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上,以一部作品扬名于世的现象并不少见,如清代曹雪芹的《红楼梦》、现代钱锺书的《围城》等。在诗歌领域这一特征更为鲜明。初唐陈子昂力倡“汉魏风骨”, 仅凭《登幽州台歌》开一代诗风,《新唐书》称其“始变雅正”,扭转了初唐的浮靡文风, 韩愈亦盛赞其为唐代文章的开创者。而单句成经典的案例更是俯拾皆是,张继、王之涣等诗人皆因佳句流传千古,其中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和谢朓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可被视为山水诗中的传世名句。因此,对于“池塘”和“余霞”两句, 本文从异同两方面进行剖析,并对山水诗从诞生到成熟的历程展开探讨,以期深入分析古典山水诗的诗意接续。
一、相同性分析
(一)诗风自然流丽
在诗词研究中,历来学者认为谢灵运的诗胜在“自然”、不加雕琢。如鲍照称其诗“初发芙蓉,自然可爱”,汤惠休同样赞其“芙蓉出水”,梁简文帝则说他的诗“吐言天拔, 出于自然”,诸家评说皆凸显其诗的天然纯粹之美。金末元初文学家元好问曾以“万古千秋五字新”称赞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池塘生春草”一句,将这一名句推至空前的地位。“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一句以简练的笔墨勾勒初春景致:天气稍显回暖,池塘芳草萋萋,园内杨柳依依,枝上鸟儿啼鸣。从全诗来看,此处诗歌的情感由沉郁转向明朗,“变”字意蕴丰富,不但描绘了外物的时令节气,又将外物引发的心底波动传达出来,与“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 的理念相契合,尽显诗句的自然与灵动。
谢朓的诗歌备受推崇,萧衍称“不读谢诗三日觉口臭”,沈约直言“二百年来无此诗”, 杜甫、李商隐、苏轼等文人也对其敬仰有加。若说谢灵运的“池塘”一句胜在清新,谢朓的“余霞”一句则兼具清新与流丽。陆时雍称其“清绮绝伦,秀色天成”,吴淇赞其诗“清丽新警”,沈德潜评价其诗“康乐每板拙, 玄晖多清俊”,诸家评说皆凸显其清丽。“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对仗工整,上仰望余晖,下俯视河流,构成空间层次的对比; “散”字绘出余霞铺展的动感,“静”字表现出江水如白练的状态,动静相生却不着痕迹。它从“白日”到“余霞”,强调时间流逝, 点出标题“晚”字,在河天景色中隐藏着一种对时光的眷恋。明人谢榛曾认为“澄”与“静”重复,提出改为“秋江静如练”,王世贞却讥讽谢榛的观点。在笔者看来,“澄” 字是点睛之笔,既让江水“静如练”的比喻更具实感,又因江水澄静方能倒映余霞,让两句诗的内在联系更为紧密。“大小谢”皆善于描绘自然流丽之景,而谢朓在情与景的融合表达上,更胜一筹。
(二)山水诗的肇始接续
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中讲到从上古至宋初的诗文风格变化,指出人们审美追求的不同导致诗文由质朴趋于诡异。文中“变则其久,通则不乏”的理念,跨越历代,至今仍被作家们奉为圭臬,可见继承与创新合一,文学才能持续发展。其《文心雕龙·明诗》又以“老庄告退,而山水方滋”的精确论断, 点出山水诗的发展背景。谢灵运作为山水诗的开创者,其地位毋庸置疑,而谢朓继承并发展谢灵运的山水诗创作,也取得了文学史上公认的地位。两人合称“大小谢”,家庭权势显赫,文风极盛。丰厚的家财与丰富的藏书,为二人的文学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家学基础,也让二人的创作接续成为山水诗发展的重要脉络。
在诗歌句法风格上,谢朓承袭谢灵运, 如谢灵运“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与谢朓“叶低知露密,崖断识云重”,能看出后者明显传承前者的结构。在内容表达上,二人皆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自然,深切寄寓情感。谢灵运的“池塘”一句,写其病体初愈,受春日景色触动,在直白的描摹中流露出他对自然的敏感与喜爱;谢朓的“余霞”一句, 将落日余晖比作锦绮,将澄澈江水比作白练, 以比喻手法让水天相映之景兼具色彩美与意境美。从山水诗的发展角度来看,谢朓不仅继承了谢灵运,更实现了创新,使山水诗的表达更加丰富。
二、不同性分析
(一)假物与否
遍照金刚在《文镜秘府论》中提出“假物不如真象,假色不如天然”,他将谢灵运的“池塘”一句归为“天然高手”。历代批评中,大多认可“池塘”一句的自然美,锺嵘《诗品》引《谢氏家录》记载,谢灵运称“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足见其绝妙; 明人黄淳耀在《陶庵全集》中谈及此句,认为评诗者或觉其寻常、或赞其淡妙,皆未跳出字句本身,实则此句的天然之美,恰是对当时雕琢诗风的反思;清人沈德潜则点出“谢诗追琢而返于自然,不可及处,在新在俊”, 揭示诗句返璞归真的意境。无论是诗人自述还是后世评析,都印证“池塘”一句无须假物, 便能以真景传情。
但谢朓的“假物抒情”并非简单依傍。他以“绮”“练”喻霞光和江水,让余霞铺展的动感与江水澄静的静态相融,勾勒出一幅和谐宁静的黄昏江天图。“假物”背后, 更蕴含谢朓诗歌独特的空间处理技巧——借登高瞭望造境。《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是谢朓出任宣城太守途中所作,诗人登高遥望京城,将对京邑的留恋、对时局的担忧寄于景中。古人解愁多饮酒、登高,谢朓以“望”开篇, 登高固定了观景视角,眼前的辽远易让情感流于空泛,而“绮”“练”的比喻,恰好成为景物与情感的附着点,让景与情皆有依托。由此可见,谢朓的“假物”并非创作不足, 而是匠心独运的造境手法,自然不能归为“下乘”。
(二)言外之情
探究两句诗的言外之情,需结合诗人的人生经历、历史语境以及文学观念。谢灵运与曹丕的文学观念相合——视文章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认可文学的情感表达价值。作为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谢氏家族的继承人,他自幼颖悟,却骄纵自负,政治上素怀雄心。宋武帝刘裕去世后,诸子年幼,朝政由徐羡之等人把持,谢灵运被卷入权力斗争,最终于永初三年被逐出京都,调任永嘉太守,这对他来说是一次沉重打击。赴永嘉后, 谢灵运长久卧病,翌年春天病愈登楼俯观景色,写下《登池上楼》,将郁结之情寄托于诗。全诗分三层:前八句写官场失意之矛盾, 中间八句绘登楼所见之美景,最后六句抒发进退的纠结与归隐之志。整首诗情感复杂: 政治失意、孤芳自赏、暗怨政敌、归隐之愿, 皆融于笔墨之间。
谢朓一生历经南朝政治动荡,范晔叛乱、齐明帝夺权、王敬则叛乱、东昏侯乱政,串联起他的一生。其人生可分为几个关键期: 入仕后与沈约共创“永明体”,成为南朝文坛核心;建武二年出任宣城太守,政绩卓著, 世称“谢宣城”;因告发岳父王敬则谋反而升职,却因此家庭破裂;最终因遭构陷,36 岁时含冤死于狱中。纵观其一生,出任宣城太守期间是其诗歌创作的巅峰,现存五言诗中,近半数作于宣城。“永明体”衰落后, 其诗歌风格从宫廷时期的欢快明朗转为忧伤低沉,政治失意使其“吏隐矛盾”愈发凸显。谢氏家族素有隐逸传统,谢鲲被谢安赞为“若遇七贤,必自把臂入林”,谢安亦曾隐居会稽山二十余年,谢朓亦将隐逸视作高尚追求。他在《直中书省》中写下“信美非吾室,中园思偃仰”,道出归隐的渴望。与历代大多数文人一样,他虽向往隐逸生活,却因内心的入仕理想而不能如愿,因而出任宣城使其暂时实现隐逸的理想。在赶往宣城途中,他写下《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开篇“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以王粲离长安、潘岳望洛阳作比,表明自己离京是何等无奈、不甘与眷恋,而内心深处又为能远离斗争而庆幸。诗中“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等句, 将心底的悲戚展露无遗。这种既庆幸远离纷争、又留恋京城的复杂心态,成为其创作的情感基础。32 岁出守宣城,仕途遭际让谢朓内心的矛盾达到顶峰,让他有意识地亲近山水,而宣城的秀丽风光,也催生了《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这类经典诗作。谢朓将中国古代文人入仕与归隐的纠结、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自动化”与“奇特化”
结合相关文学理论,可以清晰地看出两句诗的创作表达差异。什克洛夫斯基提出, 当一个行为变成习惯时,它会陷入“自动化”, 人们对事物的感知也会变得无意识甚至麻木。这一理论同样适用于文学创作,过于程式化的表达,会让读者失去新鲜的审美体验。谢灵运的“池塘”一句便带有一定的“自动化” 特征。在《登池上楼》中,诗人登楼远眺, 听流水潺湲,望山岭巍峨,感受春日温暖取代冬日阴冷的时令变化,自然地看到池塘生草、园柳鸣禽的春景,景致描摹连贯自然, 却因过于“水到渠成”而略显新意不足。此外, “大谢”山水诗多采用“述事—写景—议论” 的固定模式,这种程式化的结构容易将创作困在“自动化”之中,难以给读者带来全然一新的美学体验。
为使“自动化”不再限制审美者的想象, 什克洛夫斯基提出“奇特化”(或称“反常化”) 的观点,认为艺术的目的是提供作为视觉而不是识别的事物的感觉,艺术的手法就是使事物奇特化的手法。也就是说,写作者通过打破日常化的表达,让读者从单纯的“识别” 事物,转为主动的“视觉”感受,延长感知过程, 让作品更具张力。例如,鲁迅的《狂人日记》便是典型,通过双重叙述主体的不可靠叙述, 增强了文本的张力。以此观之,“余霞”一句直接将日常事物奇特化,便是让其泛诗意化,从审美角度“共情”风景,使人由理性识别转向感性感知,相较于谢灵运的单纯自然描绘更进一步。
三、结语
综上,谢朓“余霞”一句比谢灵运“池塘” 一句稍高一筹,但这并不能作为判定两位诗人高下的依据。在山水诗的发展历程中,谢灵运是开创者;谢朓则不仅接续了谢灵运的山水诗风格,还通过重视情感表达与韵律节奏对其加以创新和发展。谢灵运和谢朓的这两句诗,无疑是山水诗发展史上的经典之作。前者开启了山水诗的肇始之路,后者则推动了山水诗的成熟与演进,二人共同构筑了南朝山水诗的艺术高度,也为后世山水诗的创作提供了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