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不老

夕阳下的村庄蒙上了暖色。那高低错落的乌黑屋脊上，渐次飘起一缕缕灰白色的炊烟。驼背老人牵着大水牛，慢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小路上。大水牛“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 一路低沉的“哞哞”声融化在柔光里。缰绳在牛背上轻轻摇摆，老人不紧不慢地跟在牛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男孩提着竹篮，蹲在村边油绿的田埂上割羊草，青草的伤口参差不齐，它们几乎是被男孩揪断的。唉，镰刀又钝了，父亲总不记得磨它。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抬起头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间，天边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夜色弥散开来，鸡鸭鹅都回家了，狗的叫声也越来越远。星星一颗赶着一颗，在男孩的眸子里点亮。

“华——家来吃晚饭啰。”母亲清亮的呼唤声从村口传来，在空荡荡的田野里回响。男孩直起身子挎上竹篮，篮子里仿佛藏着一张不停吃草的羊嘴，割了这么长时间的青草， 最终只有小半篮。村庄摇曳起阑珊灯火，母亲眺望时的身影，仿佛也是一盏明亮的灯。男孩奋力向母亲挥手，想要回应，他张开嘴， 喉咙却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

哦，又是一个梦。

读初中时，我随父母离开了北埂村，新家在县城郊区，两地相隔并不遥远。在半个多世纪里，我从未长期远离过故土，因而对故乡的概念和情感都是模糊的。于是，那个曾经生活过、被我唤作“老家”的村庄，便蒙上了故乡的色彩。她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成为童年记忆中最为丰盈的源头。

北埂村仅百来户人家，恍若一颗落在江南水乡里的椭圆砂石。倘若站在晒场向西遥望，便可看见苍翠的茅山，当朝阳照亮山顶的九霄宫，悠扬的钟声便会为祈愿之人敲响。向东约两公里处是静谧的长荡湖，当夕阳在湖面铺出残影，片片渔帆、萧萧苇叶、悠悠白鹭都将泛起金光。向北过外河便是三星村遗址，六千多年前就有先民在此打鱼、养猪、种植水稻。

祖辈们何时何故来北埂扎下根，繁衍生息的，岁月的长河里，并无文字记载，连年岁最长的瞎伯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有八字滩荒凉的坟茔，掩埋着一个又一个遥远的故事。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个丰收的时节， 阳光热烈，田野金黄，稻穗粒粒饱满地低垂着， 喜鹊落在门前的草垛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母亲出院了，头上缠着黄毛巾。“黑小。”刚出医院门，碰见了同村人，父亲打了个响亮的招呼。

黑小身体壮实力气大，话语不多热心肠。他见父亲扶着母亲，还要挑一副稻箩，便走上前“嘿嘿”一笑。他也不说话，一把抢过父亲肩头的担子，不由分说地跨着大步走了。

“呃，快放下，当心呐。”父亲劝阻的声音未能追上黑小的步子，他便搀扶着母亲紧紧跟着。可扁担“吱嘎吱嘎”的晃悠声很快就听不见了，眼看黑小的身形在前面越来越小，最后连个点都没有了。

“你看你，一根担子都挑不住！”母亲急得直跺脚。

“别生气，别生气，刚出院哎。垫得好好的，应该不要紧，肯定不要紧。”父亲的声音还是有些虚浮。

后来，母亲听黑小说，望见村子时，他又热又累，浑身大汗淋漓。咦？不就是被子毯子什么的，怎么会压肩？黑小虽然心里不解，但也没多想。到了村口的晒场，见父母还离得老远老远的，黑小就想，不如歇歇脚， 在晒场上等等。于是，他将担子一扔，一屁股坐到装着被子的稻箩里。许是美梦被惊醒， 盖着毯子的那一头响起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黑小说：“听见哭声，我又吓出了一身汗，却冷得直打哆嗦。”也是那天晚上，瞎伯溜达到我家，接过香烟时说：“这孩子，福厚，将来会有状元之才。”父亲赶紧又笑着递上一支烟， 而母亲则惊魂未定地看着怀里酣睡的我。

“那么大的人，猛地一坐，得多沉？假如是坐在另一头，想都不敢想！就怪你爹。” 多年后，母亲向我比画着讲起这段往事时， 仍然是惊慌的。

那段时间，我常常会做一个奇怪的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母亲斜躺在白床单上，盖着白毯子。“哇——”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后，那片白色打开了一扇门，门里是一间教室，孩子们挺直背脊，正捧着书齐声朗读。

“妈，卫生院里全是白色的吗？”我问母亲。“傻小子，那不得撞头。”母亲笑了。“可在我梦里全是白的，有婴儿哭，还有小孩读书。”我仰面望着母亲。“哦，说明华爱上学。看来瞎伯说得没错，妈以后有福享了。” 母亲将我搂在怀里。

我曾从村头到村尾，由村东到村西，一家一户仔细观察过，村里的房屋除了三户比较新的是红砖黑瓦，其余皆是青砖灰瓦。当然， 土坯房的猪囤和茅草棚的羊圈不在统计范围之内。房屋外墙大多没有粉刷，可以清晰地看见墙面的“肌理”。反复对比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家的老宅最为破旧。别人家墙上的青砖大多是方方正正的整砖，而我家墙上的是碎砖。假如算上我掏蜜蜂戳开的短缝， 碎砖墙上一共裂着八道闪电状的缝隙，透过最大的那道缝隙，能清晰地看见碗柜下的那口大水缸。经过常年的风吹雨打，屋顶的烟囱也歪斜了，灶膛里的烟经过烟道时，必须歪一下脖子，才能慢悠悠地在屋顶舒展开灰色轻柔的身体。

对我这个调皮的老幺，斑驳的大门既欢喜又害怕。我开门时不像母亲那样轻轻地推， 总是用力打出一掌，大有“降龙十八掌”的气势。木门老迈了，随之发出“吱嘎”一声， 但很快就响起“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它用身上挂着的两个黑亮铁环，敲打出悦耳的音乐欢迎我。

跨进门槛便是堂屋，泥土地面乌黑光亮， 但不算平整，有凹陷的小坑，也有凸起的圆疙瘩。屋顶中央有一块方形的玻璃明瓦，将阳光、月光、星光统统迎进屋里，日间温暖而明亮，夜晚清幽而梦幻。明瓦下面有一张八仙桌，它承担着亲朋走访、邻里串门、一家人吃饭、母亲缝补、我们姐弟仨做作业等重任，裸露的灰色木板有一条条明显的凹痕， 像瞎伯额头的条纹，还有一个浅浅的“早”字。八仙桌后面是一块比屋檐还高一些的灰色板壁，板壁正中有一个比脑袋还大的“忠”字， 粗壮的红色笔画十分耀眼。板壁前是一张木搁几，推开搁几旁的木门就进入了父母的房间，迎面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大木床，四周有木头架子，前面是红漆斑驳的床楣，床楣上雕刻着花鸟人鱼。那是母亲的嫁妆，也是我家最华美的家具。在我幼年时，一家人都睡在这张大床上。

堂屋东面有一堵和板壁差不多高的腰墙， 腰墙那边是三妈妈家。坐在堂屋里，可以看见她家的阁梁，那里常年堆着稻草。三妈妈家只有一间房，前半趟烧火吃饭，后半趟睡觉。两家人如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说话、吃饭、烧饭，甚至洗脚、打呼噜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堵墙为何不砌到顶？”我问母亲。三伯伯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母亲笑着说：“聪明小脑瓜子就是想得多！这房子呀，是你太爷爷砌的，现在传到了你爹这辈。”

“那以后也要传给我咯。”我高兴地跳起来。

“呸呸呸，等你长大了要砌小洋房， 日子得越过越美！”母亲轻抚着我的脑袋。四十年前，我们家搬迁后，那两间瓦房低价卖给了三妈妈家，之后被三妈妈儿子拆了建成小楼，而那堵腰墙的残影，也遗落进了岁月深处。

堂屋西面的灶头间，原来是爷爷奶奶住的，他们到集镇上摆摊做生意，搬走了。那时， 我话还讲不明白，自然全无印象。西腰墙明显比东面的矮，仅与门楣差不多高，中间有一根比碗口还粗的木柱顶着房梁，木柱立在青石凳基上。腰墙上开着一个敞开的门洞， 连接起堂屋与灶头间。灶头间南墙上有一扇长条形木窗，玻璃碎了，灰色木楞上蒙着透明的塑料纸，只能采光无法通风。灶头砌在西南角，有一大一小两个灶眼，里面的大锅烧饭熬粥，外面的小锅炒菜煮汤。两口锅相邻的空当处有个碗口大小的汤罐，平时盛满水，利用灶头余热将冷水加热。那里面的水是温暾的，母亲却不准我喝，说会肚子疼。这罐水主要用来刷锅洗碗，有时也会洗脸洗脚，不过油腻腻的。灶墙上方有个方形的孔洞， 黑洞洞的落满了灰，角落里常常挂着蜘蛛网， 洞里贴着一张衣着华丽、慈眉善目的长胡子老爷爷。每逢过年前几日，父亲就会把它揭下来，换上一张新的。

粮食存放在一个圆形的粮囤里，底下用木板架空防潮。它的个子越高、肚皮越大， 说明当年收成越好。山芋、土豆什么的，就堆在粮囤脚下。粮囤旁有一口比大水缸瘦一些的缸，里面腌渍着咸菜。每年冬天，母亲把晒软的大青菜清洗后，码在缸里撒上粗盐， 父亲则洗净脚站到里面踩。他一层一层踏， 母亲一层一层往上摞，最后在上面压一块大石头，不久后大青菜就淹没在渗出的卤水里。我也喜欢在里面蹦蹦跳跳，母亲还会先让我吃一会儿炒蚕豆，倘若我放个屁，她就会开心地说：“嗯，明年咸菜嘎嘣脆。”那缸咸菜可供我家吃上小半年。卤水也是好东西， 来年可以用它浸泡苋菜秆。泡完的苋菜秆闻起来臭，但吃起来特别鲜美。父亲总喜欢加点辣椒，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禁不住馋， 吃上一口后，嘴巴火辣辣得合不拢了，连灌上两杯冷水，才把辣劲儿压住。

粮囤后面也有块板壁，较堂屋里的稍矮一些，后面是我们姐弟仨的房间。板壁上没有门，只挂了一块深灰色布帘。掀开布帘可见并排搁着的两张竹床，竹床黝黑发亮，看上去年岁比姐姐还长。我离开北埂后，在夜半醒来之际，时常以为自己还睡在那张竹床上，便不由得想起藏在某个旮旯浅唱的蛐蛐， 想起夜半被噩梦惊哭时隔壁传来母亲轻柔的抚慰声，想起偷偷起身翻过腰墙钻进父母被窝的温暖……

屋前老槐树下两间低矮一些的瓦房，是我家的猪囤，外间堆放农具等杂物，时常会听见老鼠躲在里面“吱吱”乱叫。里间的猪栏里，黑母猪躺在一角“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布满褶皱的肚皮跟着一起一伏。小猪崽们个个白里透着红，细毛油光发亮。它们常常簇拥在另一个角落，甩着小尾巴拱来拱去， 另有几只贪吃的，总是趴在母猪肚皮上。

猪囤西墙边堆着个两米多高的稻草垛， 已经被灶膛“吃”掉了大半个身子。母亲见了犯愁，便带着我到大埂下割茅草，待烈日晒干后，捆回家喂灶膛。大黄狗和鸡都很高兴， 它们跑过去玩耍的玩耍，觅食的觅食，偶尔也会打架。宁静的夏夜，蟋蟀不知躲在哪捆草下，低声嘲笑萤火虫黯淡的微光。草垛边上有一条排水沟，它是贯穿村庄南北的细小血管。那沟又浅又窄，平时没有水，积着枯草和落叶，只有在雨季，才能听见它的欢唱。在我的记忆里，下再大的雨，村庄都不会积水， 因而房前屋后的路面并不泥泞。

猪囤东墙边有个竹木草棚，四面围着一米多高的竹栅栏。两只白色小羊站在里面， 整天“咯吱咯吱”地吃着草，好像永远都吃不饱似的。羊圈下面的灰已经积得老高，那当然是我的功劳——我总是偷懒，常常割些别人看不上的老草。母亲听不懂小羊的抱怨， 每次倒垃圾经过羊圈时都很高兴，我心里不敢说的秘密，却是她眼里的骄傲。

羊圈往南有一排大约两趟房子宽的树林， 林子里主要有紫槐、枫杨、苦楝等高大的乔木。曾听母亲说起，它们很多是父亲的爷爷种下的。树林像是一条东西向的绿色绸带， 把北埂分成南北两部分。村庄地势南低北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