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老马坐在这位年轻女子面前,准得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言辞,即便满腹委屈,也需要从父母角度体谅他们的干涉无非出于对她的关心。想必女子后来的遭遇不好,所以她尽可以责怪自己的父亲,尽管自己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区别在于有的人做得到,有的人做不到,但年轻的她目前只能认为是父亲导致了她的不幸。这女子大概与女儿年岁相当吧,老马想,比起这位女子,女儿可是倔强更多。说走就走,漂泊在外,拒不回家,心硬得真像块石头。他已经六年没见女儿了,都是妻子在联系,但因为女儿拒绝他们夫妻介入她的生活,所以,妻子得到的消息,多半也是无关紧要和粗枝大叶的。有几次,一贯沉得住气的老马为女儿的事情与妻子互相指责和争吵,两个人都怪对方没有尽到责任,最终,理屈词穷的总是老马,因为当年确实是他说出了那句最绝情的话,是他把女儿赶出了家门。
声调提高,语速加快,年轻女子的口吻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怨恨。假设有位合适的听众,女儿也以这种口吻讲述他对女儿有过的斥责、气恼、疏冷和无情,假设这些话都像此刻一般钻入他的耳膜和肺腑,他会怎么办,他是否能承受得住?老马张开手心,让湿冷的手掌无力地垂落在竹椅的扶手上。显然,年轻女子的每个字眼、每一次停顿已经翻过墙来,成为暗中立在他身前的一柄镜子,照出他不愿回首的往事和不愿想象的未来。说不定女儿对他的怨恨更多、更强烈,因为是他说出了断绝父女关系的狠话。这个念头让老马倍感折磨。时间已经冲淡了他当初的愤怒与羞耻感,他明白女儿需要他的理解和接受,但是女儿为什么不能反过来理解一下他的心情呢?他和这位年轻女子的父亲是不同的,他不会强塞给女儿一个男人,也不会介意男方家有钱没钱,他只是希望女儿过上一个健康平淡的生活。他的要求和期望并不高,但是女儿连这底线也击碎了。
“回来没有多久,我爸爸就替我安排好了相亲的对象。农村还有三十亩地,在城里有一个宾馆、一个小卖部、六套房子、两辆出租车,这样的人家,你上哪儿去找?我爸像是将一手好牌甩在了我的面前,得意得走路都飘了起来。而我,当看到他第一眼,竟然也在心底庆幸无比,因此又格外地感谢起我爸来,理解了他为什么那么火烧火燎地把我叫回来。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家境,周围肯定等着一圈想嫁的女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他,不,是爱上了他。他长得真是俊,眉眼又清秀又阳刚,身高一米八三,体格健壮,肩宽背阔,肌肉硬邦邦的,比电视里的韩国明星还耐看;嘴巴也能说会道,讲起话来洪亮又幽默。初次见面,大人们在外屋闲聊的时候,我和他坐在相亲的小屋里,每说一句话、每个相视的瞬间,都成了蜜汁往我心里流。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定了亲,定了亲之后我俩就可以单独约会,可以无话不说。他告诉我,见我第一面他就知道除了我他谁也不会娶。
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他喜欢听话的和没有谈过恋爱的女孩。他的话让我成了一个傻瓜,我除了庆幸自己听了我爸的话,并且坚信自己洁身自好,就是为了遇见他,达到他的标准,让他感到满意。婚后第一年,的确像我爸说的那样,嫁到这样的人家,我只管享福好了。那段时间我幸福得要死,我爸也得意得要死,他是这样说的——谁能像你有这么好的命呢,一头扎进了钱窟窿,高兴了就去小卖部帮帮忙,或者去宾馆收收账,不高兴就在家里待着,这福气多亏我这个当老子的眼光好。”
年轻女子的倾诉已经带上了控诉的意味。“孩子出生后,他开始常常不着家,我们也因此争吵不断,他端出来的理由就是分了家他得出去找活干,他要用父亲给他的钱生出更多的钱。他的胆子大,出手也大,上百万的进进出出,说赔就赔了。没多久,我们的家底就被他折腾光了。后来的事,舅妈,你都知道的。说白了,他就是一个能说会道、不务正业的败家子和浪荡子。那些不着家在外面做工程的日子,也是他四处风流快活的借口。女人们都喜欢他,即便知道他是个浪荡子也会喜欢他。我也是这样,虽然争吵不断,眼泪不断,我还是像最初看见他第一眼时那么喜欢他。这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我知道他身上一无是处,知道他在欺骗我,知道他在外面鬼混,但我还是那么爱他,只要他回来说几句甜言蜜语,只要他紧紧地搂住我、亲吻我、要我,我就可以什么都既往不咎,只想像根喇叭花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是他身上真有什么不可抗拒的魅力,还是我太笨太软弱太懒惰?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可以忘记一切,宁愿永远留在他为我编造的谎话里。家底被掏空,心也不在我这里,我爸爸知道后,又开始数落我:把你送进了钱窟窿,你却让钱比水流得还快,一个子儿都没扒到自己怀里,再没有比你更蠢的人了。我爸爸是个可悲的人,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更不知道怎样去爱,他没有爱过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也不爱他。
他对我的爱,登峰造极的表达也就是把我送进了他认为的钱窟窿,他认为我钻进去就可以万事大吉。后来的事情可想而知,他主动提出离婚,因为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他要为这个女人离开我和我们的孩子。离婚时分到我名下的财产只有一辆开了三年的宝马车,房子归儿子,抚养权归他,我带孩子,才能住在儿子的房子里,才能收到他每月打到我账上的五千块钱的生活费。前不久,他在电话里说,他没有钱再给我,儿子他要带走。如果我不让他带走儿子,那么我就自己负担一切费用。以前每个月给钱都得我三番五次地催,现在他又想把儿子彻底从我身边带走,舅妈,我要找他说清楚这件事,不能让他想怎样就怎样。”
“什么都清清楚楚的,还要怎么说?”舅妈有气无力地问。
“做了九年夫妻,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得着,孩子这几年都是我带。”
“孩子可是你自己的,受苦都是本分。”
“那不太便宜他。”
“算来算去,早晚你会把自己再算进去一次的。”舅妈的声音像针尖一般细。年轻女子不再吭声,舅妈的话听起来铁面无情,但在老马这里,什么都不如一个女儿对一个父亲的怨恨更使他心痛和无力。他抬头看天,月亮不知不觉移到了西边,周遭云影一概化为乌有,夜空清亮了许多,也冷清了更多。
“舅妈,亲戚朋友里,我就觉得你和舅舅的婚姻最好,要不是舅舅的病,你们是最让人羡慕的。”年轻女子突然跳换话题,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到的,都只是样子。”舅妈的语气还是轻描淡写的,
“就说这房子,我是不打算在这里住的,这次来收拾收拾,能卖就卖掉。”
“城里可是再找不到这种房子的,舅妈,你要想好。”
“房子是你舅舅瞒着我买的,那一年他在单位连遭了几个不顺,人就神叨起来,找人算了风水,说什么都要搬家买新房。背着我买房之后,他自鸣得意地对我说,选房时一楼就剩隔壁和我们这套,他带着风水师一道都看了,说风水师在罗盘上看得清清楚楚,隔壁那套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却阴差阳错犯了什么忌。所以他又盖了这座莫名其妙的亭子,说是为了辟邪挡灾。你瞧,谁家会在院子里建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我那时刚好带高三毕业班,没时间管他的荒唐事,紧接着我做子宫手术,紧接着你舅舅就出了事。现在回想这一切,我啊,只想问一声你舅舅,他若是真有在天之灵,会怎么看待自己做过的事。”
四
还未完全从年轻女子的怨恨情绪里解脱,又牵扯出自己的住房!老马听得眉毛一抖,这两个陌生女人的闲扯真够神出鬼没的,弯来绕去,总要戳戳他和她们不相干的神经。不过,对方说得倒没错,当初选房,确实只剩他住的这一套,一楼带花园,他和妻子到今天都觉得拣了一个大便宜,哪里能知道中间还有这档事。但这说明什么呢?无非是说人算不如天算,自古多少精明人,不都是机关算尽更枉然。但老马心里还是不舒服,房子住得好好的,现在突然被塞进这样一个“梗”,“梗”的后面,又牵绕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男人。
“舅舅说话做事从来斩钉截铁,没想到他还信那些!”
“婚姻是个深渊,你只有掉到哪里,才能想到哪里。年轻的时候讲爱情,爱情没了之后只能讲陪伴,但倘若陪伴都失去,你还能、还想讲什么呢?那年我做子宫腹腔镜手术,肚子上打了三个眼儿,取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瘤子,下午五点做完手术,回到病房一直在打液体,液体打完天也黑了,这期间你舅舅一直没什么话,这时突然冒出一句——没啥事我就回家了。那一刻我正疼得人事不省,躺在床上翻不了身,听到他这句,惊醒之余只是哑口无言。夫妻几十年,除了生孩子,我只住过这次院,又是术后头个晚上,他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你舅走后我躺在床上流了一摊眼泪,怎么都想不明白他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然后告诉自己,出院后马上离婚。回到家我休息了一周,离婚也是场战争,我得让自己积攒些体力,接下来我一边考虑协议财产的事,一边在等合适的时机,你知道的,这件事一旦开口不是三句两句能结束的。可是,谁能想得到,你舅舅就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了事,脑出血,救过来之后就瘫在了床上。
一直到去年人走掉,三年里,你们只看到那个服侍在你舅舅床边的我,谁能知道我真正在想什么呢?说实话,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不一出院就立刻办手续?那些日子,我天天在心里问,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命运要这样捉弄我?即使现在已经解脱,我仍然在问,换了别的女人,她会怎么做呢?你说,你会怎么做呢?你会把他扔下不管吗?对着一个你已经生厌的男人,对着一具沉重无力随时可能会肿胀发红发臭的男人身体,你能把他扔下不管吗?”
五
老马长口出气,抬头看了看青蓝色的夜空,月亮不知不觉已不知去向,一层淡淡的紫色若有似无地浮在半空,让老马越看越觉得惆怅。他很少将夜空的色彩看得如此分明,这一刻,却因为这种分明而莫名地悲从中来。
这分明也来自那位舅妈话语里的凄凉,拆解永远比聚合更容易,当初是他在盛怒之下提出断绝父女关系的,所以,也应该是他,再把这个家聚合起来。
“按说你舅舅人已经走了,我不该再翻这些旧账,但是见你仍不甘心,仍要和已经离婚的男人扯上瓜葛,就忍不住拿自己的经历提醒一下你,你还年轻,根本料不到后面有什么命运在等着你,是要跟他纠缠下去,还是重新开始,都在你自己。”
“我是担心等到我一个人把儿子带大,他突然冒出来跟我抢,谁知道儿子是不是个白眼狼,说走就跟他走了呢?”
“你还是没有弄明白,没有什么是可以算计好的。”
墙那边出现长久的沉默,老马落寞地坐了片刻,又望了望一无所有的夜幕,再也无法耐住性子安坐在小院里。回到屋内,老马正要拨通妻子的电话,入户门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马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背着健身包的妻子,仿佛不认识似的,目光在妻子脸上逡巡良久。妻子的脸与平日无异,只是神情远不如往常打完球回来那么红润发光。老马这样仔细地瞧上瞧下,其实是在察言观色,因为接下来他要和妻子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从下班前同事小余跟他道别到此时此刻,一直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刺痛着他。
“正给你打电话来着。”老马说。
“这才十点都不到,”妻子放下包,换上拖鞋,“练完球,我去看了看我妈。”
“她怎么样?”
“直喊腰疼,我说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她又不去。”妻子说完将健身包里的运动衣裤扔进洗衣机。
…………
老马停下来琢磨,下面的话该怎么说。“明天……明天给姑娘打个电话吧。”老马在沙发上坐下来。
妻子停在客厅中央,奇怪地看了老马一眼,然后问:“打电话说什么?”
“她最近情况怎么样?”
“上回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搬家,没说两句就挂了。”
“还和那个男孩在一起?”
妻子瞥了老马一眼,没说话。
“让他们回家,就说我说的。”老马说。
“你自己跟她说。”妻子在餐桌前坐下来,心烦地摇摇头。
“就当多了一个孩子,没地方住先住家里,屋子这么大,原本就有她的地方。”
“你想得太离谱了,就是愿意回来,人家也不会跟咱住一起。再说,到时候,你真能不嫌弃?”
“我不是说了,就当多了一个孩子。”
“我妈今天还问,我孙女呢,我孙女怎么老不来看我。”
“你说姑娘怎么就那么固执。”妻子提高嗓门儿:“说到底,你还是没想通,真回来不吵吵才怪。”
“你难道想通了?”老马歪着头问。
“生活自有其安排,想不通也没用。”
…… ……
“愿意回来就好,回来想住哪儿都成,不行咱们凑凑钱,单独给她买一套?”老马说完叹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想起这一出?”妻子问。
被妻子这么一问,老马不禁恍起神来,真是的,他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把被自己赶出家门、断绝了父女关系的女儿叫回家来是件十分紧迫的事呢?不要说昨天,就是一小时前他都没想到自己会对妻子说这番话。也许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也许一切都是在时间里安排好的,不知不觉,该来的就来了。总不能这么把女儿扔在外面,总不能让亲人有家不能归。他先低个头,把女儿叫回来,虽然回来不一定就能顺顺当当万事大吉,但他到底做了努力。这世上的人,有谁能如愿以偿?不过都是一次次地靠近,再一次次地远离,如此往复,直到生命的终点。
“慢慢跟她说,别赌气。”老马叮嘱道。
“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妻子说。
“她还没瞧过咱家的小院吧,你多拍几张照片让她看看,哪里都不比家里好。她爱猫,咱有的是地方让她养猫,她爱吃南瓜,我就多种几窝南瓜。”
“回来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妻子又提醒老马。
“回来就好,最难过的坎,不是已经迈过来了。”
和妻子说完话,老马像办成一件大事,心里轻松,浑身也舒坦许多。临睡前,他以抽烟为由,又站在了小院当中。墨蓝色的天空微微发白,月亮复又出现,但已退得更高更远。浅灰的月光落在隔壁家凉亭的垂脊、奇兽与宝顶上,老马仔细瞧过去,等到各个构件的轮廓在他的凝视中缓缓真切起来的时候,他再一次想到了那位建造这个仿古凉亭的男主人。奇兽与宝顶并未如他所愿——为他挡去厄运,或许最终他都没能知晓妻子对他的怨恨与恩情,时间留下的未知何其之多,生命留下的空白何其令人感伤,但愿自己,不至于在未来让人悲叹不已。
当吐出的最后一缕烟雾没入夜色,老马掐灭烟蒂,转身抬头,再次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夜幕之顶的弯月,而后放轻脚步与呼吸,推门回到屋内。
(发表于《参花》2021年10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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