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成的小说《夜晚的潜水艇》以博尔赫斯投入大海的硬币为引子,串联起富商的毕生追寻与画家陈透纳的人生轨迹。陈透纳童年时拥有不受约束的原初想象力,却在十六岁为迎合现实期待而将其放弃;中晚年时又试图通过绘画重温梦境,却终究未能找回那份纯粹的想象力。结局处,那枚实为富商苦寻一生、却被孩子随手丢弃的硬币,暗示了“永恒失去”的悲剧。现有研究多关注该小说的童年叙事视角及现代性反思,较少对“复得”与“失去”隐藏的悲剧性进行剖析。因此,本文将对《夜晚的潜水艇》中想象力的“失而复得”与“永恒失去”进行细致剖析。
一、今昔想象力对比
陈透纳曾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但这种能力却让他被旁人看作“怪小孩”。十六岁时,为了不让父母继续为他担心,他逐渐克制自己的想象力发展。这种今昔想象力的变化,深刻揭示了原初想象力一旦失去便无法复得的残酷真相。从今昔想象力对比的角度,可以剖析小说中陈透纳童年原初想象力和中晚年复得想象力的各自特点,以及这两种想象力之间的本质差异。
(一)童年原初想象力的特点
在《夜晚的潜水艇》中,陈透纳的童年想象力具有纯粹性。它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近乎陈透纳本能的展现;它也不依赖外在现实,而是从内心出发构建出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想象世界。
陈透纳的原初想象力具有即时性。他眼中的世界充满了魔幻:房门上的木纹是将军的头盔,大理石纹理是山川河流,一粒尘埃是一颗星球。这些想象不受控制、自由生发,呈现出一种无目的的创造性。他还将居住的二楼整体想象成一艘结构复杂、功能齐全的潜水艇。在想象的世界里,日常家具是潜水艇的部件, 他是这艘潜水艇的设计师、驾驶员。这种想象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栖居, 让思想在有限物理空间中实现无限漫游。
这种想象力还具有无功利性。它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或者达成某种现实成就,而是源于想象本身所带来的精神愉悦。陈透纳的想象世界无需观众、无需被理解,在这个世界里, 他是创造者和体验者。他的潜水艇既航行在太平洋深处,又航行在自由自在的平行世界。这种常被现实视为“幼稚”的想象,构成了他内在最真实的部分。
(二)中晚年“复得”想象力的特点
陈透纳步入中晚年后,尝试通过“重温往日梦境”与“绘画描摹梦境”这两种方式寻回想象力。但这与童年时期纯粹自发的原初想象力已存在本质区别,此时的想象力呈现出“刻意性”与“目的性”。
童年时,他能无意识地、随时随地进入想象世界;而现在,他有意识地将“找回童年想象力”设为明确目标。无论是“重温” 梦境,还是用画笔“描摹”梦中景象,这些行为都依赖过去的记忆,而非基于当下情境进行自然想象。他笔下的画面并非崭新的内容,而是对记忆中潜水艇的复刻。从这一点来看,陈透纳对想象力“永恒失去”这一事实心怀不甘。
因此,中晚年的“复得”实质上是一种“补偿行为”,即通过有目的的努力找回过去的想象力状态,其核心已从充满无限可能的“创造”转向带有执念的“修复”。陈透纳不仅试图用画笔修补记忆中模糊的梦境,更是试图挽留自己的想象力。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艺术创作,而是现实、时间和自我之间矛盾的体现。
(三)本质差异与“永恒失去”
对比童年与中晚年的想象力,二者在性质、功能与目的上存在根本性差异,这也恰恰证明了“复得”是一种假象,那份纯粹的原初想象力早已“永恒失去”。
从性质上看,陈透纳的童年想象力是“自发”的,不受现实束缚,他能随时随地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中晚年“复得”的想象力是“刻意”的,需要他集中精神、主动寻找才能显现。从功能上看,童年想象力主要用于愉悦自我,它为陈透纳构建了一个完整、自洽且充满无限美好的内心世界;而中晚年的想象力,更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执念”, 它变成一个填补因失去想象力而产生心理落差的工具,带有补偿性特征。从目的上看, 童年想象力是“无目的”的,纯粹出于乐趣与探索,是对世界的无限遐想;而中晚年的想象力带有明确的功利性,他试图通过它找回想象力,本质上是对过往的怀念。
因此,陈透纳晚年所“复得”的想象力, 并非原初那种充满无限可能性、富有生命力的想象力,而是一个依赖记忆、缺乏创造力的“降级替代品”。这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 当陈透纳十六岁为融入现实而选择“正常起来”,亲手将那份宝贵的想象力抛入夜空时, 原初想象力就已“永恒失去”,此后所有努力“不过是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二、抉择与困境
陈透纳从沉浸想象到亲手抛弃想象力的转变,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复杂过程。这一转变的核心驱动力是他对父母的爱。然而,这种看似清醒的选择,却将他推向了悲剧的结局。小说通过描写成年后的他被指责“方案缺乏想象力”,进一步揭示其人生的核心矛盾。
(一)放弃想象力的原因
在小说中,陈透纳“主动”放弃想象力这一转折,发生在他与父母的一次谈话之后。在谈话中,父母向他倾诉了这些年的忧虑, 和他谈及了高考、就业、结婚、买房等现实问题。正是这次沉重的谈话,让陈透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注意到父母的苍老。他知道, 父母并非要求他成为什么大人物,而仅仅是希望他能走上一条安稳、“正常”的道路, 过一种符合世俗标准的现实人生。这次谈话使陈透纳意识到自己不能辜负父母的期待, 因此他放弃了原初想象力,脱离了海底世界。陈透纳主动放弃想象力并非对现实的妥协, 而是源于对父母的爱,这迫使他走出想象世界。当他看着想象力脱离自己向窗外飞去时, 他既感到轻松又感到空虚。在那一刻,他领悟到“成长”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这份责任要求他必须从自我世界中走出来,不能再像童年那样将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虚无缥缈” 的想象中。
(二)现实的矛盾与悲剧的深化
陈透纳在工作时遭到了甲方和领导的指责,他们批评他的方案缺乏想象力。这一情节将陈透纳个人命运的悲剧性推向了顶峰, 进一步凸显出人生的矛盾:十六岁那年,他为了顺应现实主动放弃的想象力,如今却成为这个现实世界要求他必须具备的能力。这种前后矛盾的要求,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曾经以为,只要放弃想象力就能得到现实的认可,可现实却告诉他,他付出努力后换来的却是一个依旧无法被接纳的结果。
这一情节实际上宣告了陈透纳想象力“永恒失去”的悲剧。他当年“放弃”的原初想象力, 是一种与生俱来、充满生命力的感知世界的方式。而现实所要求的“想象力”,并非他曾经拥有的纯粹、自由的想象力,而是一种服务于商业目的、可被量化和评估的功利性能力。这与他曾经沉浸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想象世界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因此, 这种“失去”是彻底且不可逆的。他既无法回归过去的自我,又无法满足现实的要求, 从而被置于幻想与现实之间。
三、悲剧的隐喻
陈透纳“主动”放弃想象力,最终却落得被现实指责的结局,这一悲剧令人唏嘘不已。尽管难以用正确或错误评价陈透纳的选择,但从他的人生悲剧中,可以进一步探讨一种普遍的人生困境。这一探讨与陈透纳“永恒失去”这一悲剧的核心相呼应,能从隐喻层面引发读者深层思考
(一)普遍的人生困境
陈透纳想象力的“永恒失去”以及看似“失而复得”的境况,隐喻了人类普遍面临的一种生存困境——我们往往拥有最珍贵的禀赋而不自知,待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作为陈春成笔下的虚构人物,少年陈透纳能在书桌前构筑出完整的海底世界,驾驶想象的潜水艇周游四方,这份想象力对他而言是随时都能掌控的能力。然而,当他选择回归现实时, 却将其主动放弃。陈透纳的人生映射了个体的成长过程:童年时拥有童真与好奇,却往往未能察觉这些特质的宝贵,待到长大之后, 才意识到它们早已悄然逝去。这也表明,陈透纳想象力的消逝并非能力的消亡,而是成长的结果。陈透纳将自己晚年的事业比作“火焰熄灭后升起的几缕青烟”,这正是“失去” 的隐喻,也是整篇小说悲剧结局的体现。
在《夜晚的潜水艇》中,陈透纳的悲剧并非瞬间发生,而是在他步入现实后,随着想象力逐渐消逝而愈加凸显。当他选择将想象力抽离自身、抛出窗外时,就已彻底失去了它。更令人惋惜的是,这种失去并非外力强加,而是陈透纳在成长过程中主动放弃的。
(二)永恒失去的悲剧
陈透纳的故事结局,构成了一个关于“永恒失去”的悲剧隐喻。它提醒读者,生命中某些珍贵的事物一旦逝去,便永无归期。
陈透纳在中晚年虽被视为“复得”了想象力,却终究无法回到原初的形态。原初想象力的消散,象征着他在成长过程中告别了本真的自我。一旦为获取稳定与社会认可而将原初的想象力舍弃,它便只能永远留存在记忆之中。尽管此后或许能取得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但陈透纳内心深处总会为那份曾经鲜活却早已沉寂的天真保留一个位置。每当回望曾经的纯粹,一种无法被世俗成就弥补的怅惘便会浮现。这种“永恒失去”, 正是他必须直面的现实矛盾。正如陈透纳中晚年通过绘画追忆童年的想象力,那想象力并非真正的失而复得。他反复描绘潜水艇的行为,进一步凸显出“失去”的彻底与不可逆转——那些遗落在岁月中的本真与纯粹, 无论日后如何追忆、如何努力,都只能作为记忆中的幻影存在。
四、结语
在《夜晚的潜水艇》中,陈春成通过陈透纳想象力的消逝与追忆,展现了一则关于“永恒失去”的现代寓言。笔者认为,陈透纳的“失而复得”只是一种表象,作品真正揭示的是原初想象力“永恒失去”的悲剧。陈透纳所“复得”的,仅是一种对逝去之物的补偿性追忆,而非想象力本身所具有的创造力。同时,陈透纳的悲剧之所以令人感到惋惜,是因为它不是个人选择的过错,而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个体的本真与纯粹在时间中渐渐消散。陈透纳那艘“永远悬停在深蓝色梦中”的潜水艇,正是这种悲剧的象征, 它虽永恒在场,却因无法真正启航而永恒缺席。陈春成以细腻的笔触,使读者在感叹陈透纳想象力“永恒失去”的同时,也开始重新审视自身是否也有一艘“早已沉没的潜水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