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还是笑笑,说:“钱不多,说这个就见外了。”
春燕没有食言。后来,春燕在每年夏去秋来春水入学前,一定会将钱给春水送来。春水大学四年,年年如此。每年的秋天,春水都倍感温暖,一年四季中,秋天成为他最爱的季节。
十年寒窗,苦尽甘来。春水告别亲人, 满面春风来到省城,踏入他梦寐以求的大学。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高楼林立,人来人往。这是一所美丽的大学,绿树成荫,环境幽雅。置身于此,春水这个文学青年浮想联翩,心中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凭春燕和几个哥哥给的那点钱,生活是远远不够的。春水已预料到了,自己大学这四年,还是需要苦读的。春水精打细算,确保每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春水,去食堂吃饭。”刚开学时,室友们到了饭点,都会邀春水一起去。
“你们先去吧,我看会儿书。”每次面对同学的热情相邀,春水总是婉言相拒。春水得计划着自己的伙食费,他吃得寒碜,几乎都是待同学们吃完后才去,打一两个最廉价的菜,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在大学里,春水生活上是拮据的,精神上却是富足的,而且没有了读高中时的升学压力。现在春水在上课之余,可以放开手脚去看小说,追逐他的文学梦了。大学图书馆的书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只要有时间, 春水都泡在图书馆里,乐此不疲。当然,春水明白学业不能放松,自己太需要学校的奖学金了。他还积极谋求勤工俭学的工作,增加些收入。
自处女作发表后,春水更致力于自己的文学创作。写作偶尔还能带来意外的收获, 对春水来说,大学期间,没有比收到稿费更让他高兴的事了。也只有收到稿费时,春水才会慷慨些,在食堂打份红烧肉犒劳自己。
大学毕业,春水回到安都县城,在政府机关工作。
虽然参加了工作,有了工资,但春水的生活还是相当节俭,他想尽可能地多攒点钱, 早点把春燕给他读书的钱还了。
元旦到了,春节也近了。
趁元旦假期,春水想回趟家,看看老母亲,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常年疾病缠身。工作数月,春水攒了点钱,他打算给母亲一点, 自己留一点,其余都给春燕,每年还她些。
已是腊月,快过年了。春水买了两瓶酒, 他知道春燕的男人好酒,还给春燕两个小孩买了些糖果。
春水来到春燕店门口,趁店里没人,四周张望过后,走了进去。
“春燕,快过年了,给你和家人拜个早年。”春水说完,就把东西拎入柜台里。
“我这里什么东西没有?”春燕笑春水。
“一点心意。”春水说。
“你太见外了!”春燕道,提着东西往春水手里送。
春水满脸涨红,把东西推了回去。
二人推来推去,春燕怕春水难堪,最后还是把东西收起,放下。她责怪春水:“这次我就收下吧,以后就不要再买东西了,浪费钱。你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
春水又从口袋里拿出用单位信封装好的五百元钱,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春燕问。
春水道:“今年先还你五百元钱。”
春燕生气了,“我怎么可能要你还这个钱呢,你太小看我了!”
春水说:“当初,我就对你说过,一定会还你的。”
春燕道:“你要说还,我一开始就不给你了,钱又不多。”
春水执意要春燕收下,春燕则坚决不收。
二人推辞良久,春水趁春燕不备,放下就跑,春燕追出,把信封抓成一团,朝春水扔了过去。路上有行人看到了这一幕,停下脚步原地伫立,好奇地盯着他俩,春水顿时满脸绯红,火辣辣的,他捡起信封,失意而去,心想:要么干脆等攒够了,找个理由,一次性还给春燕。
晚上,天保回来,看到春水送来的东西, 问春燕:“今天谁来了?”
“我初中同学春水来了。”春燕答,事已至此,春燕也不藏着掖着,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些年资助春水读书的事跟天保说了。
天保听完春燕的讲述,沉默不语。
春燕怯怯地问:“你生气了?”
天保回过神来,道:“哪会生气!”
春燕说:“我不该瞒着你。”
天保说:“其实我早就知道。”
春燕往天保背上捶了一拳,娇嗔道:“死鬼,怎么不告诉我?”
天保嘿嘿一笑,“那是你的秘密。”
春燕说:“你知道我不会拿很多钱?”
天保说:“要是你告诉我,我还会劝你多拿点。人家上大学,在城里,用钱的地方多呢。”
天保没什么文化,只读过几年小学,却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春燕后悔自己没早告诉他,觉得自己反倒小肚鸡肠。
这晚,春燕与天保相拥而卧。
几天后,文亮打来电话告诉春水说:“春燕家出事了!”文亮从市医专毕业,比春水早一年参加工作,最后分配在黄溪卫生院。
春水忙问:“文亮,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电话中,文亮告诉春水:“昨晚,天保在大岭村一户人家那儿喝圆屋酒,他好酒, 喝多了,骑车回来的路上,摔下山沟了,今天早上才被人发现,送来医院时已不省人事, 刚刚我们叫来了救护车,正送往县医院呢。”
“有生命危险吗?”春水追问。
“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文亮说。
挂了电话,春水告假,直奔医院而去。
天保已被送入急救室抢救,坐在急救室门外的春燕已哭成泪人。
春水走到春燕面前,安慰春燕:“不会有事的!”
看到春水来了,春燕也不顾旁边的公公婆婆,紧紧抓住春水的双手,哽咽着说:“他什么都好,就好这口酒,酒就像命一样,我没少劝过他。”
“天保是好人,好人定会平安的。”春水感慨道。
在县城工作的春水尽其所能帮助春燕。春水又向同事借了五百元,凑够一千元送来给春燕。春燕还是不愿收下,春水说:“都什么时候了,救人要紧。”春燕这才收下。
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天保的命总算保住了,沉睡了足足三日后,天保醒过来了。然而,天保断了的脊柱没能得到及时医治, 他的下肢已不能动弹,余生只能卧床,熬过那漫长岁月。昂贵的医疗费用摧毁了这个原本殷实的家庭,天保出院回家之时,家中欠下了不少的债务。
春节到了,春燕以泪洗面,在极度痛苦中度过。春水内心沉重,春节过得也是索然无味。春水暗下决心,今后必须想方设法帮衬春燕一家。
光阴似箭,转眼又到了一年的秋天。
春水清晰地记得,去年秋天,也是个秋日暖阳的日子,春燕如期而至,送来三百元钱, 他发现多了一百元。春燕对他说:“明年就要毕业了,多拿了点过来。”这是春燕最后一次给自己送钱,以后就再没有那样令他盼望,令他温暖的秋天了。
想到春燕上小学的儿子海川,上幼儿园的女儿海清,春水感觉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主意已定,内心顿感释然。周末,春水回到黄溪,给春燕送来五百元。
春燕不愿收下,春水责怪道:“你跟我见外了,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海川、海清读书的。”
每年秋天开学前夕,春水定会来到春燕家,把海川海清一年的学费交到春燕手中, 不管春燕愿不愿意接受。
起初,春水每次来了,都会走进里屋, 看看躺在床上的天保,说些宽心的话。
每次看到春水来了,这个大男人都会伤心得哭起来,抽泣着说:“我对不起春燕, 拖累春燕了!”后来,春水来了干脆不去看天保,免得天保伤心。
几年后,春燕提醒春水说:“我给你的钱, 你早就还够了!”
春燕这么一说,春水生气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春燕点头致谢,说:“谢谢你!你给我的钱我一定会还的,如果我没能力还你,等小孩长大了,我会叫他们还。”
春水说:“我不会要你还,更不会让你两个小孩还。”
天保卧床八年了,有一天,天保突然精神焕发,说很想见见春水,非要春燕打电话不可,春燕拗不过天保,只好给春水打了电话。春水当即从县城赶过来。看到春水,天保乐得满面生辉。
天保伸出双手与春水紧紧相握,动情地说:“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的照料, 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春燕有你这么好的同学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说着说着,天保又泣不成声。
春水说:“没有当年春燕对我的帮助, 就没有我春水的今天。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助春燕把两个小孩抚养成人。”
就在那天夜晚,天保痛苦地离开了人世。
春水工资收入不高,但他写作的名气越来越大,稿费收入相当可观。从他独身一人, 到结婚娶了玫子,再到后来儿子阳阳出生, 春水手头都不缺钱。当然,春水向玫子隐瞒了近一半的稿费收入。这些钱,春水全用来资助海川海清兄妹读书,一年又一年,也不知多少年了。
都说逆境出人才,海川海清兄妹自懂事起就听话、爱读书。海川高中毕业,考上了重点大学,大学毕业又获国家公费留学资格, 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执教。海清初中毕业,为减轻家中负担,选择进了卫校,毕业后回到黄溪卫生院当护士。
又是一年秋天到了。受台风影响,省里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秋雨。这天,雨过天晴, 秋阳绽放。恰是周末,春水与玫子想外出走走。
打开门,发现春燕领着海川站在门外, 春水与玫子赶忙笑着将他们迎进来。
春燕这次是来向春水道别的,她告诉春水:海川成家了,妻子马上要分娩,她要去北京照顾儿媳妇。
母子二人一再对春水道谢之后,海川从提包里拿出个大信封,里面全是百元大钞, 非要春水收下不可。接着,海川向春水深深鞠了一躬。春水与玫子将春燕和海川送出大门话别。
玫子从三人的交谈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她很感动,但是内心又委屈,觉得春水瞒着她。待春燕和海川离开,玫子装着很生气的样子, 用手指狠狠地点了点春水的头,说:“你真行, 还‘潜伏’得挺深,一个人偷偷干好事!”
春水赔着笑,解释说:“我还不是担心你会误会我。”
玫子问:“你说,还瞒着我做了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没有?”
春水说:“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玫子说:“结婚这么多年了,你对我还不了解!我会那么小心眼?”
春水双手一合,赶忙道歉:“老婆大人, 对不起,对不起……”
玫子转怒为喜,提示说:“这不是很好的创作题材吗?你完全可以创作出一部很好的小说,会很感人的。”
春水说:“遵命!写出来后一定让老婆做第一个读者,进行审定。”
秋阳高照,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春水与玫子的心情格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