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区游乐场鸦雀无声,德奎老哥歪倒在长条靠椅的扶手上,手撑着下巴颏,眯着了。
这会儿十点钟,太阳斜晒着他的身子,热热的。他已经在这里瞌睡两个多小时了。
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子德奎老哥才醒过来。他撑开眼皮,眼前有些模糊。他眨眨眼睛,用手揉揉,视线就清晰了。然后他摸出手机, 送到耳边。
只听手机里面大喇叭似的喊,老哥啊,你在迷糊吧。哈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要出去一日游啦!
随后又补了句,我给你报个名哈!
德奎老哥犹豫了一下,答,那好吧,谢谢你啊!
二
德奎老哥四五点钟就睁开了眼。醒了没有什么事情做,他又没有早起锻炼的习惯,便撑起上身。老腰有点酸痛,他将枕头竖起来,垫着背,靠在床头。
他瞄向天花板,上面只有吸顶灯,没看头。不像在乡下墩子上, 房梁挂满了蜘蛛网,架子床的竹棍子上都有蜘蛛网。蜘蛛有时候嗖地往下一掉,吓他一跳。薄薄的丝线拽着,如何恢复原位,他正为蜘蛛着急, 谁知道蜘蛛一点点地往上蹭,不一会儿就蹭到了网上。这功夫还真厉害。他佩服蜘蛛的能耐。
天花板没有看头,他就看老手,皮子塌着,能整个儿地拎起来。老皮子不能惹,拎了两下,坏事了,有点痒。他一抓,不得了,全身都痒起来了。他清楚,这是老年人皮肤干燥的原因。他只好全身上下地抓挠。
他从左边下床。左手的大拇指早些年受过伤,不得劲儿,假如老伴儿还在,或者娃儿在,可以扶他一把。现在就一个人,他只好把左手捏成拳头,撑在床上,双腿摩擦着下床,然后松开拳头。
他把剩饭放进电饭煲里,加点水,按下按键,过会儿就热了。
早饭就这样对付过去了。不像在乡下墩子上,要往锅灶里面塞柴火,毛柴要不停地塞, 硬柴一时半会儿着不了,烧个早饭要忙活半天。
然后——然后做什么呢?他想想,没有事情做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准备看电视。可一想到遥控器不听使唤,他咂了一下嘴巴, 不然至少能对付一个小时。
遥控器最让他烦心了。不像以前,没有遥控器,按下开关就能看。节目键也不听他使唤,他想看新闻,不会调新闻频道;他想看电视剧,也调不了电视剧频道。他就反反复复地摁,结果摁到了稀奇古怪的频道。他想返回,可是又返回不了,画面僵住了,像有意气他似的。他干脆把电视关了,再开, 结果还是僵住的那个画面,他毫无办法了。
他想,自己是老了,不适应时代了。不惹这个麻烦,干脆——干脆,以后不再看电视了。
站起来,背有点酸胀。他把头往后仰仰, 背往后仰仰,感觉好像好了点。他开始在屋子里面转,转久了头又有点发晕。
这个时候也才七点多钟。如果在墩子上, 他会扛着锄头到地里转转,锄锄地,拔拔草……
德奎老哥性格还算慢,要是性格急躁的老哥,也许要抓头皮了。
还是下楼去。他没有散步的习惯,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便照例来到游乐场。
他先转上几分钟,看看娃儿们玩的秋千、滑梯、钻圈……然后把毛糙的双手放在转盘的齿粒上,转上几圈。齿粒是塑料的,柔软, 不磨手。手掌老皮子,被揉搓得就像换了嫩皮子,痒痒的,怪舒坦的。
仿佛上课铃响,学生就要到座位上坐好一样。他逛了一圈后,走到场子西侧的一张长条椅子边,瞄一眼脏不脏,然后用手掌抹抹, 再将屁股落下。这张椅子离游乐器材远点, 不被打扰。
坐定后,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刚才自己“检阅”过的东西,望着边侧的绿化带,望着眼前高耸的楼房。这会儿,大人、娃儿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学,小区里面静悄悄的,就像在现今老家的墩子上一样。德奎老哥望向太阳。太阳光分出若干个枝丫,射向自己这个方向,其中一个枝丫夺目地刺向他的眼珠子。他受不了,急忙偏头躲闪。
再没有什么可望的了。德奎老哥抬起青筋凸起的手。他摸了摸青筋,又把皮子往起牵牵,想恢复到紧绷的状态,松开手,皮子又令他失望地塌下去。
百无聊赖,他有些丧气地垂下了头,手撑住下巴颏,开始了他每日的功课——打瞌睡。
三
刚才的电话是小区里的哈哈大姐打来的。哈哈大姐矮胖,圆脸,一张大嘴巴,特别有喜感。
德奎老哥与哈哈大姐是在游乐场认识的。
双休日,游乐场特别热闹。娃儿们几乎都出来了,在游乐场上疯玩。
他眼巴巴地望着娃儿们。偶尔,有娃儿荡秋千掉到了地上,屁股被摔痛,龇牙咧嘴地叫。周围的娃儿看乐了,捂着肚子笑。德奎老哥被逗乐了,他忘记了游乐场上有陪娃的女人,也咧嘴笑起来。
从未见他笑过,这会儿捕捉到德奎的笑, 这些陪娃的女人颇感惊异,她们用奇异的目光审视着德奎老哥。
意识到自己被人家留意了,德奎老哥赶紧收起笑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局促地望着自己的鞋、裤脚,然后将头偏向另一侧……
女人们喜欢说长道短。德奎老哥自然成了她们接下来的话题。她们说这老头子很怪异,一天到晚就坐在那里,不言语;说这老头子好像就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她们好奇,这老头子到底有没有子女,谁给他在小区里买的房子,既然买了房子,怎么不过问……
她们还感叹,老了,老了,就怕成这样哦, 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等我老了,千万千万不能过成这样。
哈哈大姐也在里面。她猜想,德奎老哥要么没有娃儿,要么有娃儿但不在身边,他不愿意给娃儿添麻烦,就一个人过。
老是坐在这里,会坐痴呆的。哈哈大姐热心肠,她想搞清楚德奎老哥的情况,然后改变这种状况。
哈哈大姐张着大嘴笑着,朝德奎老哥走去。德奎老哥开始紧张了,手脚往一起拢, 他心里还做着起身的准备。哈哈大姐在椅子的另外一端坐下,德奎老哥急忙把屁股往椅子扶手边挪了挪。哈哈大姐把屁股往德奎老哥那边挪了一下,德奎老哥便朝扶手侧过去。哈哈大姐逗德奎老哥,再次挪近了看德奎老哥的反应。他的身子无法再侧了,德奎老哥便起身。
哈哈,老哥!我不吃人哦,你别走。我就是想与老哥说说话。哈哈大姐不再逗德奎老哥,将身子移回原位,然后指了一下德奎老哥先前坐着的地方,意思是你坐回原处。
德奎老哥狐疑地瞅着哈哈大姐,坐下了, 看她要与自己说什么。
老哥好!我这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 人家都叫我哈哈大姐。哈哈!哈哈大姐这一独特的自我介绍方式,使德奎老哥放下了戒备。德奎老哥望着哈哈大姐,心里估摸着, 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老哥,我看你经常寡坐在这里,怪乏味的, 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哈哈大姐不习惯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
见哈哈大姐没有恶意,德奎老哥吧嗒了两下嘴巴,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有一个娃儿……
哦!老哥,你娃儿在哪里?他怎么不来看你,怎么不接你过去?哈哈大姐乘胜追击, 目光专注地望着德奎老哥。
德奎老哥低下了头。换作早些年,德奎老哥会忍不住夸娃儿所在的地方如何如何的发达,一般人想去都去不了。外人听了都凸着眼珠子,羡慕他养了个有出息的娃儿。现在他不愿意对外人提娃儿,仿佛这是一件丢丑的事儿……
老哥应该是伤心了。哈哈大姐瞅着德奎老哥的表情,便转移话题道,老哥,你可以到街面上转转,也可以在家里看看电视,这样要好些。
德奎老哥苦笑着说,看不了,遥控器不会弄。哈哈!哈哈大姐开怀大笑了起来,道: 老哥你这话不假,我家的遥控器,我也不大会弄。
哈哈大姐借机说,老哥,你不清楚吧, 现在旅行社经常组织一日游活动,就是上午出去耍,下午回来,不累,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然后补了一句,我每次都参加。
我……不大适合。要说耍,德奎老哥心里倒是想,不过他怕与陌生人在一起,生怕城里人看他土里土气的,更怕说错话,城里人笑话他。
哈哈大姐以为他心疼钱,急忙说,每次只收一张大钞,包括车费,包括中餐费用, 花钱少。
我——不是这意思……
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拘谨,怕路上没有人照应吧?这没有事儿,有我哩!我全程护卫你。哈哈!说着,哈哈大姐张开臂膀, 做了一个搞笑的护卫动作。
四
跟着哈哈大姐出去,虽说可以不用再守着长椅子,可是德奎老哥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在椅子上坐着,他不打扰别人,别人也不会打扰他。但出去了,意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万一惹出事情就麻烦了。他在心里左右掂量。
可是,如果不随哈哈大姐出去,就得坐长椅子。坐长椅子的滋味他委实怕,那就是一点点地熬时光啊。
家里更待不得。
他住七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娃儿想让他享受点,给他买了三室一厅的大房子。宽敞的房子,人多住着是舒服,一个人住,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抛弃了。
房子大,房子空,他烦躁地把另外两室的门全关上,权当没有这两间屋。他甚至希望这房子,能变魔术般不断地压缩,最后压缩成一间屋。
德奎老哥常怀念乡下墩子。他住在一个土墩子上,周围都是田畈。墩子上早前有七户人家,家家户户人丁兴旺,你到我家逛逛, 我到你家逛逛,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鸭鹅,还有狗,一天到晚,家禽家畜叫个不停,哪有什么孤独、寂寞。
后来,墩子上的人家一天天减少,人口也一天天减少,再后来,墩子上就剩下了他一户人家,墩子上长满了荒草。老伴儿去世后, 娃儿怕他在墩子上孤独,考虑在城里生活、就医方便,给他在城里买了房子。
当初他有些不愿意离开墩子。到城里, 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人唠嗑;在墩子上, 起码能看到庄稼,起码每天还能见到包田耕作的牛娃儿与牛娃儿的一家。
牛娃儿与他娃儿是高中同学,当年牛娃儿没有考取大学,只好捉锄头把子。他娃儿考取了大学,后来又找了城里媳妇。他到处炫耀说,以后他娃儿要接他到城里住,做城里人。牛娃儿父亲听了来气,说,吹吧,反正吹牛不上税!以后孤死在墩子上都说不定。
被牛娃儿父亲说中了。
一次牛娃儿父亲左手牵着孙儿,右手拽着孙女过来。而他只有一个人。
叫爷爷。爷爷家伯伯读书有出息,你们要像爷爷家伯伯学习。牛娃儿父亲装热情, 把孙儿、孙女往他面前拽。同时装作无可奈何地说,你还一个人呀,好,非常好,清净! 你看我,这左一个,又一个的,甩都甩不掉, 烦死了。
德奎老哥清楚,牛娃儿父亲这是在炫耀他儿孙满堂,老来幸福。
五
老哥,你跟在我后面,别走丢了哈。哈哈大姐把手掌朝后卷,一刻不停地照应着德奎老哥。一行二三十人,老年人腿脚慢,队伍拖得很长,另外还有路人插进队伍中,德奎老哥的面孔大家又不熟,极容易走散,而且还不容易找到。
德奎老哥往哈哈大姐身后贴了贴。
丢了就找不到了,到时你娃儿找我要人, 我就捏个泥老哥给他。哈哈!
德奎老哥对哈哈大姐的玩笑话,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哈哈大姐真诚,之前的担忧跑了不少。
旅行社为了留住客源,同时还能照顾老年人,行程安排得既不累又尽可能新鲜。上午安排大家逛了一个老街,另外参观了一个围屋。围屋大家几乎都没有见过,见了都很好奇,伸着头在里面瞅个没完,还不断地感叹这构造如此精妙。德奎老哥从未听说过围屋,这下见到了,眼珠子放光瞅着——见了大世面。
下午活动简单又新鲜,就是给一块地, 自己挖山芋。五斤以内对折算钱。对于城里人来说,这就像道开胃菜,大家伙儿来了精神。德奎老哥满血复活,仿佛回到了墩子上。
娃儿,一个大姐说带我参加旅行社一日游,能去吗?之前,德奎老哥犹豫不决,他问娃儿。
爸爸,这是好事啊,不过要注意安全, 另外,路途上尽量少说话,言多必失,容易招惹麻烦。不能照顾老父亲,娃儿心里正内疚着,现在见有人愿意陪着老父亲外出游玩, 娃儿乐了,同时不忘叮嘱老父亲。
德奎老哥把娃儿的话当圣旨,除了偶尔跟随大家笑笑外,很少张口。
前面还好,不过在游玩快结束时,出事了。
旅行社针对老年人的特点,精心挑选的购物店有点蓄谋已久的味道。
导游把大家带到了镇上的一家理疗店,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会不会说我们跑累了,给每个人都按摩一下,缓解缓解筋骨酸胀?哈哈大姐瞅着门店上面的招牌,有点兴奋地嚷道。
也许是吧,那这趟还真不虚此行。大家热烈地议论着,带着期待。
大家都进店!有好东西!导游煽情地招呼着。
老人们禁不住煽动,蜂拥进店内。
哈哈大姐好热闹,自然也跟进去了。德奎老哥没有进去。凡是推销的东西都不要买, 尤其保健品更不要轻易买,容易上当受骗。娃儿曾叮嘱他。
大家进去才知晓,原来所谓的好东西真是保健品。
我们这款保健品特别适合老年人。导游插了一句,然后嬉笑起来。
店员抱起桶,倒了一小杯,递了过来。
我来尝尝看。哈哈大姐端过杯喝了一口, 接着舔舔嘴巴。大家都瞅着哈哈大姐,看她的反应。
片刻过后,血液仿佛在往身体上方走, 仿佛暖风在体内丝丝吹动。
哈哈大姐说了她的感觉。
看来这保健品不错。出于从众心理,大家纷纷品了起来。
哈哈大姐转头看向后面,没有看到德奎老哥,她环视了一下屋里,也没有,急忙出来, 把德奎老哥拉了进去。
这位老哥,来,你也来品一下。店员堆着笑脸,把保健品端向德奎老哥。
德奎老哥撇着头,不接。
店员可能不想放弃德奎老哥这个一看就老实巴交的客户,她执着地要德奎老哥接下保健品。
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
德奎老哥性子拗,这一举动惹恼了他。他蔑视了一眼保健品说,我娃儿说了,保健品真假难辨,不要轻易买。还带气地补了句, 容易上当受骗!德奎老哥说完,自己都有些吃惊,他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款保健品是好多部门认可的,不信,你看看这满墙的证书。店员恼了。
老哥你没有根据,不能瞎说,瞎说是要负责的。像哈哈大姐一样,一向嘻嘻哈哈的导游,也一本正经地指责起德奎老哥。
德奎老哥一个庄稼汉,哪经得起两个人的轮番威吓,害怕地往门口退。正在付钱的哈哈大姐跑过来,挡在德奎老哥前面说,老哥的话,你们不要计较,我们想买还是要买的。然后把德奎老哥拉到店外,以玩笑的口吻告诫说,老哥你也太实在了哈,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场合。
六
俗语说,怕什么来什么。
本来行程已经结束,等车子到城里就各奔东西,可是就在临近收尾时又出事了。
哈哈大姐没有料到,尽管她一再叮嘱德奎老哥,德奎老哥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这次把导游给气恼了。
一再出事,惹得大家不开心。接下来的一日游,哈哈大姐不再劝他一起去。德奎老哥也不敢去了,于是便继续待在游乐场,望天望地,打瞌睡。
绿化带的边缘地带未铺水泥,湿润的地面,能见到蚂蚁爬。
一只、两只,蚂蚁大部分时段是零散出现的,也有时候是大部队行进,浩浩荡荡, 有点像远征的队伍。这时,德奎老哥来了兴致, 他从椅子上起身,蹲在边上看。
只见前面一只大蚂蚁领军,后面的蚂蚁断断续续地跟着。遇到一两只蚂蚁体力不支,落到后面,他怕蚂蚁着急,便用手指拎起蚂蚁, 把它放到蚁群里。他手指大,指尖沾了黑泥。他两个手指一捻,黑泥就变成粉末掉地上了。
他有时候也会望望天空。一大群鸟儿飞过,一只鸟儿落单了,距离鸟群越来越远, 那只鸟儿拼命地追赶,却追不上。这时候, 他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在心里念着“飞快些,飞快些”。他不由地联想到了自己, 便落寞起来,自己不就是那落单的鸟儿,落单的蚂蚁吗?
这个时候,德奎老哥心里难受起来,他想哭。眼眶不自觉地湿了。他瞄了瞄绿化带外面,似乎有声响,急忙用衫袖揩了揩。
现在不少老年人都在上老年大学,活得有滋有味,我也在上老年大学,学舞蹈。哈哈大姐手舞足蹈,嬉笑着,滑稽的样子有点像企鹅。
德奎老哥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哈哈大姐就想要这个效果。德奎老哥乐了,就容易听得进她的再次游说。
老哥,我看你学太极拳比较适合,柔柔的, 不费力,还可以改变你的直性子。
为了让德奎老哥动心,哈哈大姐蹲下身子,滑稽地比画了几下。
我不行,我不行。德奎老哥连忙摆手。
行的。不需要动脑筋,也不太吃力,比你一天到晚坐在这椅子上强。两个人熟悉了, 哈哈大姐说话更随意了。
德奎老哥似乎被哈哈大姐说动了心,他对哈哈大姐苦笑着。他既怕去,又想去。怕去, 是怕自己不适应,还怕自己又说出不妥当的话;想去,是因为去了自己就不是落单的蚂蚁, 也不是落单的鸟儿。
七
至于上回说德奎老哥把导游惹恼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出游回到城里时,已是傍晚,夕阳染红了半个天际,也映照着游客们。
玩得开心,老人们一个个笑逐颜开,红光满面。
谢谢此行陪着我们,下次还陪着我们啊。老人们愉快地与导游告别。
别走,别走,还有小礼物送给大家。导游向老人们招手。
小礼物?还有小礼物?哈哈,太好了! 哈哈大姐带头咋呼起来。
有啊,当然有啊。哈哈!导游嬉笑着。
师傅打开了车子侧下方的后备箱。只见一堆灰不溜秋的鸡被网在一个大网兜里面。有几只鸡大概被闷坏了,见后备箱打开,想赶快透口气,便蹦了起来,弄得网绳撑起老高, 连带着引起了网兜里的骚动。
来,这只是你的。哈哈大姐从导游手里接过鸡,她在手上掂掂,张开大嘴嚷嚷,好像——好像有两三斤!
还真不轻哩!
那当然。导游得意地自夸。
再来一只给我,我带给与我一起的老哥。哈哈大姐又抓过来一只,然后抽身出来。
导游一只接一只地分发着。回去还能拎只大肥鸡,意外收获,这趟旅行不错吧?下次大家都要积极参加啊!导游机灵,不失时机地为下次旅游做起了广告。大家嘿嘿乐着, 都说,那一定的,那一定的。
老哥,老哥!人声嘈杂,哈哈大姐边寻找边叫喊。
德奎老哥站在车头边,眼神冷漠地朝后备箱方向瞅着。哈哈大姐看到他,高声嚷道, 你站那么远干吗?快来接着!
这是洋鸡。烧熟了,一锅水,没有味道, 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我不要。这回德奎老哥忍不住,又犯忌了。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洋鸡,不是笨鸡。一只笨鸡要百把元,甚至还不止,旅行社既要招徕回头客,同时也要算算账,不能做赔本生意。
尽管周围吵吵嚷嚷的,德奎老哥的话, 导游还是听到了。先前德奎老哥说的话,就让她有些气恼,现在又说这话,积压在她心头的怒火爆发了。她抬起头,眼珠子圆瞪着, 嘴皮子像放爆竹似的㨃起德奎老哥,就你话多,一再惹事情。知道吗?这是赠送的,不要你一分钱,爱要不要,哼!
被导游训斥,受到了羞辱,血往德奎老哥脑门子上涌。假如他在乡下,他肯定要呛口。可现在是在城里,除了哈哈大姐,自己谁都不熟悉,他只好强忍着,僵在原地。
算了,算了,少说一句,少说一句!哈哈大姐急忙劝起导游。
这可是你带来的人!导游瞥了一眼哈哈大姐。她清楚哈哈大姐的性格,不怕哈哈大姐气恼。
就算是我的错,这总行了吧?哈哈大姐果然气量大,把事情揽下了。
出来玩就是图快乐,都不说了,不说了! 大家伙儿也都劝了起来。
走,走,我们回家。哈哈大姐拽了一把德奎老哥。
受到训斥没有呛口,想想心里还是憋屈。欺负人!他嘴里嘟哝着,似乎有点哽咽。
八
德奎老哥最终还是没学太极拳。
老胳膊老腿,在墩子上砍个草、锄个地还凑合,万一练太极把腿脚给弄折了,没有人伺候自己。
练太极难免有个闪失,德奎老哥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哈哈大姐便放弃了劝说。
自此以后,德奎老哥照旧守着游乐场的那把椅子。
下雨天,德奎老哥不得不窝在家里。
他在厅里来来回回地走。这时候他又认为厅小了,要是能有大礼堂那样宽敞就好了。
走的时间长了,他烦躁,不停地吧嗒着嘴巴。
他好希望自己是只鸟,能飞出去,飞到娃儿身边。
从前在村里,他听人家说,省城有一个老太太,老伴儿死得早,就一个娃儿,还考到了国外。她不愿随娃儿去国外,就一个人在国内孤着。后来老太太走不动了,不能下楼, 在家里寂寞,便打电话向社区求援,把桌子搬到窗外。老太太每天伏在桌子上,头伸到窗外,可怜巴巴地望着楼下。
当时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怪可怜的。他也觉得这老太太怪可怜的。不过他没有料到,自己现在与那个老太太同病相怜。
他也学着那个老太太,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子外面。
雨雾中的桂花树、樟树就像披了一层白色的雨布,少数地方破碎了,还原成浅绿色。
窗子外面起了“帘子”,阳台玻璃也起了“帘子”。什么都看不见,德奎老哥将头靠在玻璃上……
爸爸,爸爸,我回来了!德奎老哥站在雨水中,打着一把橘黄色木伞。他的娃儿没有打伞,拎着个皮箱子,满头雨水地向他跑来。
娃儿,娃儿,你回来啦,你终于回来啦! 德奎老哥欣喜若狂,他松了手,伞掉到雨水中, 伞面触地又翻折了过来。
德奎老哥伸手抱娃儿。娃儿放下皮箱, 也伸手抱他。皮箱倒在积满水的地面上。
怀里是空的。抱偏了。他再伸手去抱娃儿, 面前什么都没有了。娃儿呢?娃儿呢?他转着头四面寻找。这时起了雾,什么都看不到了。
娃儿!娃儿!你在哪?你在哪?德奎老哥在雨中哭喊着。这样子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时候雨大了,雨水顺着头发灌到他眼眶里。雨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流淌到地上, 地面已经成了没有边际的河。雨继续泼下来, 发大水了……
德奎老哥做了一个长梦。脸上黏糊糊的, 他抹了一把。梦里他哭得稀里哗啦。
做梦成了家常便饭。有时梦见娃儿回来看他,有时梦见父母亲回来看他。母亲抚着他的头,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我娃儿怎么孤零零的?我娃儿怎么这么可怜?
这个时候,德奎老哥像有了依靠,他钻进母亲怀里,手紧紧地箍着母亲的脖子,伤心地大哭起来。
九
老哥,老哥,开门,开门!外面像是哈哈大姐在叫喊。哈哈大姐喊自己有什么事情, 难道是担心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来探望一下? 德奎老哥猜想。
打开门,只见哈哈大姐后面站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也像是从农村出来的老哥。
哈哈!我给你带了伴儿来。
哈哈大姐给双方做了介绍,然后说,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就离开了。
那个老哥不把自己当外人,一点也不拘谨,睃着德奎老哥的厅,然后说,老哥,你这家当子不小哇!
德奎老哥说,谈不上家当子,我巴不得屋越小越好,免得空落落的,心发慌。
那个老哥就像遇到知音似的,附和着德奎老哥,我也觉得屋子大不好,空落落的。
他眼睛不停地睃着,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弓着身子,低着头,盯着饭厅桌子上的一个老旧的黑匣子,然后好奇地用手指转起匣子右边的两个按钮。匣子发出呲呲声,听不清楚。
老哥,你还保留着这老古董?那个老哥伸长脖子问德奎老哥。这个收音机是珍珠牌的,安徽蚌埠生产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好东西。那个时候,刘兰芳说《岳飞传》, 到点,好多人都抱着收音机听,他娃儿喜欢听, 他就买了这个收音机。
电视放不了,又没有人说话,寂寞。我跑回老家翻找出这东西,想听听,又不大好使, 就放在桌子上摆着。德奎老哥解释。
我家里过去也有这么一个老古董,可惜扔了。那个老哥不无遗憾地说。
两个人聊得投机。
你娃儿在哪里?德奎老哥问。
那个老哥说了个地方。德奎老哥吧嗒了一下嘴巴说,好几千里路,太远了!
不光是路程远的问题,主要是我娃工作太忙,根本走不开,没有法子回来看我。哎! 那个老哥说完,叹了一口气。接着问德奎老哥, 你家娃儿在哪儿?
德奎老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娃儿所在的地方。那个老哥惊得眼珠子快要凸出来了,说,我以为也就几千里路程哩,原来好几万里路……
是哦!哎……德奎老哥一声长叹。那个老哥正准备安慰德奎老哥,没想到德奎老哥安慰自个儿说,哎!只要娃儿有出息,我这个老家伙,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吧!
哎!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老哥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