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汛期来临前,岳四雷都会要求工务段成立三级党员突击队,按一二级防洪点的分布,指定对应的负责区段,到人到岗,形成了严防死守的网格化管理。党委书记和段长都亲自包一个点,岳四雷提出包泽沟桥,有一年曾经出现过洪水漫过桥面导致火车脱轨的事故,他对这个地方特别上心。
包保工务段的分局领导秦红军对岳四雷说,重点还是要盯住下辛坡,那是豆腐中的豆腐,雨水一大,铁路就像是泡散了架,枕木架着钢轨颤巍巍地趴在道床上,完全失去支撑力,全靠大量石料填充。岳四雷说我问过黄红卫,能不能把桩子打深一些,他说不可能打下去二十米吧,这和下到水里脚不沾地一样,没根。我的建议是增加一些防洪费用,先把泽沟桥这些地方大修一下,或者新建。
秦红军说泽沟桥不足为患,重要的是像下辛坡那样的地基,我们每年都在打基础,应该一年比一年好,可实际情况是不管投多少钱,第二年又重复,还是应该改进一下。这是个鸡生蛋和蛋生鸡的问题。秦红军认为效果不好就不要重复投入,找一个好办法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岳四雷认为客观实际摆在那里,管不了长远还是先顾眼前,哪怕是个无底洞。不过横在眼前的事是钱不够,没钱就不能做事,事不到位就容易出毛病。
资金和安全始终在拔河,谁先退缩谁吃亏。领导不支持,只有自力更生了,岳四雷不怕吃苦,他成立党员突击队就是准备打人海战术,准备吃大苦的,只是心里多少有些悲戚,先天性的土质和河流分布都不是铁路可以说了算的事,何况还有江水倒灌,能招架住就不错了,还想去进攻?当领导的不切实际,无非想给自己捞政绩,哪管基层死活啊。
秦红军也很无奈,他理解岳四雷的谨慎稳重,但很多事情总得要试一试才知道不行,创新往往是被逼的。大家常说电饭锅、洗衣机都是懒人设计的,懒也是动力,可最怕的不是懒,而是顽固的经验。岳四雷兢兢业业地在这条线路上奔波,经历过多次尝试改变的失败,他变得更加稳健,也更坚定自己的想法。比如对部下和职工的过度信任,其实也是另外的一种不自信,对基层群众意见的过度采纳,其实并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可能是年龄大了吧,秦红军想,四雷总想多体恤职工,积极主动地向上级要钱要物,让职工的环境和条件更好一些,和护崽的老母鸡有什么分别。可他执着其中的行为到底是领导班子的共识,还是个别人的怂恿?党委书记是班长,必须要有清醒的头脑,不能被感情左右了判断。四雷在这个单位的时间太长了,他的威信和人品形成了不可撼动的话语权,也让他的身边失去应有的提醒和劝阻。
秦红军回想岳四雷到分局领导和相关部门要钱要计划的情形,以及向自己提出的用人要求。他相信岳四雷的原则性和公心,可是这些非常具体的事情是一名党委书记应当直接参与上手的吗?他当然不敢轻易接招。
他想打破这种格局,于是向分局党委提议,任用了创新担当的年轻段长和党委书记。这一定会激怒岳四雷,因为他不止一次地推荐黄红卫了,黄红卫的确能干,然而在开拓进取上多少有些保守,完全可以再打磨一下,既是打磨黄红卫的进取力,也打磨岳四雷的思维。不想岳四雷负气退位,让他很自责。
的确对岳四雷的要求拒绝得太多了,一些具体事也没给予足够的肯定,特别是岳四雷很上心的防洪工作。只是秦红军认为工务段的方案没能走出旧有思维模式,尽管看上去很细致,依然停留于修修补补,没有不破不立的想法和斗志。他从暗示到明示,哪怕是指示,岳四雷固执己见不为所动,甚至反向怀疑自己夹带私货,想给小高搞利益输送。
这种偏执让人很沮丧,秦红军很想告诉他,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干,而不是你自己认为的人才。他没法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有些防洪费用并没有完全用在防洪上,虽然大家认为改善生产生活条件也是防洪的一部分,显然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辩解。他也没法告诉岳四雷,你为民请命的动机可能被人利用了,我们应该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聊聊。可他知道,自从岳四雷摔门而出后,战友间沿袭多年的传统,不知不觉中已经丢失了。
这个传统是小范围的民主生活会,也叫诸葛亮会,是当年徐向前对晋冀鲁豫军区的明确要求,每次战斗后各级单位都要进行碰头讨论,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分析得失,统一思想。他从当班长开始就最看重这个,一直到岳四雷退二线前,包括小高后来的加入,三人总是畅所欲言,也始终民主,哪怕争得面红耳赤,也是就事说事,拿事说理,不像现在这样相敬如宾,敬而远之。
秦红军有些迷茫,要说岳四雷退居二线没有和自己斗气的成分,他本人都不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道理,只有弄透了这些道道,才能理顺情绪,自己显然没有理顺岳四雷的情绪。
其实把小高拉进来完全是无意,原本是战友们叙旧,说来说去扯到防洪中的倒灌难题,勾起了小高的兴趣。他说自己的公司和很多高校、研究所都有联系和合作,愿意过来参与一下,和老战友们再次并肩战斗。
对岳四雷的拒绝小高并不意外,哪怕说有新技术可以缓解土质松软问题,一时半会也难以让他改变主意,拿秦红军的话来说,四雷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万事过犹不及。
还有一句,有时候贪名比贪财更可怕。小高终究还是回到楚天省长乐市开设了公司,但是刻意避开了岳四雷。工务分处长有次酒后说,高总是高人啊,以你高远公司的实力完全可以不参与这些小活,结果个个都是样板工程,硬是把铁路建设质量给拉上了两个台阶。
他迷离的双眼不停眨巴着,不管人家咋说闲话,反正我不信,就冲为我们解决了这么多难题的份上,我,再敬您一个!
(发表于《参花》2021年10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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