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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主角》语言风格论——方言与戏曲的二重奏
2026-01-09 10:27:58 来源: 作者:肖雨欣 【 】 浏览:11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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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彦善于运用多种文体写作,在戏剧与小说创作方面均有所成就,其“舞台三部曲”——《装台》《主角》《喜剧》以文艺团体的日常生活为叙事核心,在普通人的命运沉浮中反映时代的变迁与文化的坚守。陈彦敏锐观察并真实描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以及人们在困境中展现出来的顽强生命力。陈彦的《主角》不仅延续了陕西文学的现实主义传统,而且在语言风格方面独具特色。本文从词汇选择、熟语与粗俗语运用、修辞运用等方面分析其作品《主角》的语言风格, 以期为当代文学语言研究提供一定参考。

一、陈彦《主角》的语言风格

   语言风格是人们运用语言表达手段所形成的诸多特点的综合表现,它包括语言的民族风格、时代风格、流派风格、个人风格、语体风格和表现风格等。语言表现风格可以分为典雅、通俗、朴实、繁丰、含蓄、幽默、庄重等多种类型。陈彦《主角》的语言风格大致呈现出通俗、简约、朴实的特点。

   (一)通俗

   通俗的语言风格表现为清晰、直接、有效地沟通。陈彦在《主角》中使用了大量俚俗谚语等口语化表述,语言保留了生活的原生质感,使作品在通俗中表现出深刻的内涵。

   1. 词汇选择

   (1)院子里的人,都用古怪的眼睛朝这边踅摸着。

   例句中的踅摸在陕西方言中意为偷偷观察、暗中打量,有偷瞄之意。书中院子里的人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要探求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又不愿被人发现自己的窥视意图。踅摸二字便树立起围观人群的市井看客形象,真实生动地表现出他们看热闹的心态和欲看又遮的神态。

   2. 熟语与粗俗语运用

   《主角》中存在大量俗语、歇后语等精练易懂的熟语表达。俗语是流传于民间的言简意赅的短语,是劳动人民在漫长岁月中形成的智慧结晶。歇后语通过引子注释 的句式结构将抽象事理具象化,充满生活气息。

   (2)九岩沟里人常说:人狂无好事,狗狂挨砖头。

   (3)要是腰上稀松着,连上台演戏都是水蛇腰,到处乱晃着,你就是扮个铁姑娘队长, 挑个扁担出去,也像是妖婆子赶集——一路风摆柳,不难看死人才怪呢。

   例句(2)人狂无好事,狗狂挨砖头 这句民间俗语,警示人们行事切莫得意忘形。语言虽直白,却蕴含满招损,谦受益的智慧,贴合村民的表达习惯。例句(3)用风摆柳的柔媚姿态讽刺演员松散的表演状态, 强调戏曲表演对力度的要求。在秦腔表演中, 腰部控制力是唱、念、做、打的重要基础, 演员若不苦练,塑造角色时便会出现风摆柳 般的身体姿态。妖婆子赶集—— 一路风摆柳 这一俗语通过鲜明的形象对比明确指出戏曲表演对演员的要求,使功夫在细节的艺理变得通俗易懂,于戏谑中暗藏警示。

   3. 修辞运用

   修辞是为了增强语言的表达效果而有意识地偏离语言和语用常规,逐步形成固定格式、特定模式的写作手法。《主角》语言的独特性离不开作者对修辞的运用,这使人物的状态与情感变得可触可感。

   (4)过去苟老师看大门时,眉毛是像两个死蚕一样,横卧在眉骨上的。最近却一点点在变化。直到今天,完全变成两条窄窄的柳叶了。

   例句通过比喻和对比的修辞手法,向读者呈现了苟存忠因老戏复活而发生的精神蜕变。老戏复活后,苟存忠不再是剧团里了无生气的糟老头子,他的艺术生命力渐渐复苏。纤细灵巧的柳叶眉暗示苟存忠重拾起对角色的追求。眉毛的变化,是苟存忠人生变化的缩影。修辞成为隐性叙事线索, 其合理运用使人物的转变清晰可感。

   (二)简约

   正如戏剧要在有限的时间、空间内删繁就简、引人入胜,陈彦在小说创作中充分吸取戏剧的优点,用简明扼要、干净利落的文字增强文本表现力。

   1. 词汇选择

   陈彦在《主角》中运用的方言词表现出当地人民的生活习惯,还原其生活场景,使文字呈现出贴着地皮的真实质感,使读者亲切地感受到陕西的风土人情。

   (5)公社好几个人跟她舅都熟,晚上来房里谝,还弄了半坛子甘蔗酒,就着一碗腌萝卜,七七八八地干喝了半夜。

   “在关中方言中涵盖闲聊、夸耀 等多重含义,但在文中指熟人间无拘无束的闲聊,带有惬意与亲切之感。作者对甘蔗酒”“腌萝卜等吃食的描写,营造出富有地域色彩的交谈氛围。无须额外说明,便让读者自然联想到随意放松的谈话氛围。

   2. 熟语与戏曲行话运用

   陈彦在《主角》中描写了《杨排风》《白蛇传》《游西湖》等传统戏曲表演,其中包含众多戏曲行话,如拿大顶”“劈双叉等。这些戏曲行话能够帮助读者快速理解作品。

   (6)娃嗓子好着哩!没想到,音域宽, 还甜得很。就是音准有点问题,是没训练过。不像是天生的左左嗓子。要好好教,不定还能教出个台柱子来呢。 

   (7)舅说:发挥得很好。就要这样, 唱戏么,不把劲努圆还能行。 

   例句(6)中的音域指乐器或人声发出的最低音到最高音之间的范围,文中用音域宽肯定人物的先天嗓音条件,为其成长之路埋下伏笔;左左嗓子特指发音不准、高而窄的嗓音,遇小腔转弯处往往唱不好, 精准点出人物早期的技艺短板。这些术语的运用为后续人物的成长提供了合理可信的逻辑支持。例句(7)中的把劲努圆指演员唱高音时不能泄劲,这是对演员声音控制力的严苛要求。秦腔表演讲求慷慨激昂、气力充沛,这也表现了演员的人生态度。

   3. 修辞运用

   恰当精简的修辞具有寓繁于简的表达效果。

   (8)易青娥自她舅被公安局带走后,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明显比过去蔫了许多…… 本来就削薄,这下更是黑瘦成一把风干的柴火了。

   陈彦用霜打了的茄子一把风干的柴火两处比喻,将易青娥的身心困境进行具象化地呈现。胡三元被公安局带走后,易青娥日日遭受旁人冷嘲热讽,独自承受着较大的心理压力。本就削薄的身形在焦虑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更加干瘪脆弱。两处比喻精准直白, 使读者直观感受到主角的无助与痛苦。

   (三)朴实

   陈彦的作品以朴实的生活质感和深切的人文关怀著称,他将日常生活艺术性地写入文学作品,使小说带有自然质朴之感。

   1. 词汇选择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陈彦运用陕西方言凸显人物形象,使作品亲切易读。

   (9)而乡下来的,都吓得溜墙摸壁的, 大气也不敢出。

   例句中的溜墙摸壁精准刻画出人物贴着墙根、摸索前行的动作,在文中用于形容乡下孩子面对陌生县城环境时的怯懦和不自信,生动地体现了乡下孩子在当时情景下的局促感。

   2. 熟语与粗俗语运用

   陈彦通过朗朗上口、指向明确的俚俗谚语,展现了地方色彩浓厚的民生民俗,也使作品更加幽默风趣。歇后语在刻画人物、阐释道理、营造氛围等方面具有重要作用,是连接生活与艺术的重要纽带。粗俗语并非只包含市井脏话,而是扎根于生活土壤、满载情绪张力的鲜活表达。带有关中方言粗粝质感的话语,既贴合劳动者的言语习惯, 又能够直接凸显人物的性格特征与内心诉求。

   (10)总之一句话,熟能生巧,一通百通。只要你把要领掌握了,那你就是雨后剜荠菜——擎着篮篮拾了。 

   (11)你苟存忠就是个丢人现眼的活妖怪。就是个死了没埋的扫帚星。 

   例句(10)中的雨后剜荠菜——擎着篮篮拾是周存仁传授艺道时的精妙隐喻。雨后荠菜鲜嫩饱满、遍地可拾,正如基本功练扎实后技艺一通百通的状态。这种表达既符合周存仁朴实的教学风格,又能够使年少的易青娥快速领悟厚积薄发的艺术真谛。例句(11)中廖耀辉对苟存忠的咒骂是直白的粗俗语。活妖怪否定苟存忠的人格,扫帚星则将其视为灾祸源头,表现出廖耀辉的狭隘刻薄。粗俗语在此处如同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廖耀辉的短视。

   3. 修辞运用

   修辞手法对语言风格的形成具有重要的作用。

   (12)可那”“两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还是把她的身子猛烈向后推去,要不是舞台立柱挡着,也许都能把她推得飞起来……当她强制着睁开眼睛看她舅时,只见她舅站着的地方,是立着一个黑桩,除了眼仁和牙是白的,其余全像锅底灰染过一般。

   (13)那屁股白得很是恶心,简直有些瘆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好多天的动物腐尸。也大得的确像个柳条笸篮。

   例句(12)将拟声词与比喻修辞相结合, 营造出富有画面感的爆炸现场,诸多细节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两声爆响表现出爆炸声之大,对人物的动态描写表现出爆炸的巨大冲击力。整段文字自然地展现出场景的画面感与事态的紧张。例句(13) 中的比喻修辞带有强烈的情感倾向,是易青娥内心厌恶情感的语言载体。

二、陈彦《主角》语言风格特点的成因

   法国作家布封认为风格即人格。陈彦的语言风格植根于陕西文化土壤,具有方言的韵律感和秦腔的顿挫感,数十年戏剧创作经验也令陈彦熟谙语言的节奏与张力。陈彦通俗、简洁、朴实的语言风格,是其生活经历、创作经验等主观因素和地域文化、社会时代等客观因素综合作用的体现。

   (一)主观成因

   1. 生活经历积累的创作素材

   陈彦曾长期在陕西戏曲研究院工作,对秦腔艺术和戏曲界的人情世态有深入了解, 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素材,对演员的甘苦生活有切肤之感。陈彦希望在相对精彩的故事背后,有一种硬朗的精神支撑,让角儿唱出的是有丹田之气的浑厚嗓音。他对秦腔文化有着深深的眷恋,因此,《主角》中具有许多秦腔唱段和唱、念、做、打的相关描述,起到了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满足了作品塑造人物形象和深化主题内涵的需要。

   2. 跨文体写作的创作经验

   陈彦将戏曲的冲突设置和念白技巧融入小说创作,形成了戏曲+ 小说的复合文体。《主角》既通过方言俚语展现市井百态, 又通过秦腔表演推动情节发展,通过唱词隐喻人物的心理状态和命运选择。此外,陈彦在文中多次使用这是后话设置悬念,从独立的叙述者视角编织人物关系、塑造时空背景。陈彦继承了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方式, 将戏曲元素融入当代小说创作,为跨文体创作提供了范本。

   (二)客观成因

   1. 地域文化的影响

   语言风格的形成离不开作家所处的文化环境。于陈彦而言,写作的根基是对日常生活的熟悉。即便不是亲身经历,也要尽可能地接近书写对象。陈彦反复写西安、写陕西、写秦腔,写文艺团体的生活,就是因为熟悉。《主角》讲述的故事真实可感,地域特色鲜明的方言俗语,体现了陈彦对家乡文化的认同和热爱。

   2. 社会时代的变迁

   《主角》的故事始于20 世纪70 年代, 这是忆秦娥个人命运转变的重要时刻。这一年,忆秦娥来到县城剧团开启新人生。在忆秦娥的成角之路上,作者穿插了老戏复兴等情节,表现出秦腔艺术焕发新的生机、传统文化走向世界的时代变迁,折射出更为广阔的社会背景。

三、结语

   《主角》的主角是中国传统戏曲演员, 具有中国式的思想观念和审美表达方式。作品以戏曲人物为核心,映射出当时的社会生活。陈彦在《主角》后记中写道:松松软软、汤汤水水、黏黏糊糊、丁头拐脑,似乎才更像我理解的小说风貌,这是对人间生活本相的呈现,也是对文学语言可能性的探索。陈彦将语言作为桥梁,连接地域与大众、传统与现代,搭建出既真实可感又充满艺术性的语言世界。陈彦继承了陕西作家的现实主义传统,并将焦点从宏大的历史叙事转向更具体、文化内涵更深刻的秦腔戏曲。陈彦用文学语言为秦腔这一古老艺术留下了生动的文字影像,使它超越小说本身,成为研究中国戏曲文化,特别是秦腔艺术的宝贵资料。另外,《主角》的语言实践也为当代文学的语言创新提供了重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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