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回来了,快坐下!”刘大婶热情地招呼道。
“这多亏党的好政策让我们脱贫致富啊!可是……”刘旺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大叔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可是咱村好端端的水稻形不成品牌不值钱啊!”
“大叔,咱爷俩想到一块了,我也是为这个回来的。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一下……”
“这可是全村人的梦想啊!”刘旺古铜色脸上的皱纹霎时舒展开了。
衣金从刘旺家出来,开车穿过两条街在一处四合院门前停下,门铃一响,一条看家狗汪汪叫了起来,“吱扭”,院门打开,王明探出头端详了一会,“啊?老同学?不、不, 衣总!”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衣金笑了,“老同学新年好!”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咋变得这么客气了,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呀!”
“啊?哈哈……”清瘦黝黑的王明忙说: “屋里坐。”
“村子变化太大了,几乎让我认不出来了。”坐在沙发上,衣金发出感慨。
“这倒不假,但大家都想过更富裕的日子,可水稻卖不上价,赚钱门路窄!”王明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
衣金抬头看见院内停放的挖掘机,“你有驾驶技术,跟我干吧!”王明听完衣金的计划后,脸上顿时像绽开了一朵花,拳头一攥说:“只要你吼一嗓子,我第一个响应。只是……只是……”他想起了什么,降低了声调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大胆说,只是什么?”“不瞒你说, 咱村有几个种粮大户占有四分之一的土地, 他们是否会响应?尤其是那张岩,就是闫丽的丈夫,承包了五百多亩地。”
王明的一番话激起衣金内心的涟漪,他与闫丽从小青梅竹马,在一个班级读书,高中毕业前夕两人私订终身。可是遗憾啊!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她,现在仍孑然一身。闫丽过得好吗?
衣金心事重重地又走访了几个村民,开车向村办公室驶去。
新当选的村支书许巍没心思过年,正在村里发愁呢,一早来到办公室抓耳挠腮,急得直搓手。也难怪,光明村刚刚过上了好日子,底子还不厚实,既缺资金,又缺人才, 上项目难啊!衣金这一表白,许巍如同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绳索一样,连连拱手:“事业干成你大功一件,我代表乡亲们感谢你。”
什么?衣金回来了,要将全村土地统一经营?张岩第一时间得知此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是为村民?还是闫丽?还是二者均有?不管哪一个对我都是噩梦。他忙邀来种稻大户赵一成和高成虎,“衣金回来最大的威胁就是咱们,只要几个种稻大户不签订单, 哼!”
“可那些流转户的土地都在咱们几人手里,他们要退地咋办?”赵一成担心地说。“那咱们就这么办。”张岩小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说完“嘿嘿”冷笑了两声。
二
今年春脖长,正月十五已过,大地仍然冰封雪覆,衣金一干人马顶着严寒在光明村安营扎寨了,村上收拾几间房作为临时办公场所,“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正式挂牌。两份公告发到农户手中。
土地流转户:
……
土地流转给企业每亩作价八百元,作为入股股份;
每人年享受固定资金一千元;
年终企业按经济效益予以分红;
有劳动能力人员全员吸收享受员工待遇。
……
订单农户:
……
水稻按高于市场价格百分之十五回收;
生产资料全部统一提供,保证零差价。
……
公告发出两天了,仅有刘旺、王明等几个签了土地流转合同。
早晨天气阴晦,寒风刺骨,不一会雪花飘落下来。衣金和许巍来不及吃早餐,冒着风雪来到办公室商议。门突然被撞开了,跌跌撞撞闯进一个中年人,满嘴酒气,灰黑的脸, 乱蓬蓬的头发,眼睛直直的,一副邋遢的样子。“周一瓶。”不知谁喊了一声,后面跟着一群人。“衣……衣大老板,听说你拿我们土地贷款挣钱?”未等衣金说话,许巍追问了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大家都这样说。还有人说不知哪天就拿钱跑了。”
“放屁!”王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赶了过来骂了一句,村民们陆续进来观望。
“衣金好心好意回来帮咱大伙儿,我们该高兴支持才对,竟然还埋汰人家让人寒心! 你们的良心让狗给吃了?”刘旺老汉迈进屋门,气得脸发紫。
“衣老板既然你真心帮俺们,不如每年给我们每户一两万元钱,省着收我们地搞那个什么稻啊、鸭什么的。嘿嘿……”
猥琐的周一瓶睁着红红的双眼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是啊……是啊!”人群中有人随声附和。
“周一瓶,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媳妇让别人领跑了,也让衣总再给你娶一个呗!”治保主任黄立柱说完上去揪住他衣领子就往外拽。许巍摆了摆手,“让他把造谣的人说出来。”
“反正……反正有人这么说。”周一瓶灰溜溜踉跄着走了。
“等我查出造谣惑众者,看我咋收拾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许巍气得脸色铁青。
“我要与农户见面。”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学校礼堂聚集了五六百人,许巍和衣金走上台,人们眼光齐聚台上,衣金有礼貌地向大家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
许巍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大声说道:“这位大家都熟悉,是从本村走出去的企业家, 如今在上海有了几个亿的资产,他为了回报家乡特意回来上项目,打造优质大米品牌将水稻价格提上去,这等于往咱这个聚宝盆里再填宝啊!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是经县乡批准的乡村振兴企业,已在工商部门注册备案,公司与农户签的合同是经过公证的。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要相信衣金反哺家乡的义举。”他的话引发了一阵骚动,
衣金摆摆手,从文件包中拿出一张文稿走入人群中,“叔叔大婶们,哥哥姐姐们,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当初是大家凑的学费才使我读上大学,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天我报恩来了,目标是:一年创出大米品牌, 三年实现全乡首富村。用我上海企业亿元资金担保,下面有我的方案和签名。”霎时间大家伸出手抢着来看,有人用手机拍下来传到朋友圈……
“我签合同。”“我也签合同。”会议散后人们簇拥着挤满了衣金办公室……
闫丽今天也参加了大会,她是悄悄进来在墙角听的,看见经过十年的打拼,已三十三岁的衣金更显沉稳,更加成熟了,她打心里往外高兴,心脏“咚咚”狂跳不止, 忙用手紧紧捂住。刚才他在人群中互动时。眼看着就到自己跟前了,只要我向前挤一下, 就能握到他的手了,可是不能,是我对不起他……
十几年前,高中毕业前夕,母亲的一场重病使闫丽痛失高考,为此不知背地里哭过多少次。直到衣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 她才感到些许慰藉。
衣金进省城读书前两年,两人书信往来频繁,有时实在太想他了,闫丽就跑到乡里挂长途电话,虽然来回十几里路,但一听到他的声音,疲惫就一扫而光。衣金寒暑假在城里做家教,要挣够下学期的费用,偶尔春节回来,也是匆匆见上一面。
张岩早就对闫丽垂涎三尺,每天都来缠她,尽管碰了好几次壁仍不死心。一天闫丽的母亲心脏病复发,危急时刻,张岩打车连夜给送进了县医院,救了她母亲一命。也就是那一夜……
张岩鬼点子真多。他将闫丽弄到手后, 又耍了些手段,将村里的荒地一包就是二十年。他向闫丽夸下海口:“我一定会成为村里首富,让你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果然,几年光景他就成为数一数二的种田大户,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 开上了小轿车。可闫丽没有幸福感,仿佛生活在云里雾里。衣金回来了,她又看到了新的曙光。
闫丽不知不觉走到自家门口,许久才迈进院子。正在喝酒的张岩见闫丽心事重重, 抿一口酒放下杯斜视了她一眼,“今天看见你的初恋了,谈得很热乎吧?拉没拉手啊?”
“胡说八道,村上通知开会,你不去还不准我去吗?”
“那你听到的一定是坏消息吧?他回来将土地征去,这不明明是跟我们对抗吗?”
“衣金回来帮助全村创建优质大米品牌是件好事啊,对咱们今后发展有好处。”“咱们?咱们是谁?是衣金吧!”张岩乜斜着小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摔在桌上。
“满嘴胡咧咧。”闫丽脸一扭,不再理他了。
“汪汪……”一阵狗叫,张岩抬头看见一群人吵吵嚷嚷闯进院来,恨恨地说:“咱的厄运开始了。”
客厅里,周一瓶哭丧着脸说:“大侄子, 你教我那些招都用了,但不好使啊,挨了大伙一顿臭骂。我想了想还是衣金说得对。把地退给我吧!三千元承包费都让我喝酒花了, 到年终按一分利息给你。”
“我也退。”众人纷纷掏出钱扔在茶几上。瞪着通红眼睛的张岩骂道:“怎么?衣金回来你们就毁约,没门儿!我包你们的土地还有两年合同期呢。”说完就向外面推搡这些人。鲁大娘哆哆嗦嗦走到他面前,“衣金给我们那么多好处,你能给吗?”
“衣金,又是那个衣金。”张岩推开门径直向村办公室走去。他一脚踢开门,见衣金、许巍和几位工作人员正在忙着同农户签合同, 他更加嚣张,“好你个衣金,出息到家门口了, 竟敢回来与我们抢饭碗,还……”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说着便凑到衣金跟前。
许巍早就憋着一肚子气,手指着张岩脑门,“我正要找你算账呢,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是你造谣惑众不让农户与公司签合同?”
“是我又怎么样?”
“诬陷好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把低价发包的土地立即退回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看到张岩满脸酒气,衣金直视着张岩严厉地说:“告诉你,我回来绝不是与你抢饭吃, 是在帮助大家,也包括你。”
“帮助我?笑话,你是在害我。哼……” 张岩摔门而去。
十几天后,衣金看了一眼公司的签约账目,流转土地累计已有两千多亩,订单也有五千多亩,他紧绷的脸终于舒缓了。
第二天公司贴出一张告示,将全村牲畜粪便和垃圾送到村外处理场沤制农家肥,公司高价回收。“衣金这是变相给我们发福利呢。”人们喜滋滋忙活开了。
周一瓶看看忙碌的村民,“嘿嘿”不屑一笑,邀了三个哥们儿悠闲自得地坐在自家火炕上喝酒打牌。衣金听说后毫不犹豫走进了这座新建的砖瓦房,“衣总来了。”有人惊叫了一声,几个打牌的人立马扔掉手中的牌。
衣金环视一下,炕头一张饭桌上,残汤剩饭仍在冒着热气,大酒桶只剩个底儿,四只酒杯底朝上扣在那里。很明显几人刚喝过酒。
“公司组织大家积肥,意在贴补大家的生活收入。可你们这样枉费了我们一片苦心。”
“是……是我们不对。我们这就去。” 那三人连连道歉低着头溜了出去。
“你整天醉醺醺的,不想有更好的生活吗?”衣金直视周一瓶。
“唉!想是想,可老婆同我离婚了,我心散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不争气,想要找回自己的尊严就干正事!”
“那……那……我干!”周一瓶挠挠头皮终于抬起了头。
惊蛰刚到,大地还没有化冻,专家组织员工建起了二十多座育秧大棚。这天在水稻催芽和鸭雏孵化车间,村民们正在听专家育苗、孵化技术讲座,张岩本也接到通知,但他还在家里喝酒。“姓衣的你在羞辱我,我种了十几年水稻还用你教?”
闫丽急迫地说:“公司在搞鸭稻共作、鱼稻共生新技术,我们应该见识一下,也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有什么新鲜的?你还是想去会衣金吧?”
“胡搅蛮缠!”闫丽气得一扭头跑出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参加培训的农民们陆续走出来了,闫丽在人群中听着大家的议论,“真像专家说的不用化肥、农药,稻田养鸭就能高产高质?”高成虎不解地说。“应该是成熟的技术,要不衣金哪能投那么大的本钱? 当初不该听信张岩的话,没能同公司签订单。” 赵一成有些惋惜。
“走,咱俩劝劝张岩,咱们三家一千多亩稻田补签合同,衣金肯定会同意的。”高成虎话音刚落,闫丽赶上来,“这个决定很好, 我支持。”
“啥?你们都被衣金洗脑了,我不相信光靠有机肥,养鸭,水稻产量就会高。养鸭费钱费工,技术要求高,弄不好鸭子死了, 岂不是连本上仓?”张岩的小眼珠瞪得圆圆的。
“鸭子是杂食动物好经营,水稻米质好, 价格自然高。这是现代农业发展的趋势啊! 公司还超出水稻市场价格百分之十五收购呢。”闫丽的一番话惹恼了张岩,“这个家我自己当,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又扬起脸对着另外两位,“我是绝对不签,奉劝你俩也不要签,跟他们比试比试。”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垂着头走了出去。
三
五月下旬水稻返青,田里一片碧绿, 十四万只鸭子分散在七千多亩稻田里,王明、周一瓶等十几人在稻田周边设立了护栏网, 分区域承包管护。今天中午刚吃过饭,衣金和许巍陪同县水务局专家组验收水渠工程, “嘟嘟……”衣金抓起手机一看,是技术员老赵打来的,“衣总,有五百多只鸭子被药死了。”
他心一沉,和许巍打了个招呼就开车直奔村南二节地,这里围了许多人,都在咒骂张岩,说他喷洒农药药死了鸭子。周一瓶“扑通”跪在了衣金面前,哭丧着脸说:“都怪我今天中午贪了一杯酒,半个小时光景这些鸭子就被张岩给药死了。怪我没看好,对不起衣总,对不起大家。”
“起来,究竟怎么回事?”老赵接过话说: “张岩地里发生了虫害,我建议用生物方法治虫,可他不听,偏要喷乐果乳液,被西风刮到这里药死了鸭子。我正同他交涉呢。”
“嘎吱……”刹车声传来,喝得满脸通红的张岩从小车上趔趄着下来,一步三摇来到近前,“我他……他妈的往自己地里撒药碍着你们啥事了?”
“你的药害死了鸭子,这是防疫站刚化验的清单。”老赵将单子展开,张岩并不理会, “我没往你的地打药,就没责任。”说完就要走,周一瓶一步撵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赔我们。”他猛一用力,张岩一下摔倒在地, 张岩爬起来抓起一块砖头狠狠向周一瓶打来, 周一瓶躲过这致命一击,随手抓起铁锹就抡过去,众人呼啦围上去拉架。
“住手!”闫丽赶了过来,刹住摩托车, 将张岩拉到一边,一抬头正好与衣金四目相对,两人都没吱声。闫丽看了一眼忙低下头, 心想前几次都是擦肩而过,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相见。她镇定了一下,接过老赵手里的化验单看了一下,又看了看满地死去的鸭子, 眼泪立时流了下来,“这是作孽啊!死了这么多鸭子太可惜了,我们赔!”
“凭什么赔?搞什么鸭稻共作,纯粹是讹人。”
“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衣金义正词严斥责道。一辆警车飞驰而来,村治保黄主任和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张岩,跟警察去一趟派出所。”几人冲上来扭住了张岩。
“警察同志,放了他吧,这件事我们自己能解决。”衣金忙上前制止。“有人举报张岩涉嫌投毒,我们需要调查一下。”一名警察解释道。
“他不是投毒,还是我们自行解决吧。”
张岩吓得浑身直哆嗦,连说:“我赔, 我赔。”
待警车离去,衣金对僵在那里的张岩说: “只要你诚恳承认错误,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衣金看了一眼闫丽,她的脸上露出惊喜、羞涩的神情,再看张岩,脸红得都有些发紫了, 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和闫丽走了。
四
伏天真是难熬,似火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衣金和技术员老赵在田地里巡视着,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看看天,这么潮湿的天是不是暴雨来临的前兆?他立即打开手机查看近期天气预报,果然有一场大暴雨。
“老赵,立即组织人员将鸭子赶回圈舍。”
“好的,我立即办。”
衣金急匆匆检查了排水渠道,拿起手机, “王明,立即组织两台挖掘机将村南的排水渠疏通开。”
“好,我们马上过去。”天空的乌云越积越厚,炸雷一个连着一个,几十人在与时间赛跑往回赶鸭子。黄昏时候,仿佛打开天河的闸门,豆大的雨点在西风裹挟下从天而降,鸭子已经赶回了四十多个圈舍中,人们心里舒了一口气。第二天清晨,大雨仍然没有歇下来的意思,衣金带领众人冒着大雨来到地里查看,还好,几千亩稻田基本无碍。
他回转身透过雨帘向西北望去,张岩承包的几百亩稻田一片白茫茫,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在拼命挖沟排水。他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奔了过去,原来是闫丽几个人在挖泥呢。
“这么深的水,张岩呢?”
“他去弄水泵了。”闫丽抬起头,衣金看见她脸上、衣服上都是泥水,心不禁紧了一下。
“这水渠既窄又浅,有泵也排不出啊!”
“嗨!都是他心眼小,将原来的水渠都开成了稻田,如果连泡几天,水稻可要绝产啊!”闫丽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闫丽着急的样子,衣金果断地说:“在我的地里临时开一条水渠!”
“那怎么能行,我们已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哪能再让你承受损失啊!”闫丽想起了那天药死鸭子的事,说话带着哭音。“不能及时排水的话,你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衣金说完拨通了手机,“王明,快带人开两台挖掘机来我这里。”
半小时后,两台挖掘机赶来了,王明一听要毁地开沟,立马急了,“这样咱们要损失十几亩水稻啊,再说张岩这人……”未等王明说完,衣金便道,“损失由我承担,救他们的地要紧。”闫丽看这阵势,愣在一旁不知所措,醒悟过来后连说,“使不得啊!”
衣金一挥手,两台挖掘机开上去,已经开始抽穗的秧苗瞬时被掘走,一米宽、几百米长的一条沟贯穿稻田南北,大水呼啸着流了出去……
五
十一月,寒风乍起,入冬第一场雪刚过, 衣金正在办公室里踱步,思考着公司的下一步工作,“丁零零……”,他迅速赶过来一看, 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衣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技术员老赵的大嗓门,“衣总,好消息!咱们光明村助农生态发展股份公司生产的‘松江鸭稻米’获得国家绿色食品标识, 品牌注册成功了。”
“太好了!我要将这个喜讯告诉乡亲们, 让大家都高兴高兴。”衣金激动得几乎喊了起来。他立即指示员工开机生产大米,几天后带着样品飞回上海,投放市场试销几天, 订单像雪片似的飞过来,每斤大米卖到八元, 比普通大米能多卖五元。
村民们数着成沓的票子,个个喜笑颜开, 刘旺乐得满脸闪着光……
公司这下可火了,来签明年订单本村的和邻村的种稻户几乎踏破了公司的门槛,刚到小年,订单竟达到了三万多亩。
“看来明年要大干一场了。”衣金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春节后仍是白雪皑皑,各户开始张罗着今年的生产。闫丽坐不住了,几次劝张岩尽快与衣金的公司签订单,他根本不理会。今天被闫丽说急了,没好气地㨃她:“他的公司与我没关系。”说完将头扭到一边。
吃过早饭,闫丽在大街上遇见了高成虎和赵一成,他俩刚签完合同回来,“再不能听张岩胡说八道了,我少赚了四万多元。” 高成虎话音刚落,赵一成脸憋得像个紫茄子, “我损失的比你还多,嗨!”说罢后悔地摇了摇头。
闫丽脸阴沉沉地走进家门,见张岩还在喝酒气不打一处来,“去年咱家同别人比, 少收入七八万元,现在全村仅剩咱一家没签订单了,明天咱俩必须去签。”见闫丽满脸怒气,张岩扔过来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签。”
“签订单是为自己增加收入,你这不是拿人家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吗?他为了帮咱们,损失了那么多钱,你情不领,谢不道反而有气?这是强盗逻辑。”
“我就是强盗,这个村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与他势不两立。”
“你真是无耻,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闫丽气得喊了起来。
“他好,你跟他结婚好了,我成全你们。”
“你个没良心的家伙,这可是你逼的, 现在就去法院离婚,走……”闫丽越说越激动, 伸手拉住张岩的衣角往外拽。张岩气急败坏地抓起身边一只皮鞋劈头盖脸地打来,闫丽受到重击,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张岩知道闯下大祸,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拨打了120,抱起闫丽跑出去了。
那天,衣金早早开车拉着许巍来到县水务局,申请泵站改造项目,他俩见了局长和技术专家,当场就批准了。事情办得挺顺, 两人心里乐呵呵的。临近中午,许巍高兴地说: “今天我代表乡亲们请你吃饭,感谢你为家乡做出的贡献。”衣金也没推辞,两人在一家小酒店坐下,以水代酒边吃边研究起来,“这次县里给这两套抽水设备,主泵站改造没问题了,但末梢地块供水还有些困难,公司再出钱买两套一起改造,你看如何?”
“啊?那可是二十万块钱呢,你想好了?”看见许巍吃惊的眼神,衣金微微一笑, “当然想好了。”
“哎呀!你真是个大善人啊!以水代酒, 我今天非得和你干一杯!”说完俩人站起身碰了一杯,许巍一仰脖“咕咚”干了第一杯, 又接过衣金手中的杯“咕咚”也干了。“哈哈哈……”两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听说刘旺家大婶又犯心脏病住院了, 我们去看一下。”衣金想起了来时村民们的议论。吃完饭两人来到县医院,在二楼住院部,衣金问过病情后拿出一千块钱起身告辞。刘旺送二人到门口,突然指着隔壁说: “闫丽在住院,上午到的。”
“她怎么了?”衣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 一个箭步跨了过去,小心地推开房门,闫丽一个人正在输液,眼睛微闭,他凑到跟前, 闫丽脑袋上包着纱布,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好像刚刚哭过,脸上一片憔悴。闫丽睁开眼睛看见衣金惊诧的表情,猛地坐起扑了过来, “哇”地哭出声来,压抑多年的辛酸泪如同火山喷发,在最爱的人面前流了下来。“张岩这个白眼狼害苦了咱俩啊!”说完大哭起来。她抹了一把泪水昂起头对衣金说:“我要与他离婚……”
衣金安慰了她几句正待出门,张岩走进病房正好撞见,小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恶狠狠地说:“就是因为你才发生这件事,走开!”
“张岩,你血口喷人,打人是违法行为, 你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衣金气得脸通红, 说完走出了医院。
衣金开着车半晌没说一句话,“你也不要太在意,张岩的目的就是赶你走。”“哼!” 衣金昂起头加快了车速。
六
闫丽离婚了,她将属于自己的二百亩水田流转给公司后一时没了音讯,衣金心里有些急,她去了哪里?生活上咋样?他开始牵挂起她来,在校时的一幕幕就像过电影似的在脑海里闪现,她聪明、善良,做事缜密, 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和银铃般的笑声让自己陶醉。她学习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是本校毕业生中的种子选手。可是……
这几天衣金一直睡不踏实,他在想闫丽, 在想公司的长久发展,忽然他一骨碌披衣下床,连夜写出公司的人才培养计划。第二天一早他就拨通了一个个手机号码,然后驾车奔向了省城。
几天后,他回到公司立即召开中层领导和村两委联席会议,“我计划通过考试择优选派三名三十五岁以内、高中文化的青年去东北农大进修,时间两年,成绩合格给发专科毕业文凭,第一年在校学习理论,第二年到上海公司本部实习,然后回公司担任相应的职务,学习和食宿费由公司负责。”他的话音刚落,许巍就拍起掌来,“衣总真有长远战略眼光,我赞同。”
衣金想,凭闫丽的高中文化底子和扎实的英语水平通过考试绝无问题。可她去了哪里呢?衣金想到了她的闺蜜张敏,果然得到了闫丽的手机号。他试着拨了出去,“嘟嘟……”“喂,你是闫丽吧?”
“是我,你是衣金?”一个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闫丽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我是衣金,你在哪里?”
闫丽停顿一下,声音又清亮了起来:“不瞒你说,我在省城培训学校补习高中文化课, 准备报考成人高校学点知识干点事,要不…… 与你差距太大了。”说完传来了“咯咯”的笑声。还像当年在高中时一样甜美。
“你的求学机会来了,现在回来报考, 读农大,然后在公司任职。”
“有这等好事?我做梦都想读大学,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啊!我立即赶回去。”
考试成绩张榜,闫丽第一名被推荐到农大,学习市场营销专业,另外两名男生小韩、小刘分别学习企业管理和农学专业。
今日春光明媚,天暖暖的,衣金亲自驾车送三人进省城读大学,闫丽坐在副驾驶位置显得异常兴奋,“我这次上大学机会是你给的,我一定加倍努力学到真本事,不让你失望。”她神秘地笑了笑,然后悄悄地说:“在圆我大学梦的同时,还要圆咱俩的夫妻梦。” 说完脸红了,向他做了个鬼脸,偷偷观察衣金的表情。
衣金早被闫丽的情绪所感染,脸始终微笑着,听她这么一说转脸对望了一下,不由得“扑哧”一声,两人都笑了。
闫丽虽然有些消瘦,但白皙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格外清澈。听到她要与自己结婚,衣金心里有莫名的感动。是啊,不能再错过这份爱情了。
从这天开始,每晚十点钟两人如约打起视频通话,谈过去,谈现在,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说到动情处,闫丽喜极而泣,衣金有几次眼角也湿湿的。
张岩离婚后将土地转让给了高成虎和赵一成,二人又以自己名义与公司签了订单。张岩则仿佛从人间蒸发一样,没了音讯。
七
衣金几天来在思索着一个问题,水稻订单签约已达十万亩。仅靠现有市场显然不足以消化,必须把米和鸭等产品打入长三角几座城市,那里市场广阔。但急需一位得力的销售人员,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人选,眼前一亮……
闫丽一放寒假就来到上海公司实习了, 一前两天配合销售科长与一家外企洽谈生意时,她流利的外语水平和专业的国际贸易知识令外商为之刮目相看,千万元订单签约落地,她看到了同事们赞许的目光。
阳春二月,北国仍是冰天雪地寒气逼人, 而上海却已春风乍起暖意洋洋了。闫丽昨天刚谈过一笔生意,心里惬意无比,今天早早来到单位打开电脑研究市场行情。突然办公室门开了,一位帅气的男士出现在她面前, 她一抬头愣了一秒钟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衣金,真的是你?你回上海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衣金抚摸着闫丽的长发风趣地说:“刚下飞机,给你个惊喜。”
“明天公司举办鸭稻米、松江鸭推介会, 我将你介绍给客户,由你做产品说明。现在准备一下。”
“我能行?你这么信任我?”
“当然了,非你莫属。”
翌日上午九时,公司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各位客商、记者朋友、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今天召集大家举办松花江绿色无公害大米‘鸭稻米’和‘松江鸭’产品推介会,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闫丽女士,她是本公司驻上海华东鸭稻米的全权销售代理,负责与各位洽谈业务,欢迎诸位支持她的工作,在这里我代表公司向大家表示感谢!”
“哗……”会场响起一阵掌声。“下面由闫女士做产品介绍,以及回答客户和记者朋友们的提问。”闫丽听到衣金的开场白, 先是一惊,然后感到特别温暖。
“各位客商、记者朋友,我们的鸭稻米和松江鸭是在北纬四十五度高寒地区采用鸭稻共作、鱼稻共生种植模式生产出的纯天然绿色食品……”闫丽一口气讲了足足二十分钟。
“闫女士,我是市新闻中心的记者,请问鸭稻米同其他的优质东北大米相比有什么不同?”
“相同点都是江水灌溉绿色无公害,不同点是鸭稻米米饭香味足,煮粥能煮出米油来。这是样品,各位朋友不妨品尝。”说完闫丽便吩咐助理将每袋五斤装稻鸭米分发到每人手中。
闫丽落落大方,妙语连珠,会场气氛高潮迭起,掌声不断。衣金喜不自禁,不断点头微笑。最后,闫丽用自己创作的两句广告词作为结束语,“各位朋友,拥有鸭稻米, 健康属于你;享用松江鸭,身体顶呱呱。随时恭候诸位洽谈业务。谢谢大家!”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闫丽一回到办公室,客商们一拥而入纷纷前来签约,晚上九点,送走客商回到闫丽的宿舍,两人彼此凝望一下便拥抱在一起,“为你今天的成功表现点赞!”
“还不是你给我的力量,我才敢于表现。”
“我们终于一起在为家乡做事了。”
“是啊!能和你在一起我太幸福了!我们结婚吧,我要补偿对你的亏欠。”
圆圆的月儿升起来了,柔和的月光洒进屋来,雪白的墙壁上映出两人紧紧相拥的倩影……衣金抬头看了看月亮,“亲爱的,等到中秋月圆时我娶你。”他扬了一下手中的机票,在闫丽的莹莹泪光中坚定地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