走在路上,树叶都将天空分割成破碎的不规则形状。路上的香樟太大了,路沿又窄, 仅容一人通行,遇到对面来人就要侧身。路的里侧是一些老旧的居民楼,外侧面向潇水, 我从来都是走的外侧,因为可以看着潇水的风景。穿行在巨大的香樟树中间,感觉像是在捉迷藏,树干上长着不知名的蕨类,还开很小的花。我习惯从古城的第一个入口进去, 那里车辆很少,道路宽阔。路边随处可见芙蓉花,粉色的花朵像头饰悬挂在枝头,和芙蓉树一般多的是苦竹,细弱却坚韧地扎根在土里,而野生的葛藤则伸出绵延的触手寻找松软的土壤。

路沿着愚溪修,一路走都能看见清澈的溪水在怪石间穿行。溪水不大,最终流到潇水里面,成为湘江无数细小支流的一条。路的尽头岔入国道,那里有一片当地人开垦出来的菜地。我每次漫步到那边都会驻足,看菜农们从小溪里打水上来浇菜,他们侍弄得认真,把地里的杂草一根根拔掉,又在菜根浇上农家肥。特别是傍晚,菜地里满是忙碌的菜农,他们在夕阳下弯腰,寻找土地里的果实,这就是一幅很美的乡村画卷。他们干活累了会直起腰,和邻地的菜农聊几句,歇够气又接着干活。我在想要是我老了也能拥有一块自己的菜地就好了。

菜地对面是进入古城另一条路的入口, 上面写了节孝亭几个字。亭子建于光绪四年,是零陵本地的翰林院待诏熊学礼遵母命倡建的,如今也成了零陵孝道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到对面的节孝亭得经过一座小桥, 桥下就是愚溪,溪水很急,形成了一个稍有气势的瀑布。过了桥就有很多竹林,和柳宗元笔下的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描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曾经的小石潭不复存在,不过愚溪里面依旧有许多小鱼。趴在溪边,清澈见底的溪水可以倒映出人脸。

古城的路是石头铺成的,年深日久,石头被过往的行人磨得光滑。古老的房子被雨水淋得发黑,走在众多的老房子中间仿佛就是走在历史的间隙里。往前走是古城的中心位置,有一座柳子庙。黑白色的庙堂是为纪念柳宗元而建的,里面立着柳宗元的雕像, 每天都有很多读书人来柳子庙寻访文豪的足迹。柳宗元在永州十年,一生中大部分为人熟知的作品也是在这十年间写成的,因为他, 零陵也被更多的人知道。可能这十年他郁郁不得志,但是零陵的山水滋养了他,给了他创作的灵感。

现在的古城灯火辉煌,我站在柳子庙前, 可以想象到当年柳宗元在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心怀社稷,奈何自己的抱负无处施展的心情。他悲叹,所幸零陵的山水疗愈了他的苦闷,让他有了情感的寄托。

走在零陵古城,你不要急,慢一点,再慢一点,用脚步去感受一座古老城市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