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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中秋月圆时
2025-07-23 14:32:37 来源: 作者:张津友 【 】 浏览:220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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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四早晨,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响个不停,衣金开着轿车经过三天多的奔波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光明村,驶入西北村口,嘎吱一踩刹车,他从车上走下来,不错眼珠地扫描着冰雪覆盖的,一座座整齐划一的砖瓦房和一条条笔直的水泥街道,想想过去的苦日子,他鼻子禁不住发酸。

   他重新启动车,手握方向盘兴奋地直向村中驶去,他看了一眼导航, 在一座红瓦盖的房前停下,嘟嘟……他摁响了门铃,咣当一声大铁门推开了,当过村支书年逾六旬的老汉刘旺迎了出来,看见高高个头、白净帅气的衣金惊讶得一愣神,这不是大侄子吗?你从上海回来? 快进屋。 

   “大叔过年好!衣金拎上一箱礼品走进了院子,红砖铺起的甬路两侧迎宾树上挂上了一条条彩旗,屋檐下挂了四盏红灯笼,推开屋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衣金摸摸暖气,又拧开自来水龙头听到哗哗流水声。再看看正在冒着热气的一盘盘饺子,大叔,你家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大侄子回来了,快坐下!”刘大婶热情地招呼道。

   “这多亏党的好政策让我们脱贫致富啊!可是……”刘旺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大叔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可是咱村好端端的水稻形不成品牌不值钱啊!”

   “大叔,咱爷俩想到一块了,我也是为这个回来的。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一下……”

   “这可是全村人的梦想啊!”刘旺古铜色脸上的皱纹霎时舒展开了。

   衣金从刘旺家出来,开车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四合院门前停下,门铃一响,一条看家狗汪汪叫了起来,“吱扭”,院门打开,王明探出头端详了一会,“啊?老同学?不、不, 衣总!”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衣金笑了,“老同学新年好!”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咋变得这么客气了,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呀!”

   “啊?哈哈……”清瘦黝黑的王明忙说: “屋里坐。”

   “村子变化太大了,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坐在沙发上,衣金发出感慨。

   “这倒不假,但大家都想过更富裕的日子,可水稻卖不上价,赚钱门路窄!”王明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

   衣金抬头看见院内停放的挖掘机,“你有驾驶技术,跟我干吧!”王明听完衣金的计划后,脸上顿时像绽开了一朵花,拳头一攥说:“只要你吼一嗓子,我第一个响应。只是……只是……”他想起了什么,降低了声调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大胆说,只是什么?”“不瞒你说, 咱村有几个种粮大户占有四分之一的土地, 他们是否会响应?尤其是那张岩,就是闫丽的丈夫,承包了五百多亩地。”

   王明的一番话激起衣金内心的涟漪,他与闫丽从小青梅竹马,在一个班级读书,高中毕业前夕两人私订终身。可是遗憾啊!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她,现在仍孑然一身。闫丽过得好吗?

   衣金心事重重地又走访了几个村民,开车向村办公室驶去。

   新当选的村支书许巍没心思过年,正在村里发愁呢,一早来到办公室抓耳挠腮,急得直搓手。也难怪,光明村刚刚过上了好日子,底子还不厚实,既缺资金,又缺人才, 上项目难啊!衣金这一表白,许巍如同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绳索一样,连连拱手:“事业干成你大功一件,我代表乡亲们感谢你。”

   什么?衣金回来了,要将全村土地统一经营?张岩第一时间得知此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是为村民?还是闫丽?还是二者均有?不管哪一个对我都是噩梦。他忙邀来种稻大户赵一成和高成虎,“衣金回来最大的威胁就是咱们,只要几个种稻大户不签订单, 哼!”

“可那些流转户的土地都在咱们几人手里,他们要退地咋办?”赵一成担心地说。“那咱们就这么办。”张岩小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说完“嘿嘿”冷笑了两声。

   今年春脖长,正月十五已过,大地仍然冰封雪覆,衣金一干人马顶着严寒在光明村安营扎寨了,村上收拾几间房作为临时办公场所,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正式挂牌。两份公告发到农户手中。

土地流转户:

……

土地流转给企业每亩作价八百元,作为入股股份;

每人年享受固定资金一千元;

年终企业按经济效益予以分红;

有劳动能力人员全员吸收享受员工待遇。

……


订单农户:

……

水稻按高于市场价格百分之十五回收;

生产资料全部统一提供,保证零差价。

……

   公告发出两天了,仅有刘旺、王明等几个签了土地流转合同。

   早晨天气阴晦,寒风刺骨,不一会雪花飘落下来。衣金和许巍来不及吃早餐,冒着风雪来到办公室商议。门突然被撞开了,跌跌撞撞闯进一个中年人,满嘴酒气,灰黑的脸, 乱蓬蓬的头发,眼睛直直的,一副邋遢的样子。周一瓶。不知谁喊了一声,后面跟着一群人。……衣大老板,听说你拿我们土地贷款挣钱?未等衣金说话,许巍追问了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大家都这样说。还有人说不知哪天就拿钱跑了。 

   “放屁!王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赶了过来骂了一句,村民们陆续进来观望。

   “衣金好心好意回来帮咱大伙儿,我们该高兴支持才对,竟然还埋汰人家让人寒心! 你们的良心让狗给吃了?刘旺老汉迈进屋门,气得脸发紫。

   “衣老板既然你真心帮俺们,不如每年给我们每户一两万元钱,省着收我们地搞那个什么稻啊、鸭什么的。嘿嘿…… 

   猥琐的周一瓶睁着红红的双眼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是啊……是啊!人群中有人随声附和。

   “周一瓶,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媳妇让别人领跑了,也让衣总再给你娶一个呗!治保主任黄立柱说完上去揪住他衣领子就往外拽。许巍摆了摆手,让他把造谣的人说出来。 

   “反正……反正有人这么说。周一瓶灰溜溜踉跄着走了。

   “等我查出造谣惑众者,看我咋收拾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许巍气得脸色铁青。

   “我要与农户见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学校礼堂聚集了五六百人,许巍和衣金走上台,人们眼光齐聚台上,衣金有礼貌地向大家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许巍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大声说道:这位大家都熟悉,是从本村走出去的企业家, 如今在上海有了几个亿的资产,他为了回报家乡特意回来上项目,打造优质大米品牌将水稻价格提上去,这等于往咱这个聚宝盆里再填宝啊!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是经县乡批准的乡村振兴企业,已在工商部门注册备案,公司与农户签的合同是经过公证的。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要相信衣金反哺家乡的义举。他的话引发了一阵骚动,

   衣金摆摆手,从文件包中拿出一张文稿走入人群中,叔叔大婶们,哥哥姐姐们,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当初是大家凑的学费才使我读上大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天我报恩来了,目标是:一年创出大米品牌, 三年实现全乡首富村。用我上海企业亿元资金担保,下面有我的方案和签名。霎时间大家伸出手抢着来看,有人用手机拍下来传到朋友圈……

我签合同。”“我也签合同。会议散后人们簇拥着挤满了衣金办公室……

   闫丽今天也参加了大会,她是悄悄进来在墙角听的,看见经过十年的打拼,已三十三岁的衣金更显沉稳,更加成熟了,她打心里往外高兴,心脏咚咚狂跳不止, 忙用手紧紧捂住。刚才他在人群中互动时眼看着就到自己跟前了,只要我向前挤一下, 就能握到他的手了,可是不能,是我对不起他……

   十几年前,高中毕业前夕,母亲的一场重病使闫丽痛失高考,为此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次。直到衣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 她才感到些许慰藉。

   衣金进省城读书前两年,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有时实在太想他了,闫丽就跑到乡里挂长途电话,虽然来回十几里路,但一听到他的声音,疲惫就一扫而光。衣金寒暑假在城里做家教,要挣够下学期的费用,偶尔春节回来,也是匆匆见上一面。

   张岩早就对闫丽垂涎三尺,每天都来缠她,尽管碰了好几次壁仍不死心。一天闫丽的母亲心脏病复发,危急时刻,张岩打车连夜给送进了县医院,救了她母亲一命。也就是那一夜……

   张岩鬼点子真多。他将闫丽弄到手后, 又耍了些手段,将村里的荒地一包就是二十年。他向闫丽夸下海口:我一定会成为村里首富,让你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果然,几年光景他就成为数一数二的种田大户,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 开上了小轿车。可闫丽没有幸福感,仿佛生活在云里雾里。衣金回来了,她又看到了新的曙光。

   闫丽不知不觉走到自家门口,许久才迈进院子。正在喝酒的张岩见闫丽心事重重, 抿一口酒放下杯斜视了她一眼,今天看见你的初恋了,谈得很热乎吧?拉没拉手啊? 

   “胡说八道,村上通知开会,你不去还不准我去吗? 

   “那你听到的一定是坏消息吧?他回来将土地征去,这不明明是跟我们对抗吗? 

   “衣金回来帮助全村创建优质大米品牌是件好事啊,对咱们今后发展有好处。”“咱们?咱们是谁?是衣金吧!张岩乜斜着小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摔在桌上。

   “满嘴胡咧咧。闫丽脸一扭,不再理他了。

   “汪汪……一阵狗叫,张岩抬头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闯进院来,恨恨地说:咱的厄运开始了。 

   客厅里,周一瓶哭丧着脸说:大侄子, 你教我那些招都用了,但不好使啊,挨了大伙一顿臭骂。我想了想还是衣金说得对。把地退给我吧!三千元承包费都让我喝酒花了, 到年终按一分利息给你。 

   “我也退。众人纷纷掏出钱扔在茶几上。瞪着通红眼睛的张岩骂道:怎么?衣金回来你们就毁约,没门儿!我包你们的土地还有两年合同期呢。说完就向外面推搡这些人。鲁大娘哆哆嗦嗦走到他面前,衣金给我们那么多好处,你能给吗? 

   “衣金,又是那个衣金。张岩推开门径直向村办公室走去。他一脚踢开门,见衣金、许巍和几位工作人员正在忙着同农户签合同, 他更加嚣张,好你个衣金,出息到家门口了, 竟敢回来与我们抢饭碗,还……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说着便凑到衣金跟前。

许巍早就憋着一肚子气,手指着张岩脑门,我正要找你算账呢,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是你造谣惑众不让农户与公司签合同? 

   “是我又怎么样? 

   “诬陷好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把低价发包的土地立即退回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看到张岩满脸酒气,衣金直视着张岩严厉地说:告诉你,我回来绝不是与你抢饭吃, 是在帮助大家,也包括你。 

  “帮助我?笑话,你是在害我。哼…… 张岩摔门而去。

   十几天后,衣金看了一眼公司的签约账目,流转土地累计已有两千多亩,订单也有五千多亩,他紧绷的脸终于舒缓了。

   第二天公司贴出一张告示,将全村牲畜粪便和垃圾送到村外处理场沤制农家肥,公司高价回收。衣金这是变相给我们发福利呢。人们喜滋滋忙活开了。

周一瓶看看忙碌的村民,嘿嘿不屑一笑,邀了三个哥们儿悠闲自得地坐在自家火炕上喝酒打牌。衣金听说后毫不犹豫走进了这座新建的砖瓦房,衣总来了。有人惊叫了一声,几个打牌的人立马扔掉手中的牌。

   衣金环视一下,炕头一张饭桌上,残汤剩饭仍在冒着热气,大酒桶只剩个底儿,四只酒杯底朝上扣在那里。很明显几人刚喝过酒。

   “公司组织大家积肥,意在贴补大家的生活收入。可你们这样枉费了我们一片苦心。 

   “……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去。 那三人连连道歉低着头溜了出去。

   “你整天醉醺醺的,不想有更好的生活吗?衣金直视周一瓶。

   “唉!想是想,可老婆同我离婚了,我心散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争气,想要找回自己的尊严就干正事! 

   “……那……我干!周一瓶挠挠头皮终于抬起了头。

   惊蛰刚到,大地还没有化冻,专家组织员工建起了二十多座育秧大棚。这天在水稻催芽和鸭雏孵化车间,村民们正在听专家育苗、孵化技术讲座,张岩本也接到通知,但他还在家里喝酒。姓衣的你在羞辱我,我种了十几年水稻还用你教? 

   闫丽急迫地说:公司在搞鸭稻共作、鱼稻共生新技术,我们应该见识一下,也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有什么新鲜的?你还是想去会衣金吧? 

   “胡搅蛮缠!闫丽气得一扭头跑出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参加培训的农民们陆续走出来了,闫丽在人群中听着大家的议论,真像专家说的不用化肥、农药,稻田养鸭就能高产高质?高成虎不解地说。应该是成熟的技术,要不衣金哪能投那么大的本钱? 当初不该听信张岩的话,没能同公司签订单。 赵一成有些惋惜。

   “走,咱俩劝劝张岩,咱们三家一千多亩稻田补签合同,衣金肯定会同意的。高成虎话音刚落,闫丽赶上来,这个决定很好, 我支持。 

   “啥?你们都被衣金洗脑了,我不相信光靠有机肥,养鸭,水稻产量就会高。养鸭费钱费工,技术要求高,弄不好鸭子死了, 岂不是连本上仓?张岩的小眼珠瞪得圆圆的。

   “鸭子是杂食动物好经营,水稻米质好, 价格自然高。这是现代农业发展的趋势啊! 公司还超出水稻市场价格百分之十五收购呢。闫丽的一番话惹恼了张岩,这个家我自己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又扬起脸对着另外两位,我是绝对不签,奉劝你俩也不要签,跟他们比试比试。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垂着头走了出去。

   五月下旬水稻返青,田里一片碧绿, 十四万只鸭子分散在七千多亩稻田里,王明、周一瓶等十几人在稻田周边设立了护栏网, 分区域承包管护。今天中午刚吃过饭,衣金和许巍陪同县水务局专家组验收水渠工程, 嘟嘟……衣金抓起手机一看,是技术员老赵打来的,衣总,有五百多只鸭子被药死了。 

   他心一沉,和许巍打了个招呼就开车直奔村南二节地,这里围了许多人,都在咒骂张岩,说他喷洒农药药死了鸭子。周一瓶扑通跪在了衣金面前,哭丧着脸说:都怪我今天中午贪了一杯酒,半个小时光景这些鸭子就被张岩给药死了。怪我没看好,对不起衣总,对不起大家。

 

   “起来,究竟怎么回事?”老赵接过话说: “张岩地里发生了虫害,我建议用生物方法治虫,可他不听,偏要喷乐果乳液,被西风刮到这里药死了鸭子。我正同他交涉呢。”

   “嘎吱……”刹车声传来,喝得满脸通红的张岩从小车上趔趄着下来,一步三摇来到近前,“我他……他妈的往自己地里撒药碍着你们啥事了?”

   “你的药害死了鸭子,这是防疫站刚化验的清单。”老赵将单子展开,张岩并不理会, “我没往你的地打药,就没责任。”说完就要走,周一瓶一步撵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赔我们。”他猛一用力,张岩一下摔倒在地, 张岩爬起来抓起一块砖头狠狠向周一瓶打来, 周一瓶躲过这致命一击,随手抓起铁锹就抡过去,众人呼啦围上去拉架。

   “住手!”闫丽赶了过来,刹住摩托车, 将张岩拉到一边,一抬头正好与衣金四目相对,两人都没吱声。闫丽看了一眼忙低下头, 心想前几次都是擦肩而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相见。她镇定了一下,接过老赵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满地死去的鸭子, 眼泪立时流了下来,“这是作孽啊!死了这么多鸭子太可惜了,我们赔!”

   “凭什么赔?搞什么鸭稻共作,纯粹是讹人。”

   “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衣金义正词严斥责道。一辆警车飞驰而来,村治保黄主任和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张岩,跟警察去一趟派出所。”几人冲上来扭住了张岩。

   “警察同志,放了他吧,这件事我们自己能解决。”衣金忙上前制止。“有人举报张岩涉嫌投毒,我们需要调查一下。”一名警察解释道。

   “他不是投毒,还是我们自行解决吧。”

   张岩吓得浑身直哆嗦,连说:“我赔, 我赔。”

   待警车离去,衣金对僵在那里的张岩说: “只要你诚恳承认错误,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衣金看了一眼闫丽,她的脸上露出惊喜、羞涩的神情,再看张岩,脸红得都有些发紫了, 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和闫丽走了。

   伏天真是难熬,似火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衣金和技术员老赵在田地里巡视着,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看天,这么潮湿的天是不是暴雨来临的前兆?他立即打开手机查看近期天气预报,果然有一场大暴雨。

   “老赵,立即组织人员将鸭子赶回圈舍。 

   “好的,我立即办。 

   衣金急匆匆检查了排水渠道,拿起手机, 王明,立即组织两台挖掘机将村南的排水渠疏通开。 

   “好,我们马上过去。天空的乌云越积越厚,炸雷一个连着一个,几十人在与时间赛跑往回赶鸭子。黄昏时候,仿佛打开天河的闸门,豆大的雨点在西风裹挟下从天而降,鸭子已经赶回了四十多个圈舍中,人们心里舒了一口气。第二天清晨,大雨仍然没有歇下来的意思,衣金带领众人冒着大雨来到地里查看,还好,几千亩稻田基本无碍。

   他回转身透过雨帘向西北望去,张岩承包的几百亩稻田一片白茫茫,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在拼命挖沟排水。他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奔了过去,原来是闫丽几个人在挖泥呢。

   “这么深的水,张岩呢? 

   “他去弄水泵了。闫丽抬起头,衣金看见她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水,心不禁紧了一下。

   “这水渠既窄又浅,有泵也排不出啊!

   “嗨!都是他心眼小,将原来的水渠都开成了稻田,如果连泡几天,水稻可要绝产啊!”闫丽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闫丽着急的样子,衣金果断地说:“在我的地里临时开一条水渠!”

   “那怎么能行,我们已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哪能再让你承受损失啊!”闫丽想起了那天药死鸭子的事,说话带着哭音。“不能及时排水的话,你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衣金说完拨通了手机,“王明,快带人开两台挖掘机来我这里。”

   半小时后,两台挖掘机赶来了,王明一听要毁地开沟,立马急了,“这样咱们要损失十几亩水稻啊,再说张岩这人……”未等王明说完,衣金便道,“损失由我承担,救他们的地要紧。”闫丽看这阵势,愣在一旁不知所措,醒悟过来后连说,“使不得啊!”

   衣金一挥手,两台挖掘机开上去,已经开始抽穗的秧苗瞬时被掘走,一米宽、几百米长的一条沟贯穿稻田南北,大水呼啸着流了出去……

   十一月,寒风乍起,入冬第一场雪刚过, 衣金正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着公司的下一步工作,丁零零……,他迅速赶过来一看, 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衣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技术员老赵的大嗓门,衣总,好消息!咱们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生产的松江鸭稻米获得国家绿色食品标识, 品牌注册成功了。 

   “太好了!我要将这个喜讯告诉乡亲们, 让大家都高兴高兴。衣金激动得几乎喊了起来。他立即指示员工开机生产大米,几天后带着样品飞回上海,投放市场试销几天, 订单像雪片似的飞过来,每斤大米卖到八元, 比普通大米能多卖五元。

   村民们数着成沓的票子,个个喜笑颜开, 刘旺乐得满脸闪着光……

   公司这下可火了,来签明年订单本村的和邻村的种稻户几乎踏破了公司的门槛,刚到小年,订单竟达到了三万多亩。

   “看来明年要大干一场了。衣金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春节后仍是白雪皑皑,各户开始张罗着今年的生产。闫丽坐不住了,几次劝张岩尽快与衣金的公司签订单,他根本不理会。今天被闫丽说急了,没好气地㨃她:他的公司与我没关系。说完将头扭到一边。

   吃过早饭,闫丽在大街上遇见了高成虎和赵一成,他俩刚签完合同回来,再不能听张岩胡说八道了,我少赚了四万多元。 高成虎话音刚落,赵一成脸憋得像个紫茄子, 我损失的比你还多,嗨!说罢后悔地摇了摇头。

   闫丽脸阴沉沉地走进家门,见张岩还在喝酒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咱家同别人比, 少收入七八万元,现在全村仅剩咱一家没签订单了,明天咱俩必须去签。见闫丽满脸怒气,张岩扔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签。 

   “签订单是为自己增加收入,你这不是拿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吗?他为了帮咱们,损失了那么多钱,你情不领,谢不道反而有气?这是强盗逻辑。 

   “我就是强盗,这个村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与他势不两立。 

   “你真是无耻,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闫丽气得喊了起来。

   “他好,你跟他结婚好了,我成全你们。 

   “你个没良心的家伙,这可是你逼的, 现在就去法院离婚,走……闫丽越说越激动, 伸手拉住张岩的衣角往外拽。张岩气急败坏地抓起身边一只皮鞋劈头盖脸地打来,闫丽受到重击,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张岩知道闯下大祸,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拨打了120,抱起闫丽跑出去了。

 

   那天,衣金早早开车拉着许巍来到县水务局,申请泵站改造项目,他俩见了局长和技术专家,当场就批准了。事情办得挺顺, 两人心里乐呵呵的。临近中午,许巍高兴地说: “今天我代表乡亲们请你吃饭,感谢你为家乡做出的贡献。”衣金也没推辞,两人在一家小酒店坐下,以水代酒边吃边研究起来,“这次县里给这两套抽水设备,主泵站改造没问题了,但末梢地块供水还有些困难,公司再出钱买两套一起改造,你看如何?”

   “啊?那可是二十万块钱呢,你想好了?”看见许巍吃惊的眼神,衣金微微一笑, “当然想好了。”

   “哎呀!你真是个大善人啊!以水代酒, 我今天非得和你干一杯!”说完俩人站起身碰了一杯,许巍一仰脖“咕咚”干了第一杯, 又接过衣金手中的杯“咕咚”也干了。“哈哈哈……”两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听说刘旺家大婶又犯心脏病住院了, 我们去看一下。”衣金想起了来时村民们的议论。吃完饭两人来到县医院,在二楼住院部,衣金问过病情后拿出一千块钱起身告辞。刘旺送二人到门口,突然指着隔壁说:     “闫丽在住院,上午到的。”

   “她怎么了?”衣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 一个箭步跨了过去,小心地推开房门,闫丽一个人正在输液,眼睛微闭,他凑到跟前, 闫丽脑袋上包着纱布,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好像刚刚哭过,脸上一片憔悴。闫丽睁开眼睛看见衣金惊诧的表情,猛地坐起扑了过来, “哇”地哭出声来,压抑多年的辛酸泪如同火山喷发,在最爱的人面前流了下来。“张岩这个白眼狼害苦了咱俩啊!”说完大哭起来。她抹了一把泪水昂起头对衣金说:“我要与他离婚……”

   衣金安慰了她几句正待出门,张岩走进病房正好撞见,小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恶狠狠地说:“就是因为你才发生这件事,走开!”

   “张岩,你血口喷人,打人是违法行为, 你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衣金气得脸通红, 说完走出了医院。

   衣金开着车半晌没说一句话,“你也不要太在意,张岩的目的就是赶你走。”“哼!” 衣金昂起头加快了车速。

   闫丽离婚了,她将属于自己的二百亩水田流转给公司后一时没了音讯,衣金心里有些急,她去了哪里?生活上咋样?他开始牵挂起她来,在校时的一幕幕就像过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现,她聪明、善良,做事缜密, 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和银铃般的笑声让自己陶醉。她学习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是本校毕业生中的种子选手。可是……

   这几天衣金一直睡不踏实,他在想闫丽, 在想公司的长久发展,忽然他一骨碌披衣下床,连夜写出公司的人才培养计划。第二天一早他就拨通了一个个手机号码,然后驾车奔向了省城。

   几天后,他回到公司立即召开中层领导和村两委联席会议,我计划通过考试择优选派三名三十五岁以内、高中文化的青年去东北农大进修,时间两年,成绩合格给发专科毕业文凭,第一年在校学习理论,第二年到上海公司本部实习,然后回公司担任相应的职务,学习和食宿费由公司负责。他的话音刚落,许巍就拍起掌来,衣总真有长远战略眼光,我赞同。 

   衣金想,凭闫丽的高中文化底子和扎实的英语水平通过考试绝无问题。可她去了哪里呢?衣金想到了她的闺蜜张敏,果然得到了闫丽的手机号。他试着拨了出去,……”“喂,你是闫丽吧?”

 

   “是我,你是衣金?”一个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闫丽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我是衣金,你在哪里?”

   闫丽停顿一下,声音又清亮了起来:“不瞒你说,我在省城培训学校补习高中文化课, 准备报考成人高校学点知识干点事,要不…… 与你差距太大了。”说完传来了“咯咯”的笑声。还像当年在高中时一样甜美。

   “你的求学机会来了,现在回来报考, 读农大,然后在公司任职。”

   “有这等好事?我做梦都想读大学,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啊!我立即赶回去。”

   考试成绩张榜,闫丽第一名被推荐到农大,学习市场营销专业,另外两名男生小韩、小刘分别学习企业管理和农学专业。

   今日春光明媚,天暖暖的,衣金亲自驾车送三人进省城读大学,闫丽坐在副驾驶位置显得异常兴奋,“我这次上大学机会是你给的,我一定加倍努力学到真本事,不让你失望。”她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悄悄地说:“在圆我大学梦的同时,还要圆咱俩的夫妻梦。” 说完脸红了,向他做了个鬼脸,偷偷观察衣金的表情。

   衣金早被闫丽的情绪所感染,脸始终微笑着,听她这么一说转脸对望了一下,不由得“扑哧”一声,两人都笑了。

   闫丽虽然有些消瘦,但白皙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格外清澈。听到她要与自己结婚,衣金心里有莫名的感动。是啊,不能再错过这份爱情了。

   从这天开始,每晚十点钟两人如约打起视频通话,谈过去,谈现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说到动情处,闫丽喜极而泣,衣金有几次眼角也湿湿的。

   张岩离婚后将土地转让给了高成虎和赵一成,二人又以自己名义与公司签了订单。张岩则仿佛从人间蒸发一样,没了音讯。

   衣金几天来在思索着一个问题,水稻订单签约已达十万亩。仅靠现有市场显然不足以消化,必须把米和鸭等产品打入长三角几座城市,那里市场广阔。但急需一位得力的销售人员,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选,眼前一亮……

   闫丽一放寒假就来到上海公司实习了, 一前两天配合销售科长与一家外企洽谈生意时,她流利的外语水平和专业的国际贸易知识令外商为之刮目相看,千万元订单签约落地,她看到了同事们赞许的目光。

   阳春二月,北国仍是冰天雪地寒气逼人, 而上海却已春风乍起暖意洋洋了。闫丽昨天刚谈过一笔生意,心里惬意无比,今天早早来到单位打开电脑研究市场行情。突然办公室门开了,一位帅气的男士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抬头愣了一秒钟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衣金,真的是你?你回上海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衣金抚摸着闫丽的长发风趣地说:刚下飞机,给你个惊喜。 

   “明天公司举办鸭稻米、松江鸭推介会, 我将你介绍给客户,由你做产品说明。现在准备一下。 

   “我能行?你这么信任我? 

   “当然了,非你莫属。 

   翌日上午九时,公司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各位客商、记者朋友、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今天召集大家举办松花江绿色无公害大米鸭稻米松江鸭产品推介会,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闫丽女士,她是本公司驻上海华东鸭稻米的全权销售代理,负责与各位洽谈业务,欢迎诸位支持她的工作,在这里我代表公司向大家表示感谢! 

   “……会场响起一阵掌声。下面由闫女士做产品介绍,以及回答客户和记者朋友们的提问。闫丽听到衣金的开场白, 先是一惊,然后感到特别温暖。

   “各位客商、记者朋友,我们的鸭稻米和松江鸭是在北纬四十五度高寒地区采用鸭稻共作、鱼稻共生种植模式生产出的纯天然绿色食品……闫丽一口气讲了足足二十分钟。

   “闫女士,我是市新闻中心的记者,请问鸭稻米同其他的优质东北大米相比有什么不同? 

   “相同点都是江水灌溉绿色无公害,不同点是鸭稻米米饭香味足,煮粥能煮出米油来。这是样品,各位朋友不妨品尝。说完闫丽便吩咐助理将每袋五斤装稻鸭米分发到每人手中。

   闫丽落落大方,妙语连珠,会场气氛高潮迭起,掌声不断。衣金喜不自禁,不断点头微笑。最后,闫丽用自己创作的两句广告词作为结束语,各位朋友,拥有鸭稻米, 健康属于你;享用松江鸭,身体顶呱呱。随时恭候诸位洽谈业务。谢谢大家!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闫丽一回到办公室,客商们一拥而入纷纷前来签约,晚上九点,送走客商回到闫丽的宿舍,两人彼此凝望一下便拥抱在一起,为你今天的成功表现点赞! 

   “还不是你给我的力量,我才敢于表现。 

   “我们终于一起在为家乡做事了。 

   “是啊!能和你在一起我太幸福了!我们结婚吧,我要补偿对你的亏欠。 

   圆圆的月儿升起来了,柔和的月光洒进屋来,雪白的墙壁上映出两人紧紧相拥的倩影……衣金抬头看了看月亮,亲爱的,等到中秋月圆时我娶你。他扬了一下手中的机票,在闫丽的莹莹泪光中坚定地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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