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众多文人墨客都曾借文字抒发愁绪,李清照堪称其中之典范。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位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尤为擅长书写愁绪,情感真挚而直抵人心。其作品广为流传,成为后世反复吟诵、品读的经典。作为婉约词派代表,李清照的一生跌宕起伏, 其创作以宋室南迁为界进行划分,前后两期风格差异显著:前期多描写少女情怀和悠闲生活,后期抒发国破家亡后的沉痛情感。李清照的作品愁绪丰富,常用花、雁、酒等意象寄托情感,语言精炼隽永,更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生动勾勒出闺中闲愁、相思别绪和家国悲情。本文深入探析李清照作品中愁绪的表达方式,追溯其从前期的闺怨闲愁, 至后期家国情怀的嬗变轨迹,从而系统阐释其愁绪书写的美学内涵与艺术成就。
一、前期:个体情感的细腻表达
(一)少女情怀的文学呈现
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其父李格非名列“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家庭文学氛围浓厚。受诗书浸润和汴京繁华环境的影响,李清照少年时期的词作尽显少女的纯真与灵动,其愁绪多源于对自然景物变迁的敏锐体察和对美好时光易逝的感伤。例如,在《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句,表面写海棠花在雨后的凋零,是怜花惜春之情的流露,实则藉物抒怀,暗含对青春易逝的感慨,映射出对美好年华难以永驻的忧思。这一时期,李清照尚未经历重大人生变故,其愁绪多表现为对美好事物消逝的感伤。
(二)新婚别离的情感升华
建中靖国元年(1101 年),李清照与太学生赵明诚成婚。两人婚后因故屡次分别, 其间她创作了多首抒发离愁别绪的佳作。例如,在《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中,“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句, 以细腻深切的笔触,将夫妻别离的相思之苦刻画得入木三分;而“云中谁寄锦书来”的殷切期盼,与“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无奈感慨,进一步展现出李清照对远方丈夫的思念, 以及对时光流逝的忧愁。这一时期,李清照的愁绪虽与少女时期相比更为深沉,但其内容仍局限于个人情感范畴,尚未突破传统闺怨词的书写范畴。
(三)青州时期的愁绪深化
大观元年(1107 年),李清照随夫屏居青州,其创作风格渐趋成熟。青州作为北宋重镇,经济文化繁荣,山水形胜,人文荟萃, 为李清照提供了良好的生活环境与创作土壤。在此期间,她与赵明诚志趣相投,共同致力于金石研究与文学创作,在学术与艺术上取得了重要成就。屏居青州期间,李清照的创作心态与愁绪表达均发生显著变化。随着境遇的变迁,其愁绪逐渐突破前期闺阁语境的局限,实现了情感内涵的深化与艺术表达的拓展。同时,金石考据活动所积淀的历史认知与文化视野,进一步推动其诗文超越单纯的情感抒发,呈现出更具纵深的历史意识和审美特质,语言亦趋于凝练厚重。
其一,离愁之情更为沉郁。青州生活后期,赵明诚重返仕途,赴莱州任职,李清照独居青州,其笔下的相思之情较早年更为沉郁凝重。例如,《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为她在赴莱州探望丈夫途中宿于昌乐旅馆时所作,书写对家中姊妹的深切思念。在“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中, 李清照以细节描写具象化离别之悲,以复沓的吟唱更显情意缠绵;在“人道山长山又断, 萧萧微雨闻孤馆”中,借山水阻隔与孤馆微雨,烘托出旅途孤寂与前途未卜的苍凉心境; 在“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中,直写离别时的慌乱与不舍,情感真挚而富于张力。
其二,对时光流逝的敏感。随着年岁渐长, 李清照对春光易逝、人生易老的主题表现出愈发敏锐的感知。例如,在《点绛唇·闺思》中,“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一句,以“催花雨”为意象,既写自然景象,又暗喻时光对青春的催迫。雨水摧花,象征着美好事物在时间流逝中的凋零,词人借此将外在景致与内在生命体验相融合,形成对光阴易逝、人生短暂的深刻感悟。这一作品不仅延续了传统惜春主题,更在个体情感的书写中注入了对生命本质的哲思,展现出青州时期李清照愁绪表达的新境界。
这一时期,李清照的愁绪表达,已从个人情感的抒发,逐步升华为对人生的深刻思考。
二、后期: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的融合
靖康之变后,赵明诚也在时局动荡中病逝,二人多年搜集的金石书画也在战乱中散佚。以后的李清照流徙于两浙一带,虽历经再嫁风波、讼狱之灾等人生坎坷,却始终心系国家大事,将个人悲欢与家国兴亡紧密结合。动荡时局不仅改变了李清照的人生轨迹, 也使其诗文中的愁绪发生本质转变——从前期个人情感的抒发,升华为对人生苦难的思考与家国情怀的寄托。
(一)对人生的思考与愁绪的深化
赵明诚病故后,李清照携部分金石藏品南渡,沿途历经战乱与盗匪劫掠,藏品不断失散,其愁绪更添凄凉色彩。例如,在《孤雁儿》中,“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的哭诉,将丧夫之痛与漂泊之苦融为一体;而“没个人堪寄”的梅花意象,既抒发了物是人非后的孤寂,也寄寓了深重的哀思。李清照以其细腻的艺术笔触,在保持婉约词抒情特质的同时,将个体悲情具象为可感的艺术形象,在词中注入了深切的生命悲感,展现了内心深处的无助与凄凉,形成了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在《清平乐·年年雪里》中, 将“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的往昔欢愉,与“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的当下进行对比, 在时空转换中凸显漂泊与孤苦之愁;结句“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更以自然物象暗喻国势衰微,将个人生命历程与历史变迁紧密交织,赋予愁绪以深厚的历史纵深感。
经历婚变、文物散佚等连番打击后,李清照晚年的愁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哲学深度。这段时期的诗文创作,展现出她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人生价值的终极叩问。例如, 在《声声慢·寻寻觅觅》中,李清照以秋日意象为载体,书写了自己孤寂凄怆的内心世界。开篇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刻画出作者充满彷徨与失落的情感世界,在音韵上突出回环往复的旋律感,在情感上营造出层层递进的愁绪。“寻寻觅觅”写彷徨之态,“冷冷清清”状孤寂之境,“凄凄惨惨戚戚”抒悲戚之情, 三者共同构成李清照内心情感的具象化投射;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的生理体验、“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的物象衰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听觉叠加, 通过多重感官意象的系统组合,构建出立体而深广的愁境。又如,李清照在金华避难期间创作了《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该词更将愁绪表达推向新的艺术高度。“风住尘香花已尽”描绘风雨过后落花满地只余残香的自然景象,营造出凄清落寞的氛围;“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描写,进一步展现内心的愁苦与哀伤;“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以通感手法赋予愁绪重量。其中,“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慨叹,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悲鸣, 也是对人生无常的感悟。整首词情感深沉真挚,意境深远,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成为李清照愁绪书写的经典之作。
(二)对家国情怀的深化表达
李清照以敏锐的洞察力和独特的笔触, 对动荡时局进行了深刻观照与批判。其作品创作既延续了个体愁绪的书写,更将视野拓展至家国命运,展现出忧患意识与士人担当。
其一,在对历史兴衰的反思中表达现实批判。面对南宋朝廷的苟安政策,她在《夏日绝句》中借古讽今,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豪迈语句,彰显不屈气节;“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通过历史英雄的抉择,暗讽当时统治者的懦弱退缩,形成历史维度与现实观照的深刻对话。在《题八咏楼》中,“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一句,将个人愁绪置于历史长河之中,以宏阔的时空视野书写对江山易主的深重忧思, 既是对个人际遇的感伤,更是对家国命运的悲悯,体现了传统士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精神传承。
其二,在时局分析中表达收复失地的政治理想。当韩肖胄、胡松年奉命出使金国时, 李清照创作了《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 以“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 直指侵略者本性,提出“衷甲”“乘城”的防御方略;“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以血泪之誓,表达收复失地的抱负。这种超越个人际遇的政治关怀,使其作品兼具文学价值与历史意义。在《打马赋》中, 以“佛狸定见卯年死”预言侵略者必败,“木兰横戈好女子”以巾帼英雄自况,“但愿相将过淮水”直抒北归之愿。这种将雅趣游戏与家国大事相融合的创作方式,既保持其独特的艺术个性,又深化了爱国主题的表达, 展现出寓庄于谐的艺术创新。
其三,通过文化传承事业延续家国情怀。李清照晚年倾力整理赵明诚《金石录》并作后序,将个人情感、文化使命与家国命运融为一体。《〈金石录〉后序》详述文物在战乱中“聚散无常”的历程,字里行间透露着对文化传承的忧虑。文章中记载,李清照南下时无法将所有文物全部带走,被迫将部分文物留在“青州故第”,在战火蔓延至青州时这些文物被焚毁;在南下过程中,文物又在战乱中不断散佚,这映照出南宋山河破碎的历史图景。文中“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之叹,既是对逝去爱情的追忆,又是对文化薪传的责任坚守。这种将个人记忆升华为文化保存的自觉实践,使其晚年创作达到情感深度、历史厚度与文化高度的统一, 展现出中国文人“文脉即国脉”的精神传统。
三、结语
通过对李清照作品中愁绪表达嬗变轨迹的系统梳理,可见其“愁”的内涵已然超越个体情感的简单书写,而是在宋室南渡、江山易代的历史语境中,以个体书写的方式完成了对故国文化的记忆重构与情感传承。在情感维度上,实现了从闺阁闲愁、离情别绪向家国忧思的深刻拓展;在思想深度上,完成了由感性伤怀向生命哲思与政治抱负的升华;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由清丽婉约向沉郁苍凉的美学转变。这一嬗变过程,既折射出李清照个人从少女至晚年的生命历程与精神成长,也深刻映现了两宋之交士人心态与文化精神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