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哈代是19 世纪英国著名的小说家，其创作的“威塞克斯系列小说”被称为“性格与环境小说”。在该系列作品中，哈代对威塞克斯地区农民生活的艰辛进行了细致描写，对妇女的悲惨遭遇表达了同情与关怀。然而，哈代在人物命运描写中所流露的宿命论思想，本质上反映了一种消极的历史观与人生观，对此，读者应秉持辩证的态度，予以批判性扬弃。正是在批判性扬弃的基础上， 读者能够更清晰地审视哈代悲剧美学所蕴含的深刻价值——它通过对社会现实的真实揭示与艺术升华，实现了对生命困境的审美关照与人文批判。本文运用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观点，从人的主观能动性、发展规律以及矛盾本质等不同角度，对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的宿命论和悲剧美学进行剖析， 从而揭示其历史局限性。

一、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的宿命论与悲剧美学

   （一）宿命论视角下的人物结局书写

   宿命论是一种主张事物发展、人生际遇均被命运预先决定的哲学理论，属于唯心主义范畴。该理论认为个体的主观努力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宿命论“不仅是作为纯外在的有效力量，并且在很大程度上是作为从内心取得的有效力量而出现的。人们用自己的行为帮助了天命。天命非但从上界打击他们，它还幻化成各种社会情况、疾病等等， 通过他们本身的欲念，通过他们本身不安宁的情绪，从内心打击他们”。在哈代的威塞克斯小说中，主要人物几乎都有着宿命论的结局。以其代表作《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为例，两部作品都清晰地体现出在宿命论视角下人物的悲剧结局。

   在《德伯家的苔丝》中，苔丝在遭受亚雷玷污后，遇见克莱尔并与其相爱。在双方袒露内心时，克莱尔无法接受苔丝曾经受辱的遭遇，选择与苔丝分离，间接地使苔丝回到亚雷身边。在这一情节中，克莱尔的离开摧毁了苔丝最后的心理防线，使她在绝望中杀死亚雷，最终面临绞刑。如果克莱尔没有抛弃苔丝，苔丝也不会杀死亚雷，她可能与克莱尔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在命运的指引下，克莱尔确实抛弃了她，并没有通过人为干预阻止悲剧的发生，苔丝的死亡似乎从故事的开头就已被写好，在情节的推动下走向已定的结局，人物在其中无能为力，只能放任其发展。

   在《无名的裘德》中，裘德和阿拉贝娜所生的孩子“小时光老人”，因长期处在物质与精神的匮乏之中，认为自己和淑与裘德所生的孩子是为社会所不容的“不道德存在”， 他在吊死弟弟妹妹后自尽。淑在发现后情绪崩溃，认为这是上帝对于他们表亲结合的惩罚，于是回到费劳孙身边，裘德在无助中也回到阿拉贝娜身边，两人都迎来了生活对自己的惩罚，最终，裘德在贫困交加和痛苦中离世，临终发出“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灭没”的慨叹。哈代借助这一极端且掺杂恶意的偶然事件，构建出家破人亡的悲剧图景。“小时光老人”身上带有的超乎同龄人的老成、犹豫与沉默，成为哈代笔下宿命论的残酷体现。此悲剧不仅是社会压迫的产物，更像是宇宙中存在的、对追求个性者所怀的恶意。它不仅摧毁了裘德和淑的家庭，更从精神上瓦解了他们反抗世俗的根基，使其内心彻底溃败。如果淑没有出门， 或“小时光老人”没有听到淑所说的话，又或是淑在悲剧发生后没有选择与裘德分离， 两个人都不会是郁郁而终的结局。淑和裘德的命运似乎被一股不可控的力量推动着，他们只能被动应对。他们的命运是被写好的， 稍有反抗就会加速悲剧的降临。在这种叙事框架下，人只能消极承受与生俱来的宿命， 而无法通过抗争改变其轨迹。

   在哈代宿命论的叙事框架中，独具特色的环境也成为“永恒的审判官”。爱敦荒原作为《还乡》中的典型环境象征，代表了冷酷、永恒的宇宙本身。在爱敦荒原的审视下， 无人能够逃脱命运的支配。游苔莎作为智慧、美丽的化身，内心充满激情，向往都市的繁华生活。她与韦狄调情，嫁给克林并逃离荒原， 这一切皆在爱敦荒原的“注视”之下。在游苔莎选择与韦狄私奔去巴黎时，爱敦荒原作为命运的审判者，使游苔莎、韦狄和克林三人同时溺于荒原的河道中，但克林作为荒原的“儿子”，因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切的热爱， 在溺水后奇迹生还，而游苔莎和韦狄作为爱敦荒原的反叛者与忤逆者，则溺亡于追求自由与繁华的路上。人物无法逃离荒原，正如无法逃离既定的命运。爱敦荒原在此象征着命运中不可预测、充满恶意的偶然性，每个人都只能按部就班地接受安排，而不能与其抗争。

   （二）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的悲剧美学

   随着时代的发展，悲剧美学的核心内涵已发生改变。现代悲剧不再表现为人与人之间的冲突，而是转向对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探索。悲剧力量逐渐由外部造成的毁灭，转化为人物意志力的逐步消失与精神世界的瓦解。尤金·奥尼尔曾说：“人和自己的命运进行斗争。以前和神斗争，现在人和自我斗争，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过去进行斗争。”这一转向促使悲剧艺术更加注重对主体意识的激发与内心世界的唤醒。

   悲剧美的产生，离不开与之相适应的艺术表现手法的支撑。哈代在创作中尤为擅长运用象征主义手法。在《还乡》中矛盾达到高潮的时候，暴雨雷鸣的天气暗示着将要发生不幸事件；在《远离尘嚣》中，范妮·罗宾死在济贫院门口时，凛冽的寒风和刺骨的雨水加速了她的死亡；在《德伯家的苔丝》中， 苔丝被诱奸的夜晚，森林弥漫的雾气营造出诡谲的氛围，为亚雷的恶行进行遮掩。哈代通过构建“巧合”与“必然”交织的叙事链条， 以严谨的结构、富有张力的语言、紧凑的节奏以及恰当的氛围营造，增加了悲剧美的表现力。

二、运用唯物辩证法对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宿命论与悲剧美学的分析

   （一）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宿命论产生的原因

   哈代出生在英国多塞特郡的威塞克斯农村，当时正处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逐步侵入农村、社会结构经历深刻变革的时期。在哈代的家庭中，两位祖母认为世界上存在神秘力量的观念对哈代早期思想的形成产生了影响。进入大学后，主修建筑学的哈代却对文学产生了极大兴趣，广泛阅读了古希腊悲剧、莎士比亚悲剧等，并深入研究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与叔本华的悲剧哲学。面对当时英国社会的发展，哈代逐渐形成了宿命论的历史观和人生观，认为人类是被不可控制的因素操控的，人无法推动事物发展。在他看来，一种“内在意志”支配着宇宙秩序与个体命运， 成为决定历史与人生命运的根本动因。

   （二）辩证地看待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的宿命论

   唯物辩证法认为，人具有认识并利用客观规律的能力，能够通过发挥主观能动性， 在实践中改造现实世界。人在社会演化的可能性空间中并不是消极无为的，人认识了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从而把握了社会在一定历史阶段发展的多种可能性以及各种可能性转化为现实的条件，能够通过优化或抑制历史条件起作用的方向，或通过改变条件和创造条件促使其中某一种可能性变成现实。而在哈代的小说中，人物往往难以实现其主观愿望。在《无名的裘德》中，裘德积极求学却始终被学院拒之门外；在《德伯家的苔丝》中，苔丝努力寻求幸福，却依然被克莱尔狠心抛弃。哈代笔下人物的努力多以失败告终， 无法挣脱宿命的束缚，个体的主动性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哈代的宿命论否定了人作为实践主体对现实的能动改造作用， 将人的命运完全交由外在的、不可控的力量支配。然而，唯物辩证法强调，人能够在顺应社会发展规律的前提下，通过实践将理想愿景转化为现实。尽管过程可能充满曲折， 但前途依旧是光明的。唯有将客观规律和主观能动性相结合，才能将可能转化为现实， 进而推动个人与社会的发展。

   唯物辩证法认为，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具有普遍性和特殊性。而哈代的宿命论在处理矛盾时存在双重偏颇。一方面，哈代把传统社会与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新旧生产方式的矛盾、个人与社会的矛盾进行了绝对化处理，将其推向不可调和的极端位置， 使人物被社会摧毁，问题无从解决；另一方面， 哈代又刻意突出矛盾的特殊性，对偶然因素进行了过度使用，如“小时光老人”的极端行为，姚伯太太的误解等，虽然增强了作品的悲剧色彩，但将必然的社会悲剧，降解为偶然的个人厄运，在客观上弱化了对制度弊病的批判力度，也忽略了矛盾双方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并推动历史发展的辩证关系。

   （三）对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悲剧美学的精神价值分析

   1. 悲剧美学引起抗争精神的共鸣

   在《还乡》中，游苔莎虽然抗争失败， 被荒原所吞没，但其勇于抗争的精神仍具有鼓舞意义。她对都市文明的向往，推动着她与荒原对抗。即使面对无常的宿命，她仍坚持追寻内心所向。尽管身体被荒原毁灭，但是她不屈从于命运的精神却在读者心中引发了深刻共鸣。悲剧的美学价值并不在于苦难本身，而在于人物面对必然失败时所表现出的尊严、勇气和抗争意志。游苔莎并不是被动的牺牲者，而是一位虽败犹荣的抗争者。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提出了“酒神精神”，即“面对人生苦难时所采取的超越姿态”，它在承认悲剧性的同时，依然肯定人不屈从于困境的意志力。在《无名的裘德》中，淑和裘德的家庭虽被偶然因素摧毁，但是他们对于知识、自由的渴望，仍然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即使僵化的社会制度扼杀了他们的希望，读者在惋惜其命运的同时，内心深处也会被其顽强的生命力所鼓舞。个体的痛苦与毁灭由此成为对生命活力的辩证肯定，二者在悲剧美学中相互依存、彼此升华。

   2. 辩证看待悲剧美学中个人抗争的结局

   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为读者科学分析哈代威塞克斯小说中个人抗争的悲剧美学提供了理论依据。唯物史观是“群众史观”，强调人民群众是社会变革的决定者，一切为了群众，一切依靠群众。在《无名的裘德》中， 裘德渴望学习却因阶级制度遭到拒绝；与表妹淑结婚，原本幸福的生活却被“小时光老人”的极端行为所破坏。裘德虽对不公的命运进行反抗，却以失败告终。哈代借此暗示， 在资本主义入侵的年代，缺乏正确思想指引的个人难以独自对抗命运。唯物史观指出， 个人力量虽有限，人民群众却拥有决定性的力量，能够通过集体的力量推动社会发展。哈代的作品既呈现了个人抗争的悲剧，也暗含着对集体力量的向往。哈代对个人斗争局限性的揭示，促使读者进行深入思考，对树立群众史观、增强集体意识具有积极意义。

三、结语

   哈代通过悲剧叙事对维多利亚时期的社会进行了深刻的剖析，揭示了人在社会制度与世俗压迫下的异化，展现了当时英国社会的残酷与病态。然而，他对于社会的发展前景却以宿命论进行消极评价，错误地将一个充满矛盾的社会理解为人类永恒的生存困境。对此，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承认哈代对当时社会的揭露与批判价值，珍视其作品作为认识旧世界的历史价值，也要辩证看待哈代的宿命论思想，坚持以唯物辩证法为指导， 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认识规律、运用规律的基础上改造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