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接到小姨打来的电话。
“昨天晚上,我梦见你小舅出事了。”小姨在电话里火急火燎地说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说:“怎么可能?你咒他。”“咒他干啥?他是我亲弟,你赶紧打电话问问。”说完,小姨把电话挂断了。我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消散,还未凋落的残叶上有水珠滴落下来。昨晚下了一夜雨,小路上的水坑里积满了泥水,树叶贴在小路上,好像伤口上的创可贴。远处村里已升起袅袅炊烟。我睡意全无, 内心五味杂陈,脑海中像塞满了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小舅和小姨之间的故事实在是太漫长了,至今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对谁错。
二
外婆一共有四个孩子,分别是妈妈、大姨、小姨和小舅。姐弟四人中, 小舅最小、读书最多。当年小舅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西南交通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申请去了新疆。小舅是工程师,专门负责修建铁路。
外公和外婆都是农民,小舅考上大学,为潘家带来了巨大的荣耀。村里人都十分羡慕外公外婆。
小舅比我妈小十多岁,差不多是我妈带大的。在我小时候,我妈一说起小舅,脸上总是会露出无比骄傲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个传奇人物。妈妈说,小舅从小就聪明,过目成诵。说小舅在潘桥村念小学那会儿,年年考第一,奖状贴了一墙。上初中更是厉害, 各个科目都考第一名。后来,小舅以全县第二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是,高中进了县一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跨入了大学的门槛。在县一中,小舅的成绩年年稳居前三。而且他并不是只会读书, 还全面发展。他加入了合唱团,在“五·四” 青年节合唱比赛中,他还是领唱;他学播音, 每天中午食堂里,老师同学吃饭时都能听到他读报纸的声音;他自己摸索,学会了吹笛子, 在学校元旦文艺会演中表演笛子独奏《草原之夜》;他还积极锻炼身体,每天天不亮就去操场晨练,在运动会上取得了县一中男子一千米的最好成绩:三分十五秒;他能文能武, 不但数理化年年第一,有一年在全县作文比赛中,他也拿了第一名。
对于妈妈的这些话,家族中有一个人却有很大的意见,那就是小姨。听大姨说过, 小姨小时候成绩也很好,她也是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潘桥乡中学。可农村的孩子读书不容易,家里的劳动力不足,经济也不宽裕。同时送小姨和小舅上学,对外公和外婆而言,压力很大。于是在潘桥乡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到家的时候,外公找小姨谈话,说让她放弃读中学。听大姨说,小姨哭了一晚。第二天,什么都没说,就跟着大人一起出工了。
从此,小姨跟小舅就不再直接联系,有什么事都是妈妈、大姨从中间传话。
三
在我八岁那年,小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那年春节小舅带着他的女朋友回来见家人。我们大年初二去外婆家拜年。
小舅一直在外地读书、工作,很少回来, 我也是第一次见小舅。
外婆家离我家有十来里路。一路上,妈妈跟我交代见小舅要注意的礼数。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这个城里来的舅舅究竟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呢?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出远门的人回来一般都会给亲友带礼物。礼物不一定要多贵重,就是一份心意。
我们走到外婆家的院子里,只见屋中间站着一个比爸爸还高的男人,脸很白,头发微卷,眉眼与我妈相似。他穿着一件带毛领的黑色呢子大衣,身材结实匀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有点像墙上贴着的明星画。
叫小舅。妈妈在旁边提醒我。小舅!我清脆地叫了一声,心里充满期待。
哎。这是云儿吧,都长这么大了。小舅亲切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从门后拖出一个卡其色的行李袋。我把头凑过去,只见小舅从行李袋中拿了一个军绿色的书包给我。他弯着腰,摸着我的头说,读小学了吧?这是在新疆买的,送给你的礼物。
我接过书包,满脸疑惑,怎么没有吃的? 我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结果小舅转过脸去跟爸爸打招呼去了。
我想应该没下文了,于是便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开了。
外婆见状,赶紧将我拉到堂屋靠墙的火盆边,那坐着一个留着大波浪黄褐色头发, 涂着口红,穿着咖啡色呢子大衣,戴着黑白格子围巾的女人。
外婆说,叫小舅妈。我叫了声小舅妈, 女人抬了一下头,笑了笑,应了一声,又扭过头去继续烤她的火。
于是我悻悻地走开了。不一会儿,大姨和小姨回来了。她们分别跟小舅打招呼,我悄悄地观察小舅给大姨和小姨带的礼物,都是丝巾,一条是蓝色的,一条是粉红色的。
那天,吃过午饭后,小舅说工作繁忙就返程了。剩下的亲戚家都离外婆家不远,于是还留下来吃晚饭。玩着玩着,听到小姨好像在说小舅,说好不容易过年回来了,连块糖都没买,家里还有小孩呢。
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小姨指责小舅。
四
年很快就过去了,一晃就到了上学季, 我这才想起小舅买的书包。那时农村娃上学大部分都是背着家里缝制的花书包,有的甚至直接拎个塑料袋当书包,相比其他同学而言,我这个书包背出去派头十足。上学的第一天早上,我胡乱吃了两口饭,放下碗就背着新书包故意到朱圆圆家门外去炫耀。因为我很少主动和朱圆圆一起上学,朱圆圆觉得特别奇怪,她出门后,准备问我怎么突然想起邀她做伴,却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新书包: 通身的草绿色,结实的帆布,书包面上用大红色的毛绒线绣着几个大字——“为人民服务”,在绿色底面的映衬下,那鲜红的字体像放着光一样,耀眼夺目。朱圆圆尖叫着, 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新书包,羡慕地问我, 哪里来的?我骄傲地说,我舅舅给我买的。尽管那时我的成绩一塌糊涂,但因为舅舅, 我成为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小舅那次回来后的第二年,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突然养了二三十只鸡,我们每天放学都要去田野里割草给鸡吃。姐姐说,听说小舅妈怀孕了,坐月子的时候要吃鸡。哦, 你是怎么知道的?听妈妈说,小舅寄信回来了,还是挂号信。我恍然大悟。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就把小舅妈怀了宝宝的消息告诉了好友朱圆圆,朱圆圆一听也非常高兴,说, 你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嗯,我骄傲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当中,妈妈花费了不少心血来养这群鸡。她到隔壁邻居二婶、五婶家去借谷子, 说是鸡吃谷子长得快。她找村里的篾匠织了几个鸡笼。刚开始,小鸡每天在我家院子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不到半年,小鸡长大了, 小公鸡鸡冠开始红了,开始打鸣,像王子一般昂首阔步。
这一年年后,小舅从乌鲁木齐拍电报来, 说小舅妈的预产期在五月,让家里人四月份把鸡送过去。
爸爸妈妈接到小舅的电报后,赶紧找大姨、小姨过来商量由谁去送鸡。大姨、小姨都说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没法去。妈妈提议说,让小姨父去,因为父亲要上课脱不开身。小姨父是泥水匠,在外面做过工程,见过世面。七大姑八大姨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讨论,最后, 定下由小姨父担负起送鸡的重任。然后在四月底的某天,小姨父挑了两箩筐鸡,去了乌鲁木齐。
我记得小姨父走的日子正值春暖花开。当时,田野里的紫云英花刚刚探出头来,遍布于密密层层的茎叶之上,它们给田野铺上了一张巨大的绣着紫色花朵的地毯。河边的柳枝流淌出勃勃的生机,在温暖的春风吹拂之下,飞絮也在蓄势待发。
自从小姨父去了新疆,妈妈每天都在家算日子,外婆、小姨也时常会过来问。我每天都跟朱圆圆说,小舅妈要生了,小姨父去了大城市,肯定会带好多好多的糖回来。
六月的某天,小姨父回来了。夕阳西下, 漫天的云彩被染上了橙黄色的余晖,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小姨父在金色的光芒中走来,他走的是村里唯一一条机耕道。我们姐妹几个放学了正在田野里割草。我看见小姨父穿了件短袖汗衫,那件为了去新疆而新买的黑色夹克则搭在他手上。我飞奔向前,小姨父见到我,立马明白了我的心思, 说,你小舅给你们买了一些课外书,让我带回来,我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一听到书, 我“哦”了一声就跑开了。
晚上回到家中,我问妈妈关于小舅和小舅妈的情况,妈妈说,你小舅妈生了个儿子, 取名叫自强,还说小舅托你小姨父带了几本课外书给你。妈妈说,小舅他们很忙,听你小姨父说你小舅他们年初就出门了,说是修铁路。父亲接着对我说,你将来也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我听着父母的唠叨,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一本一本地翻看书名,有《小学生作文选》《唐诗三百首》《西游记》《三国演义》《隋唐演义》等等,除了《西游记》之外,我没有一本感兴趣的。我当时心里想, 我要是也能像小舅一样那么会读书就好了, 可惜我不是文曲星。从小妈妈就说我是个吵雀星,静不下来。
我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学校经常让我们填一些表格,每当要填写姑舅姨亲属那一栏,我便会在那一栏端端正正地写上小舅, 文化:大学毕业,这样便能显示我也出身于书香门第。
五
我一直不知道小舅所在的新疆离我们有多远,直到我上初中,学了地理后才知道,新疆位于我国西北部,离我们这有三四千公里。
为了锻炼我,父亲把之前家族由他代笔, 给小舅写信的任务交给了我。小舅虽然远在新疆,却无比牵挂我们。每年都会写信来询问情况:问外婆的身体状况,问父亲的工作状况,问大姨家的收成,问小姨家的生意, 问我们的学习情况。
我上初二便开始负责给小舅写信。写这种信难度很大,既要书写家族的全貌,如家族的发展形势一片大好之类的话,又要兼顾细节,如外婆每顿能吃两碗饭、身体很硬朗(那时外婆已经住在我家了)、父亲又评了优秀教师、小姨家的秋棠表妹又考了一百分、大姨家的母猪下了八个崽等等。写好回信后, 还要拿给大姨、小姨她们各家传看,看是否写全了,是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每传看一遍就要加一点内容,如小姨的缝纫店又添了新员工、大姨准备在秋天盖新房子。然后不断地加内容,还是觉得没写全,这样来来回回通常要改七八回,密密麻麻地写十多页纸后总算可以了,然后在某个周六的晚上, 几家人又集中在我家听我磕磕巴巴地念信, 父亲在边上不停地指点,说哪个词不准确, 哪句话有语法错误,最后又经过两三天的修改,终于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然后,父亲在某个周末,蹬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去乡邮政所买邮票、给信贴邮票、寄信。
在我开启与小舅的通信生涯后,便对小舅多了一份了解。每次小舅的回信,父亲总是让我先拆。小舅写的是连笔字,很好看。小舅的信用词雅正,比如“芳信远临,还同面叙”“展信佳”“相思之甚,寸阴若岁”“万事均安,请释锦怀”等。甚至很多话我都读不懂,要父亲在身边解释我才能明白。小舅信里的内容多是介绍他们修路的故事,另外就是新疆的气候、地形、地貌,然后是鼓励我们要好好学习、学好本领,以及照顾好外婆等内容。小舅偶尔也会随信寄回一些照片, 大部分是他在工地上的照片,背景有长长的铁轨、有荒凉的沙漠、有 沉寂 的戈壁、有粗大的胡杨,也有小舅回乌鲁木齐与小舅妈及自强表弟拍的全家福。从照片上看,小舅越来越黑、头发越来越稀疏了。小舅妈越来越胖, 原来的鹅蛋脸变成了圆脸。自强表弟越来越高,模样越来越斯文了,大人们都说自强表弟跟小舅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收到小舅的照片,外婆总是要再三端详,然后说,幺儿又黑了。又说,幺儿的工地好荒凉等等。我们一家人看过照片后, 悉数将小舅寄回的照片装入相框,挂在墙上。邻居们来串门看见了,总是当着外婆的面夸小舅模样帅、有书卷气。说外婆好福气,生的儿女个个都很优秀,然后还特地恭维一番, 说小舅是潘桥村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真是栋梁之材。最后,又无不惋惜地说,可惜离家太远了。
那段时间,小姨的缝纫店规模不断扩大, 等我读中专时,小姨在县城开办了一家成衣厂,专门生产棉质汗衫,出口到东南亚。小姨家的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了。
那时,小姨跟小舅之间的关系仿佛也缓和了不少,每次收到小舅的信,小姨总是反复地看,再也没说过小舅没有人情味儿之类的话了。
六
小姨全款买了房,付款时少了些许资金, 是妈妈和大姨给凑上的。
按照潘桥村的风俗,搬新家一般都算作女主人在夫家立的业,娘家人非常重视。小姨提前两个月给小舅写了信。小舅那次马上回了信,在信里道贺,并说知道了搬家的日子, 表示一定到场。
小姨搬新家这天,潘家全家族出动,在外婆的带领下从潘桥村出发,坐着提早租好的中巴车去往县城。我当时已经中专毕业了, 在潘桥乡中心小学工作,我直接从潘桥乡骑自行车去了县城。那天中午,小姨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订了二十桌宴席。
搬家那天正好是冬至,外面寒风呼啸, 天气很冷。原定时间是十一点开饭,结果到了饭点,所有亲戚都到齐了,却一直都不见小舅的人影。
十一点时,酒店的老板问小姨,几点开餐。小姨眼睛望着门外,说再等等。
此时,潘家的亲戚还有小姨父家的亲戚都围坐在桌前扯着闲话,整个酒店人声鼎沸。酒店的服务员不断给各桌续茶。按照庄户人家的习俗,中午有大餐吃,通常早餐就省了, 免得吃不下大餐。可那天到了十一点半还没开餐,小孩子们都开始嚷嚷饿了。这时,妈妈也过来催小姨,小姨则满怀期待地望着门外。妈妈明白小姨的心思,看着满屋子的亲戚说,不用再等了,小幺要来早都来了。
小姨还是有些不甘心,又找不到理由不开席,于是便点了点头。
为何会缺席小姨的搬家宴,小舅后来也没有明说,只是在后面的来信里提了一句, 说工程要赶进度,忙。
对于这个说辞,小姨不信。说,工程要赶进度,应该不是一天两天才确定的事,他明显是在敷衍我。
总之,小姨觉得小舅没回来参加搬家宴, 是没有人情味儿,这让她在夫家丢了很大的面子。为此,小姨跟小舅又结下了梁子。
一九九五年,外婆突然得了病,医生说是肿瘤。家人将外婆带去医院,本想让医生给外婆做手术,但医生说外婆年事已高,只能保守治疗。最后,外婆脖子上的肿块逐渐增大,压迫了气管、食管、喉返神经等。外婆弥留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里总是念着小舅,走之前还吃力地抬着眼皮望向门外。
那时,小姨已经买了手机,她第一时间通过手机联系了小舅的工地,小舅得到信息后,寄了一笔钱回来,说让姐妹三个先处理外婆的事,他因工程脱不开身。
小姨更加无法理解小舅。小姨说,小舅心里没有半点家庭责任感。她说小舅二十岁出乡关,便一直在外面,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外婆生前最疼他,不但没享过他的福,到头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她说小舅是大不孝。
七
小舅是在外婆过世后半年回来的,那时外婆还没有下葬,按照潘桥村的习俗,下葬的第一锹土是要由儿子来填的。小舅回来的时候是夏天,天气炎热,太阳白花花的,把院子晒得滚烫。那天我们一家人正在午休, 风扇叶在房间呜呜地摇着。突然听到门口的小黄狗大声叫唤,便知道是来客人了。父亲起身去开门,就看到了小舅。小舅一脸的疲倦, 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听到响动,母亲也赶紧起床,见到小舅疲惫的面容,十分心疼, 赶紧把他让进屋,打一盆水让小舅先擦把脸, 然后便说起外婆的事。
外婆的骨灰盒寄存在潘桥乡附近的一个寺庙,第二天姐弟几人约好一块去祭拜。小舅站在外婆的骨灰盒前,很久都没说一句话。他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灰白色,皱纹像一张织得密密的网,蒙上了他的面颊。鼻梁上那副大大的眼镜框显得格外沉重。祭拜仪式过后,小舅提出要把外婆的骨灰盒带回新疆。他说,外婆活着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尽孝, 死后一定要和她在一起。我母亲和两个姨妈当时都不大情愿,按照我们那的风俗,人死后一定要葬在故里。但她们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听从小舅的意见。
两天后,小舅带着外婆的骨灰盒回新疆了。过了大约半年,小舅来电话说,在乌鲁木齐给外婆选了个墓地,等他的工程完工后, 择个吉日下葬。
小舅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家,小姨因为之前几件事,跟小舅已经产生了很深的隔阂, 她们之间也就断了往来。
八
就在小姨给我打电话后的半个月,自强表弟给我家打来了电话,说小舅出事了。妈妈忙问怎么回事?自强说小舅在天山突遇雪崩,被掩埋在下面,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了气息。妈妈连忙问后来的情况。自强说,虽然当即联系了当地医院,但小舅可能自知情况严重,等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小舅便开始交代后事,说他死后一定要把他葬到天山脚下。自强说,小舅他们为了完成铁路的修建任务,在天山脚下一待就是二十几年。那里的一草一木,都饱含着建设者的心血、汗水。他美好的青春岁月都奉献给了那里,他觉得那里的山也亲,水也亲,更有一种光荣感和自豪感。自强在电话里说,小舅在断断续续交代完上面这些事后,明显累了, 他闭上眼睛稍稍休息了一下,又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之后,小舅又微微睁开眼,说要将外婆的骨灰与他一起葬到天山脚下,他要让他的母亲与他共赏这片绿水青山。小舅说完这些后,就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接了电话后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大姨和小姨。小姨她们立即作出决定,三姐妹启程赴新疆送小舅最后一程。举行告别仪式那天,大雪纷飞。自强给了妈妈一个笔记本, 那是小舅生前的工作日记,他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遒劲的大字“冰山愈冷情愈热,耿耿忠心照雪山”。
随后,小姨号啕大哭。
我的小舅,永远留在了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