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见的面。那时,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的几个学生也刚刚被家长接走。
她耐心地批改着今天学生们的随堂测试卷子,遇到错字错题,眉头就微皱一下,然后用红色圆珠笔画一个叉 。
扫地的王阿姨左手提着一个红色的水桶,右手握着一个老旧的拖把进来,笑嘻嘻地和她打了声招呼,“秦老师,您还不下班呐?”
“我等人。”她轻声答道。
王阿姨没再接话,继续拖地。
就在这时,张超敲了敲门。她回头望过去,见到一个身材修长、面皮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衣角塞进了黑色的西装裤里。
“请问秦老师在吗?”他问道。
“我就是。”她答道,又问他,“你是张超?”
“对。”
她左手拿起一摞还未修改的卷子,错落地叠放在已修改的卷子上, 最上面还压了一本厚厚的语文课本。
“走吧。”她说。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教学楼前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两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去哪儿?”到了学校门口他问道。
“还没吃饭吧?”
“没,等着和你一起吃呢。”
“那咱们去老黄家。”每次相亲,她都会选择这里,因为这家老店是他们县城最好的饭店,家庭条件一般的男人来过一次后,就不会再联系她了,也算是知难而退。
他开车载她过去。下班后的县城并不热闹,街上多是老年人,或是在墙根下的阴凉处跳广场舞,或是坐在树影下悠闲地摇着蒲扇,年轻人大都去了大城市讨生活。
到达饭店后,她点了一份金线油塔和一盘葫芦鸡,都是这里的招牌菜。他又补了一份窝窝面,他说他一天不吃面食就心慌。
她想,也可能是他怕她吃不饱,故意点了一份主食,一大盆,很顶饱。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两周前,她发了一条征婚笔记,没想到很快便点赞过百,留言即将破千。但有用的信息不多,多数留言的人都和她是异地。
他是为数不多私信她的人。
他们在网上聊得不多,但他很热情地约她见面。她浏览过他的主页,非常干净舒适, 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于是她就答应了他的邀约。
只是她没想到他本人比照片更黑一些, 不过他虽算不上美男子,但骨架生得大而结实,也有一些魅力。
“介绍下你自己吧。”她说。
服务员端来了一壶泡好的大麦茶,他烫了烫两人的杯子,为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离异,没有孩子,在县城有车有房, 目前在县政府工作。”他边说边自然地拿出一根烟。但一见她坐在对面,他又有些犹豫, 她笑着说,“你抽吧。”他笑了笑,然后把烟点燃,用力地吸了一口,一幅满足的样子。
“我也是离异,孩子跟前夫。”她用左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条像蜈蚣一样,长长的疤痕,非常触目。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眼神,右手略微缩了缩,左手自然地搭在右手手背上。
“几年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很难看。”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什么,一道疤而已。”他极自然地说道。
“哎,有的疤一旦留下就是一辈子。”
“看不到的疤才可怕。”
她没说话。
那天分开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联系。她想,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就像其他男人一样。她有失落,也有庆幸。有的人在你的生命中只是停留一瞬,甚至说不上有什么意义。
晚上回到家后,她和照顾她父亲的刘阿姨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每天都会重复的话: 问他吃药没有,翻了几次身,吃了什么饭, 有没有上过厕所之类。
打发走刘阿姨后,她烧了一壶开水,给他倒了一杯。
“多喝水对身体好。”她对他说。
他动了动眼珠,从喉咙里艰难地“嗯” 了两声。她用刚刚洗好的毛巾为他擦拭身体, 他很艰难地顺着她左手送出的力道翻身。擦完身体,那杯水也凉得差不多了,她在杯里插入一根吸管,送到他嘴边。
手机响了,她走到桌旁,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几秒后, 用左手拇指滑了滑屏幕,说道,“喂?”
“没存我的号码吗?”她立刻听了出来, 是他。不知道是不是出于高兴,她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说,“你是张超。”
手机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他问道,“你在哪儿?”
“我回家了。”
“那我去你家。”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好。”
十分钟后,他驱车赶到,她站在门外,怕他认错门。村里的闲人很多,他们齐刷刷地朝他俩看过来。最近村里一直有人谣传, 说她眼光高,想要攀高枝,也不看看自身的条件。她右手不利索,他们背后就说她残疾。那都是村头王婶造的谣,因为王婶给她介绍的几个邻村的大龄男青年,都被她无情拒绝了,所以王婶心中不免有气。
她请他进到客厅,泡了一杯茉莉花茶给他,空荡的房间瞬间盈满了幽幽的茶香。
“路上辛苦,喝点水。”
他把水杯接了过去,说道,“农村有个院子真好。”
“嗐,我巴不得永远不回来。”
他讪讪地笑了笑说,“也是,哪里都不能一直住着。”
屋里传来阵阵咳嗽声,她急忙进去,帮她爸清痰。
完事后,她出来对他说,“去年我爸得了中风。”
“得请个人帮衬着,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白天隔壁的刘阿姨会来照顾,每个月给她工资。”
他端着那杯茶绕着客厅转了转,见他无聊,她引他到了后院。天边是一大片火烧云, 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的田野,时不时传来一股股带着动物粪便味道的热风,倒也不臭。
“要不咱们试试?”他轻声说。
“什么?”她没听清。
“我和你,我们试试。”
这次她听清了,却很久没说话。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他问。
“我哪有资格看不上你。”她低着头说道。
他笑了,张开手臂搂紧了她的肩膀。
自那天之后,他们每周会见几次面。下班后他们要么在县城一起看电影,要么吃完饭后一起去体育场散步消食,晚上他会开车送她回家。
村里人开始对她另眼相看,当着她的面夸她找了个好男人,他们口中的好男人就是有钱的男人。
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偷偷回家,偷偷上班, 像做贼一样。
周六这天,他们约好了去西安玩。从县城到西安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那天,他们逛了很多地方,吃了好多东西。他们去大雁塔看亚洲最大的音乐喷泉, 去钟楼吃正宗的羊肉泡馍、酱牛肉、麻酱凉皮, 还去南湖看了五光十色的夜景。
她累得走不动了,在一块长条石墩上坐下,他坐在她旁边。
晚上跑步的人很多,湖里有成群的鸭子不时游过,湖面送来阵阵清凉的风。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她说。
他点了一支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她也要了一根,他帮她点燃。
“我大学是在北京读的,本以为毕业后我会顺理成章地在北京一直待下去,直到我发现自己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工作节奏,每天都焦虑得睡不着觉,就辞职回来了。那段时间,我很消极,心情很不好,失业了半年多, 根本不愿意出门,整天待在家里。我妈看不下去了,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
她咳嗽了两声,在石凳上按灭了烟头。
他问,“没事吧?”
她答,“没事,被呛了一下,你继续说。”
他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说了。”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回去吧。”
她刚要起身,却被他宽大温暖的手掌一把抓住,他吻了她。她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顺势搂紧了他宽厚的肩膀。城市的天空望不见繁星,只能看到一片片眩晕的霓虹。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张超驱车离开了。她一个人走进空荡又寂静的房间, 正疑惑刘阿姨怎么不在,黑暗中摸索着拉开灯,才发现她妹妹秦佳躺在沙发上。
“来了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她放下包说道。
“你总得分点时间给咱爸吧。”秦佳有些不悦道。
“但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已经被你活成了一条死路, 你还要把爸爸拖进去。”
“我不想和你吵架,爸已经睡了?”秦宁往房里探了探头,见他安静地侧身躺着。
“秦宁,请你清醒清醒,你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希望你能脚踏实地一些。” 黄色的灯光照在秦佳的脸上,把她的面色衬得更加晦暗蜡黄,就像一只营养不良的猴子。
秦宁看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妹妹,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女了, 从她发黄的皮肤,干瘦的身体,越来越坚硬的眼神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生活对她的磨损。现在的她和村里那些已婚女人别无二致,嗓门很大,语言粗鲁,每天都在不停地劳作。她们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赚钱,她们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说着最难听的话,还自以为荣。用秦佳自己的话说,她最瞧不起那些好吃懒做的女人,也许在她眼里,秦宁就属于这类女人。
“我的生活不用你来指手画脚。”秦宁终于忍无可忍道,她最烦别人教育她应该怎么做。
“不要以为你上个大学就高人一等,你还不是和我一样生活在这个村里,我赚的钱比你多得多,不要总是用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我说话。”秦佳站了起来,正对着她的脸说道。
这样的话她说过不止一次,她一直都对父亲当初选择让秦宁上学而耿耿于怀。
房间里传来了两声咳嗽,两人这才住了嘴,秦宁借机走了进去。
周末下午,张超买了几袋水果和一些生活用品来看秦宁。她正拿了一堆脏衣服,打算扔进洗衣机。
“让你破费了,买这么多东西。”她上前帮忙把东西往家里运。
“你一个人不方便,多备点生活用品总是好的。”
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放了洗衣粉,机器自顾自地转着,发出规律的轰隆声。
他们来到她的房间,能听到她父亲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屋外不时地传来知了的叫声。
天气很热,她不得不打开风扇。但她还是感觉到体内升腾起一团火,在炙烤着她, 好像随时要从她体内喷发出来。张超坐在床沿,坚实的膀臂靠紧她,她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打了个激灵。他对她笑了笑,用手扳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记得那天,她问他,“你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他说,“有。”
他说的是真的,那是他的初恋。
他们上的是同一所大学,大二那年他向她表白。她是个很文静的女生,对他很好。两人无忧无虑地度过了三年大学时光,毕业的时候,她却果断地回了河南老家发展。
他问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她说她怕未来。
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就像一幕幕电影画面,在他的脑子里快速放映着。可悲的是, 他不能按下暂停键。
“你读的哪所高中?”他问。
“北城,离家近,免学费。”
“你学习一定很出色。”
“有什么用?”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当然有用,我哥学习就很好,我爸妈都爱他。他除了学习好,钢琴弹得也好,大四那年还拿到过马拉松比赛的亚军,我不像他。”
“你好像很没有自信。”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类人,我曾经试着想过生活的意义,但那东西太虚无缥缈,越想越不明白。我现在倒是看得开,就想在这漫长枯燥的生活中找到一丝‘真’的东西,寻找一点‘真’的快乐。”
她不由得想到她每天都在重复地上课, 重复地给她父亲擦拭身体,重复地和刘阿姨说那几句话,他要寻求的“真”的东西,她能给他吗?
她忽然坐了起来,愣了一会儿,说,“我该去洗衣服了。”然后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一周,张超都没去找她。她心里很乱,上课也无精打采的,为此,教务主任还找她谈过一次话。
她决心忘掉他。
下午三点,她的手背奇痒难耐,这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她时不时要用左手挠一挠,不然受不了。
回到家后,起风了,乌云很快笼罩天空。刘阿姨转告她,说秦佳让她一会儿去一趟她家,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她骑着电动车向秦佳家驶去。秦佳家就在邻村,秦宁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平常,这栋房子到处都充满了声音。秦佳的声音,她丈夫的声音,她女儿的声音, 他们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她曾经很讨厌这样的声音,因为聒噪,因为不够平心静气,因为充满了低俗不堪的言语。但今天,这格外的安静让她无所适从,充满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了她。
“你来了。”秦佳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 没有了往日那股坚不可摧的气势,体内永远用不完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秦佳递给秦宁一份体检报告,秦宁接了过来,看到最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是最亲的人,也是最陌生的人。
“看到了吧,老天故意要给我这样的磨难,但我不会让它如愿的。”她强打精神说道。
“会好的,现在医疗水平很高。”秦宁安慰她。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病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还记得小时候吗,父亲生意失败后,妈妈跟人走了,从那时起,一有时间我就跟着父亲去地里干活,他总是批评我不爱学习,不像你。”她笑了笑,继续说,“哪有人喜欢干活呢,那么脏那么累,我只是觉得他太苦了。”
秦宁攥紧了那份体检报告,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但爸爸一直都爱你胜过爱我,你比我更懂得如何得到他人的爱,一直都是这样。” 她非常剧烈地咳了起来,秦宁倒了一杯凉开水递给她,她接了过来,没有喝,放在床沿上。
“其实爸也很爱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秦佳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并未答话。
妹夫留她吃饭,她坚持说要回去。她套了一件破旧的蓝色雨衣,然后冲进了滂沱大雨中。
第二天,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妹夫开车把她们送到医院后,急匆匆地赶回去收菜,最近正是农忙的季节。秦宁在医院的六层楼里跑上跑下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为秦佳办好了住院手续。
秦佳的病床被分在了医院三层楼靠窗的位置,房间里充满了药味和消毒液味,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修剪好的梧桐树冠,枝叶繁茂。秦宁打开了一扇窗,让窗外清新的空气流进来。她为秦佳铺好被褥,扶她躺下。
“这辈子赚的钱都要送到这里了。”秦佳埋怨道。
“只要能把病看好,花多少钱都值得。”
“说得轻巧,那些钱又不是你赚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就怕钱花完了,命也没了。”
“别说丧气的话。”
“哼,我这一生还没怕过谁,这次我倒要看看是它厉害还是我厉害。”秦佳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说秦佳哪点最令秦宁佩服,莫过于她不服输的精神。虽然秦佳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却异常坚韧,她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战斗的状态,但也正是这种状态让她们渐行渐远。
秦宁高考那年,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家庭收入成了大问题。经过一番挣扎,父亲不得不让秦佳退学,他说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学生。秦佳哭闹了一场,但最终只能接受这个决定。现在她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父亲说那句话时无奈又决绝的神情,以及秦宁的沉默。
但那些年,她依然全心全意地支持秦宁的学费和生活费,她每个月五号定期去县城的农业银行给秦宁汇款。秦佳认为只有上大学才能彻底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尽管那个人不是她。直到这些年,秦宁遭遇了婚姻的不顺,工作上也没有什么大的突破,秦佳才彻底认清了现实。她曾经的牺牲,曾全力以赴为之奋斗的理想终究是海市蜃楼。秦宁成为村里人的笑柄,成为秦佳人生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秦佳总是被秦宁不努力的态度激怒,她经常说,如果我是你,不至于混成这样。她还经常当着父亲的面说,这就是你当初的选择,怎么样,后悔了吧?
医生把手术安排在明天,秦宁去学校请了假。刚出校门,她就看到张超从车上下来了。
这时雨渐渐小了。一周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就过来看看。”
“早上走得急,手机忘家里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妹住院了,我来学校请个假。”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没通知我。”
“没什么,不要紧。”
“她得了什么病?”
“肝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上车吧,我送你。”
车刚刚驶入环县,她忽然说,“我不想回去,想去清河转转。”清河是他们县城的护城河。宽大的沟壑清楚地划分了城里城外, 河的上面是一座巨型长桥,下面是刚修好的人工河堤,河堤下有一排排鱼塘。
到达目的地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在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上。
“我昨天去了趟城隍庙。”他说。
“真羡慕你,有那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叹了口气说。
“我求了两个香囊,送你一个。”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香囊递给她。
她接了过来,闻了闻说,“真香。”
两人并排走在河堤上,淅淅沥沥的雨若有若无地往下落,不打伞也没事,池塘里的鱼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水面上的氧气,大口吞吐着…………
(发表于《参花》2025年4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