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布斯在《小说修辞学》（1961）中提出的“隐含作者”概念具有重要理论价值。他认为，作者在写作时不仅创造了一个理想的、非个人化的“总体的人”，同时也隐含了其个人特质。因为真实的作者在创作时会进入一种不同于日常生活的特殊状态。申丹对这一概念进行了深化阐释，指出“隐含作者” 具有双重属性：“就编码而言，‘隐含作者’ 就是处于某种创作状态、以某种立场和方式来‘写作的正式作者’；就解码而言，‘隐含作者’则是文本‘隐含’的供读者推导的这一写作者的形象。”这一区分有助于阐释文本交流的特殊性。在《傲慢与偏见》中， 理解隐含作者的意图对把握文本意蕴具有重要意义。自第六章起，作者开始多角度塑造次要人物，通过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的对比，丰富了夏洛特、柯林斯、威克姆等人物形象，引导读者理解隐含作者眼中的他们。正是在理解这些人物的过程中，读者逐渐与隐含作者达成共识，更深入地体会其对伊丽莎白的嘲讽，并获得更多的阅读乐趣。

二、寻找隐含作者

   如果叙述者全程采用第三人称可靠叙述， 就表明每个人物所说的都是事实，且都具备正确的价值判断，那么在呈现人物心理时会显得苍白无力，读者也将失去对人物性格转变的期待。反之，若将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交替进行，则能在对比中实现人物的多视角呈现，从而丰富其形象。因此，寻找隐含作者，理解其巧妙安排的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对于深入挖掘文本意蕴具有重要作用。

   （一）隐含作者眼中的次要人物

   作者对夏洛特这一人物着墨较多。在第六章中，作者通过她与伊丽莎白的对话，阐述了她对婚姻的看法。夏洛特认为“男女恋爱大都含有感恩图报和爱慕虚荣的成分，因此听其自然是不保险的”，并称“婚姻幸福完全是个机遇问题”。伊丽莎白显然不认同这些观点，而读者也较难将其视为可靠叙述。原因有三：其一，此前叙述者已对伊丽莎白的识人之明予以肯定；其二，经过前文的铺垫， 读者已对伊丽莎白产生好感，倾向于赞同她的观点；其三，夏洛特在前一章才首次出场， 读者对其尚未形成明确印象。至于叙述是否可靠，隐含作者并未明确表态。随着情节推进，叙述者又多次将目光投向夏洛特。一次是在第二十二章，描述夏洛特与柯林斯订婚后的心理：“夏洛特本人倒还相当镇定…… 大致还比较满意……她并不大看重男人和婚姻生活，但是嫁人却是她的一贯目标……她长到二十七岁，从来不曾好看过，有了这个保险箱当然使她觉得无比幸运。”另一次则借伊丽莎白之口，分析夏洛特对房间的布置： “现有的餐厅比较大……夏洛特怎么不把它用作起居室？但她很快发现，她的朋友之所以要这样，倒有个极好的理由：假如女士们待在一间同样舒适的起居室里，柯林斯先生待在自己房间里的时间势必要少得多。因此， 她很赞赏夏洛特这样安排。”其间还通过简的评价强调其谨慎稳重：“夏洛特家里人口多，就财产而言，这倒是一门挺合适的亲事。” 夏洛特对自身处境的叙述无疑是可靠的，这属于事实轴上的“准确报道”；而她本人也有自知之明，这体现了感知轴上的正确解读。至于她对婚姻的价值判断，隐含作者并未流露明显的倾向，但至少她的叙述是诚实的。夏洛特直面现实处境，以谨慎与智慧得到了一份满意的生活。这些叙述不仅丰富了她的性格，拉近了她与读者的审美距离，也为读者进一步理解隐含作者借夏洛特这一形象对伊丽莎白所进行的嘲讽奠定了基础。

   对于柯林斯，叙述者在第十五章中首次对他进行了全面介绍：“父亲的严厉管教使他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气……他本来就是个蠢材，一下子过上了悠闲生活，难免会飘飘然起来……这一切造就了他一身兼有傲慢与恭顺、自负与谦卑的双重性格。”这段可靠叙述加上前几章柯林斯的滑稽出场，使读者不免对他心生厌恶。然而，柯林斯有性格缺陷， 并不代表他的话完全不可靠。叙述者在他求婚时巧妙地安排了一段可靠叙述。在第十九章中，柯林斯向伊丽莎白求婚被拒时说：“你名下应得的财产，只不过是一笔年息四厘的一千镑存款。”“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 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 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抵消掉。” 这些都是对事实的准确报道，而叙述者在文中也设置了其他可靠叙述来印证这一点。

   文中多次提及伊丽莎白的现实处境。第七章开篇，叙述者便交代了贝内特一家的财产状况，让读者了解到伊丽莎白的尴尬境地； 第十三章柯林斯到来时，财产“限定继承权” 的问题被提及（仍是由伊丽莎白向母亲解释）。此外，文中还提到柯林斯以婚姻来弥补贝内特一家的方式，令贝内特太太“如获至宝”。细细想来，他求婚时所列举的种种看似滑稽的理由，也并非全无道理，例如“在婚姻方面树立一个榜样”、拥有家产和社会地位等等。叙述者通过可靠叙述，印证了柯林斯话语中的真实成分，进一步丰富了柯林斯的形象。在理解柯林斯的形象之后，读者便能更好地通过伊丽莎白对他的反应来观察她的性格与态度。

   对伊丽莎白影响很大的还有威克姆。第十六章中威克姆污蔑达西的大段叙述在文中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其从事实报道到价值判断再到自我认知的叙述都不可靠。叙述者试图混淆视听，此前将威克姆描述为“眉目清秀，体态优雅，谈吐又十分动人”的小伙子， 但在此次对话中也留下线索，让读者即便不读到结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判断此处叙述的不可靠。威克姆先是主动提起与达西相关的话题，并声称“谁也没有我知道得确切”； 一面说自己“没有权利发表意见”，一面又滔滔不绝地诋毁达西。这段不可靠叙述拉开了读者与威克姆的距离，纵然伊丽莎白离开时“满脑子只装着他一个人”，读者也不至于因此失去对威克姆的独立判断能力。随后， 叙述者让各方各执一词：简和众人对威克姆印象良好，但宾利“早就说过达西先生在这件事情上毫无过失”。至此，隐含作者始终未明确表态。随着情节推进，威克姆因财产问题转而另择他人，“和蔼、聪慧、文雅” 的加德纳太太也劝说伊丽莎白。尽管威克姆的真实品性要到后来达西的信中才完全被揭露，但读者通过前文的线索已能察觉一二。叙述者正是通过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的交替与对比，使读者心中那个风度翩翩的威克姆形象逐渐改变，从而深入文本，接近隐含作者的立场。

   作品中亦存在不少看似不可靠人物的可靠叙述。例如，宾利*对威克姆的评价可与加德纳太太的观察相互印证；而贝内特太太这位“智力贫乏、孤陋寡闻”的妇人，其观点最终却被证明是正确的——有钱的单身汉确实总要娶位太太。

   “技巧高超的隐含作者可以让读者知道其目的与叙述者的目的是否一致。”由此可见， 读者能够通过阅读文本实现解码，从而理解作者隐含于文本中的话语。虽然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的交替运用增加了阅读的复杂性， 但也丰富了人物性格的层次，调动了读者解读文本的积极性，有助于读者在对比之中把握隐含作者的立场。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在相互印证与彼此拆穿的过程中，丰富了文本意蕴，展现了隐含作者对人性的透彻洞察。

   （二）隐含作者眼中的伊丽莎白

   在文本中，伊丽莎白并非作者的代言人， 而是一位有缺陷、被讽刺，同时又令读者喜爱的人物。叙述者通过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的交织，引导读者逐步确立自身立场、辨别次要人物，并在基本理解隐含作者意图的基础上，看清作品中对女主人公的讽刺。每当作者向读者传达一个未明言的观点时，总能营造出一种与读者之间的共谋感。而认清对伊丽莎白的讽刺，正意味着共谋的实现， 也是阅读效果达成的标志。

   在第六章中，叙述者首次将目光集中于伊丽莎白，让她详细阐述了自己对婚恋的看法。如果说此前伊丽莎白对达西的偏见尚属情有可原（因其自尊心受挫），那么这场对话则构成了对伊丽莎白的第一次明显讽刺。上文已分析，夏洛特在事实陈述与自我认知方面是一位较为可靠的叙述者，而伊丽莎白在此几乎全盘否定了夏洛特的观点。首先， 她在事实报道方面并不可靠，后文情节表明， 夏洛特在对话中的不少看法都得到了印证。例如，夏洛特认为宾利难以察觉简的情感， 因为他并不像伊丽莎白那样了解简；而伊丽莎白却认为“她对他的情意连我都看得出来， 而他却看不出来，那他未免太傻了”。当夏洛特提到“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最好尽量少了解他的缺点”时，伊丽莎白更断言夏洛特的说法“不合情理”。通读全书后，读者通过对夏洛特形象的分析可以发现，伊丽莎白不仅在事实报道上存在偏差，其价值判断也显得不够成熟。这段对话展现了伊丽莎白的婚姻观：“假如一心只想嫁个有钱的男人……你这个办法倒挺不错……可惜简没有这样的思想，她可不在使心计。如今她还拿不准她究竟对宾利钟情到什么程度，钟情得是否得体……就凭着这点交往，叫她怎么能了解他的性格呢？”可见，伊丽莎白在婚恋问题上注重性情相投，而非仅仅谋求经济利益。直到夏洛特宣布订婚时，她仍然坚持这一观念，认为“这不可能”并惊讶于夏洛特竟会“摒弃美好的情感，而去追求世俗的利益”，甚至视之为“奇耻大辱”。然而，读者从关于夏洛特的种种可靠叙述中，能够分析出其选择的理智与现实考量，从而形成对伊丽莎白理想化观念的含蓄讽刺。

   伊丽莎白的没有自知之明也通过她对其他人观点的反应体现出来。她瞧不起柯林斯， 对他求婚时所陈述的自身现实处境无动于衷。这种自负使她成为被嘲讽的对象。对伊丽莎白的另一层讽刺在于她识人不明，被威克姆的巧言令色所迷惑。第十六章威克姆与伊丽莎白的对话最能体现人物性格。读者看到， 尽管威克姆言语前后矛盾，伊丽莎白仍对他颇有好感。第十八章舞会上，当伊丽莎白向宾利*求证对威克姆的评价时，对方指出“威克姆以极其卑鄙的手段对待达西先生， 达西先生却总是对他十分仁慈。”伊丽莎白却认为宾利*是个“无礼的丫头”。直到后来威克姆因财产问题转而追求他人，伊丽莎白的想法依然是：“他在她心目中，始终是个和蔼可亲而又讨人喜欢的楷模。”伊丽莎白对这些可靠叙述的忽视，不仅说明她自视过高、缺乏自知之明，也反映出其虚荣心膨胀与识人之误。读者在领会隐含作者的意图后，便能对此心领神会。

   她对宾利和达西同样存在误解。第二十一章宾利离开内瑟菲尔德，伊丽莎白一口咬定这是宾利*出于自私愿望的安排， 并对此嗤之以鼻。第二十四章希望破灭后， 她认为宾利“缺乏主见，居然一味屈从那些诡计多端的亲友”。在作品中，简是个宽容大度的人，许多事实都通过她来叙述，伊丽莎白也常向简倾诉心事。两人观念的可靠与不可靠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讨论宾利离开一事时，不难发现伊丽莎白的判断已开始偏离事实。她谈及夏洛特与柯林斯的婚姻时，认为夏洛特“不仅没有情感，而且还缺乏理智”。简则直言她的话过于尖刻。第三十三章，伊丽莎白听罢菲茨威廉上校的说法后，便一口咬定达西独断专行、破坏他人幸福，却忽略了前一章达西曾告诉她，因其交际应酬与日俱增，宾利回内瑟菲尔德已不太可能。

   通过多处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的对比， 读者会发现许多人物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与在伊丽莎白心中的形象存在差异。也就是说，“隐含作者可以通过一个单一的文本向至少两位不同的听众发话（即他自己的听众和人物叙述者的受述者），从而实现至少两个不同的目的（即他的目的和人物叙述者的目的）。” 不同人物的叙述各有其意图，但隐含作者正是希望通过同一人物在读者与伊丽莎白心中形成的形象反差，来凸显对伊丽莎白的讽刺。隐含作者以高超的叙述技巧向读者表明，夏洛特、加德纳太太、简、宾利*、贝内特太太等人的话不容忽视，而伊丽莎白却偏偏未能给予足够重视。她对许多人物的理解是单一且固化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未曾改变， 直至后来达西的那封信才使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在第三十四章中，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 所有矛盾也在此集中爆发。但读者比伊丽莎白更早察觉真相，因而得以与隐含作者达成共谋，对伊丽莎白的转变报以期待，并从中获得阅读的乐趣。前三十四章正体现了布斯的小说理想距离控制模式：“叙述者开头远离而结尾接近读者这一距离变化。”白春香对此做出了进一步阐释：“在小说开头隐含作者的思想情感要远离读者，而随着小说情节的发展，这种距离要逐渐缩小，最后在结尾时读者和隐含作者取得很大程度的认同， 彼此趋于同一。” 

   在叙述中，隐含作者综合运用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在文本中埋设线索，引导读者自行判断人物的可靠性。这不仅丰富了次要人物的形象，还帮助读者理解隐含作者对不同人物的态度。因此，读者在阅读文本时， 必须对文本进行双重解码：首先理解文本内容的基本信息，包括事实陈述与人物价值观； 进而透过文本内容，解读其背后的隐含作者， 即隐含作者为何如此安排，以及如此安排的意图。至于文中所陈述的事实与人物价值观是否可靠，则完全依赖于读者自身的判断。

三、结语

   文本解读的核心在于把握作者的价值规范，即其价值立场与创作意图。在叙事作品中， 可靠叙述与不可靠叙述作为重要的叙事策略， 既是实现作者意图的关键手段，也是读者切入文本的有效视角。这种边阅读边解码的方式，不仅极大地丰富了文本的意蕴，也显著提升了读者的参与积极性，增添了文本解读的乐趣。在阅读《傲慢与偏见》时，读者唯有先理解隐含作者、把握次要人物形象，再反观伊丽莎白，才能领会隐含作者对其所进行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