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风和叶萍分坐在会议桌两边,眼前的石英杯子里,盛满茶水。
余风看着茶叶在开水中由蜷缩到绽开的慢动作,有种忙完工作后洗了个热水澡,又伸了个懒腰的那种放松感。叶萍噘着嘴巴对着杯子里的茶水吹了一会儿后,上嘴唇试探着搭到杯子边缘,确认不烫嘴,轻轻抿了一口。
“是不是第一次发现茶叶的伟大,在开水滚烫中复活,展开的叶子碧翠鲜嫩。有人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我发现世界上最坚强、最有力的植物是茶叶。”
叶萍这句话,显然是说给对着茶水出神的余风听的。余风的目光移开茶杯,不偏不倚地落在叶萍的眉尖上。
看一个人,首先看眼睛,尤其是女人,眼睛上那道或修或画的眉毛走向,往往透露着内心深处隐藏的某种性格特征。余风记不起在哪本书上学到这种麻衣相术式的识人术,根据他多年代理案子的经验,一个的打扮和长相,确实跟他的内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每次看女人时,他总喜欢先看眉毛,再看那双被眉毛装饰过的眼睛。“不公平。主任说这个案子是所里接的,代理费给你八万,给我四万,我俩的差距难道始终是两倍?就如同你再结婚就是二婚,我结婚还是头婚一样,总是两倍差距。”
叶萍的牢骚话,立马赶走了因她对茶叶的赞美而在余风大脑中泛起的那份好感。这个比喻让抬起头、带着笑脸准备表扬她两句的余风,重新把目光移到茶杯上。余风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片茶叶,只有放在开水中煮一番,才能显示出那道最好的味儿来。
“你诅咒我离婚是吗?昨晚办完案都凌晨三点了,回家怕吵醒老婆挨批,直接躺在客厅沙发上睡了。都活成个不分昼夜的不倒翁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要不是主任有事商量,我还在梦周公呢。”
余风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分针和时针正好形成一个九十度夹角,下午三点整。这个直角夹出的时间,他特别敏感,昨天早上九点钟,也是分针与时针形成直角时,他提着公文包出的门。
有个约定
“咣当!”
余风走到远洋公司门口时,一个身体粗壮、剃了光头的男人,正抡起一把大铁锤,对着仓库门上的大铁锁用力砸去。那把铁将军大锁经不住一锤,瞬间身体分离。男子还不过瘾,对着仓库铁门又是一铁锤,挨了铁锤的双扇铁门,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住手!”余风大喊一声。
男子挥起铁锤,晃了晃,又放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的头有这铁锤硬?”
“没有。”
“那就给老子闪开。”男子提高声音,眼睛里闪着屠夫般的杀气。
“我是金桥公司委托的律师,是来协助你们解决问题的。”
“我不管你是律师还是法师,也不管你是日天王戴虎皮大帽子的,还是念经作法降妖的,给我滚开。再重复一遍,给我滚开。老子只听老板的,他给我发工资,你给我发吗?”
“发。”余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好不容易等到这句反问,他立马做出肯定回答。这句快速反应如同一把软枪,刺到男子的喉咙上,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回答,原地打了两个转后,才冒出一句话来。
“我这砸锁可是算了加班工资的,计双倍工钱,一天可是三百多元呀。”
“我发你五百元。”
“这话当真?”
“君子无戏言。”
“不是日工资,我跟老板签的是一年的合同期啊。”
“我跟你签两年,你马上辞工,跟我填表办理入职手续,铁锤汉子。”
余风直接给这提铁锤的男子起了个名字,铁锤汉子。余风的口气越来越大,铁锤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在律师事务所里,大家都喊余风“头号谈判专家”,他有瞬间突破对方心理防线的能力。
律师事务所跟金桥公司签订协议时,尽管只约定提供专业法律服务,协助金桥公司进行股权分割商谈。既然合作了,客户的事就是律所的事,更是办案律师的事。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作为律师,代理黑社会案件、黄赌毒及走私案件时,他们往往站在社会的黑白之间,各种风险不言而喻。一个抡铁锤的人只为区区一份工资,这事对余风来说,没有难度。
确切点说,只要这鲁莽汉子能放下手中的铁锤,他有能力说服金桥公司,直接招聘这位“猛张飞”入职。
余风的回答,让铁锤汉子大喊大叫的气场缺少了支点。铁锤汉子的架势来源于他抡铁锤要砸的时候有人反对,而且反对的人越认真,他的火气就越大,声音也嚷得越高。余风是一个比他要价出手更阔绰的人,他倒不知道怎样喊价了。
对手情绪有了缓解,余风门神般站在铁门前。他示意大家先冷静,有个重要电话正在打。仿佛这电话打完,马上就有了解决方案。不远处的叶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走到余风身边。
眼前这个远洋公司,是金桥公司和起帆公司分别占比百分之五十收购的一家新公司。企业股份最怕的是这种绝对公平的五五分成,好像谁都是主人,可谁都说了不算。效益好的时候,股东见面满脸笑容,似乎随便撒把硬币都落地生根,长成一棵棵枝繁叶茂的摇钱树。遇到经济不景气,谁看对方都是丧门神、扫帚星,没有做好,全是对方的责任。
远洋公司也难,它是有两个婆婆的儿媳妇,加上不是新设立,而是收购来的,原公司人员,金桥和起帆新入驻人员,三方人马自成体系不说,还自立山头,唯恐别人吃掉自己。
几天前闹起来,员工间动起了棍棒,各自觉得有理,又分别报了警。警察维持秩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等稳住大局,警察告知争议各方,谁敢动手打人,就抓谁,暴力伤害属于刑事案件,经济纠纷只能找法院解决。警车走了,各方的怨气仍然没有消去。
这不,金桥怕远帆搬走仓库里的货物,提前锁了仓库。远帆调来几辆货车,准备砸锁运货,矛盾再次爆发。
余风上学时,心理学是他每次考试成绩最好的课程。当初同学都笑他,学法学的人,人家比专业课分数高低,他偏偏心理学考个第一,这不是故意欺负专业课老师吗?现在看来,不管什么课,只要学得好并能派上用场,才叫真正的专业。
一看局势得到控制,口齿伶俐的叶萍,扬起手中的一份协议:“请大家保持冷静,这是我们起草的股权分割协议,金桥董事长告诉我们,哪怕谈到凌晨,问题必须今天解决。只要谈判在,希望就在。要是大家都不克制,损坏货物,那就彻底玩完了。没有了货物,股东没东西分,发工资都成了问题。”
一听到工资二字,远洋的员工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是呀,现在不是看两大股东热闹的时候,大家要积极保卫仓库,要不然他们拉走了货物,连发工资的机会都没有了。这货在,至少发工资的希望就在。
法院走程序,需要一定的时间。法官不像警察,不是一个报警电话就能赶到现场。审判属于事后救济程序,不管谁闹到法院里,从立案到审判,再到执行,每一步得严格按程序走。作为律师,委托人一个电话,余风和叶萍必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可真正要解决问题,主动权在公司手里。叶萍口里喊得卖力,心中也没底。
(发表于《参花》2021年11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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