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得知马凉回村的消息时,蔡大姐正在长街买苹果。这条街如羊肠般狭窄曲折,被叫作肠街,后来道路被拓宽,两边摆起摊位,寂寥的街道便热闹起来。人们左瞅瞅右瞧瞧,脚步迟缓。等离开时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渐渐地,村里人把“肠”字改为“长”,开始叫它长街。
红彤彤的苹果被蔡大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她见果皮无损,犹豫片刻便将苹果装进网兜,又拿起另一个稍小的苹果。
“你还不知道吧,老马家的马凉回来了。”卖水果的英子小声对她说。
“什么时候的事儿?”蔡大姐诧异地问道。
“今早天刚亮,我在路上看见了他,他叫了我一声,说要帮我推车, 我没让。我问他是回家吗,他没回答。我看他走的方向,大概是回家去了。”
蔡大姐将手里的小苹果放回原位,对英子说:“你帮我挑几个大的。”
沉甸甸的网兜被蔡大姐抱在怀里,她很挂念马凉。以前他们两家挨着住,亲密得就像一家人。玉珠过世后,老马寝食难安,憔悴不堪。是蔡大姐找来自家兄弟,将他抬去村里的卫生所。那位头发浓密的医生建议老马换个生活环境,老马虽然不情愿,却也只能带着儿子搬进父亲留下的老屋。
蔡大姐喊马凉时,马凉就站在老屋门前的院子里,握着笔的手悬于半空,缓缓移动。他将笔插入上衣口袋,接过那兜苹果,对于马凉来说,这兜苹果过于沉重。马凉忙招呼蔡大姐进屋,不料对方却后退几步, 摇头说:“我怕猫。”马凉也跟着摇头,说:“猫不在。”
这让蔡大姐犯了难,她并非怕猫,而是难以忍受屋里呛鼻的气味。蔡大姐不想委屈自己,便找了个借口,以家中有事为由,回绝了对方的邀请,并叮嘱马凉一定要尝尝家乡的苹果,甜得很。
送走曾经的老邻居,马凉回屋洗了个苹果,并把剩下的苹果从网兜里取出来放进塑料袋,然后把网兜叠好,想晚些时候还给蔡大姐。他拎起这袋苹果,向同学杨烁家走去。马凉边走边吃,这苹果又脆又甜,汁水充足。
马凉连敲三下,杨烁才给他开了门。“你挺快啊。”杨烁低声说道。说完匆忙关上门, 怯怯地说:“我老婆正和我闹情绪呢,咱们出去说。”
“给你的。”
杨烁接过苹果,放在门口说:“丢不了。”
两人走在树荫下,道路很宽敞,并排能走下三五个人,与眼前这条路平行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在河边。沿河的那条路上,有马凉过去住的房子。几间小屋干净整洁,充满关于母亲的记忆。搬进祖父的老屋已有三年,但马凉和父亲同住的日子不足十天。
走到路口,马凉主动指着与河边相反的方向,说:“咱们走这边吧。”杨烁正有此意,他已经满头大汗,汗珠从额头流到肩颈, 又顺着后背滑到腰际。他急需冰镇水解渴, 而前面便是去年夏天新开的红妹商店。
这家店是她姐姐开的。杨烁进门后顺手从冰柜里拿出冷饮,是店家自制的酸梅汤, 猛灌下一瓶,才想起来还没介绍二人认识。红妹听杨烁提过,说他有个同学是画家,在大城市画画,画在纸上的东西跟活的一样。得知此人就在眼前,她一把拉住马凉的手说:“快让我摸摸大画家的手。”马凉试图抽回胳膊,力气却不够。红妹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能请他给店里的白墙上画点儿什么就好了。马凉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擦去额头和脸颊上的汗,在杨烁的催促下,红妹才将自己的手松开。
“大画家这次回来住几天?”红妹问道。
“看情况。”马凉回答。他扭头问杨烁: “走吗?”
杨烁点头,并付了饮料钱。正要离店时, 马凉险些撞上迎面闯进来的男人。此人头发凌乱,眼圈乌青。彼此对视的瞬间,马凉一怔, 愣在原地。只听对方嚷道:“一袋火腿肠!”
红妹顾不上拿肠,而是柔声唤道:“小兔兔。”
男人板着脸说道:“又错了,是小於菟, 於菟就是老虎。”
这番对话过后,马凉才注意到男人怀里抱了只猫,是黄白混合的毛色,与虎的斑纹相似。火腿肠已喂入猫嘴,小家伙依偎在主人怀里,细细地咀嚼着美食。
马凉目送他离店,自己也走出店外透透气。杨烁拍拍他的肩说:“你都看见了,马老师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医生说是心病。”
“猫是怎么来的?”马凉严肃地问道。
杨烁摇头说不清楚,可能是在河边捡的流浪猫。马老师常在河边走,那儿的野猫多, 刚好能捡一只回家做个伴儿。说到陪伴,杨烁瞥向马凉,见他面无表情。
二
马凉的父亲马威,是个美术老师。马威人如其名,高大威猛,头发是自然卷。这根根卷发即便经过精心梳理,凑在一起仍像是被狂风吹过,乱糟糟的。
马凉的爷爷认为儿子又高又壮,将来准能练体育。结果马威却迷上了画画,随便在什么地方,甚至是在自己的胳膊和腿上都能画。
二十岁生日那天早晨,马威和往常一样拎着板凳往河边走,河边清静,适合画画。他通常坐在一棵巨树旁画画,那是村里最年长的树。平常这个时间他很少看见人影,但那天清早,马威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蹲在那里。
马威走过去,看见姑娘的手边躺着一只小猫。猫的前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伤了, 地上还有血痕。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绢裹住小猫的伤腿,丝毫没察觉站在自己身旁的马威。“送蔡家去看看吧。”马威突然开口,姑娘吓得打了个哆嗦。
蔡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叫蔡真,女儿叫蔡现,他们的父亲是一名医生。蔡医生给孩子取名真和现,是因为他工作时针线不离手, 工作外儿女不离心。
马威抱着猫站在蔡家门口时,蔡现正在准备早饭。她接过受伤的小猫,抱进父亲屋里。再出来后,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猫叫声。
“这是你的对象?”蔡现问。
“不是,我和她刚认识。”马威说。
红裙姑娘随声附和道:“是刚认识,我叫玉珠。”
蔡现邀两人一起吃饭,马威说饭就不吃了,还有事儿忙。蔡现笑着问玉珠:“你呢?” 还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说道:“留下吧,小猫很快就能医好。”玉珠点头道谢,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等她抱着猫再返回河边时,马威的新作已经基本完成了,画的是玉珠抚摸伤猫的一幕。玉珠的脸颊泛起红晕,不禁感叹道:“真像啊!”玉珠猜测猫妈妈可能会来这里寻找孩子,便等在原地。马威也没走,继续作画。没过多久,猫妈妈果然回来了。玉珠牢记蔡现的叮嘱,小猫还需要休养,便将两只猫一起带回了家,准备先照顾它们几天,等小猫伤好了再把它们送回来。
那天过后,马威和玉珠像约好了似的, 天天清早在河边见面。玉珠每天都跟马威讲两只猫的情况,马威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直到小猫彻底痊愈,玉珠在当初和它相遇的地点,与它们道别。后来两人依旧出现在河边, 一个安静地画,一个安静地看,再后来他们开始恋爱,然后结婚。马威在河边盖起一间新房,他和玉珠就在这里生下马凉。
马凉出生时,马威已经成了马老师,在村里一所小学教美术。尽管玉珠常说不要做孩子的主,马威却坚持让儿子学画画。他给儿子取名马良,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儿子能像马良一样成为大画家。至于马良自己把名字改成马凉,那是母亲去世后的事了。
玉珠很少对丈夫提要求,只和他提了几次她想养只猫。村里没有卖猫的,马威就跟她说:“我托人问问,看看从哪儿能买着。” 然而他嘴上答应得爽快,一觉醒来就忘光了。马威白天上课,晚上画到深夜,周末也在房间里画画。玉珠见他辛苦,买猫的事便不再提了。
马凉一天天长大,马威每天画画的时间越来越长。玉珠催他早点休息,他也不理会。玉珠经常自责,恨自己没本事多赚些钱。她只能逼迫自己再早起些,晚睡些,努力多卖些菜。
马威深知家中没有多少钱,所以也就逐渐面对现实,他明白艺术这条路,并不一定适合马凉。他拼命提高画技,只是为了能教给儿子更多的技法,这是他能给儿子为数不多的帮助。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马凉和父亲一样痴迷画画。马威和玉珠虽知道儿子在偷偷作画, 却很少干预,由着他画。马威心里窃喜,看来儿子和画画是分不开了。玉珠却不安地问道:“小凉考不上大学怎么办?”马威说:“考不上再说。”
马凉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马威暗自松了一口气。
马凉即将大学毕业,考虑找个和画画相关的工作。他觉得父亲肯定有人脉,便想通过父亲走个捷径,结果马威气愤地冲他吼道: “你跟谁学的?张嘴就要捷径,我不管,自己找去!”马凉摔门而去,几个星期没回家。
他再回家时,已与母亲天人两隔。马凉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便闻到屋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父亲坐在地上,没有抬眼看他。蔡现和蔡真并排站在墙边。见马凉回来了,蔡现伸出双手揽他入怀。“我妈呢?”马凉质问父亲。
那天马凉喊哑了嗓子,马威沉默无言, 始终低头看地。一个月后,马凉夹在拍毕业照的学生中间,想起母亲,泪如泉涌。也是在那一天,马凉自作主张,将名字中的“良” 改成了“凉”。
随父亲搬进老屋的次日,马凉开始四处找工作,越找越失落。有一天杨烁来找他, 说有个公司正在招聘插画师。马凉听杨烁说完,决定下午就坐车赶过去面试。
三
挂断杨烁的电话,马凉敲了敲老板办公室的门,这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老板爽快地答应了,批假三天,工资照旧。这时, 如果村里其他人劝马凉回家,他未必肯听, 他对乡村的依恋越来越淡薄,旧日熟悉的温情正在逐渐消亡。而杨烁不同于其他村民, 马凉自知能得到插画师的工作,要多亏杨烁的帮助。
马凉在公司附近租的房子,每年只在母亲去世那天和除夕回老家。他上次回老家是除夕,家家门上都贴着对联,从窗户往里看, 满桌的好菜,屋里屋外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只有马家是静悄悄的。马威没准备饭菜,马凉也没胃口吃。父子俩一屋一人,各自作画, 像互不相识一样。鞭炮声乱糟糟地响完,两人的笔也没搁下。
马凉这次回来,发现父亲的确如杨烁在电话里所说,有点不对劲。于是在红妹商店门口,马凉问杨烁:“他这样多久了?”杨烁答不出具体时间,只说:“大概是有了猫以后。”
杨烁觉得有件事儿很奇怪,便对马凉说: “那是个暴雨天,马老师拎着一兜小鱼经过我窗前,我问他上哪儿去,他说去送聘礼。我见他拐去了河边,好奇他要把鱼送给谁。第二天我就去了你家,看见了那只猫。我问他给谁送聘礼,他说给猫妈妈,我心想他又糊涂了。”说完这些,杨烁让马凉回家看看父亲,父子俩的心结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开。
马凉特意绕到远处,围着村子逛了逛才回家。他发现以前村里肮脏和狭窄的地方, 现在被改善得干净又宽阔。树木翠绿,河水清澈。
马凉回到家,虽然闻不惯屋里的气味, 但整洁的环境让他忆起母亲还在的日子。以前亲友或陌生人来访,通常坐在外屋,没有主人应允,不可以随便进入里屋。此刻于马威而言,马凉只是客人。
听见脚步声,马威既没说话,也没起身, 他端坐沙发上,手里拿着梳子给猫梳毛。眼见那只猫舒适地躺在父亲怀里,马凉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的愤怒。他想起母亲在世时,父亲整天就像被粘在椅子上,极少帮忙做家务, 更没有为母亲揉过肩或捶过背,而现在他竟然勤快地伺候一只猫。
马威将熟睡的猫抱进里屋,将它放入一个铺着黑色软垫的篮筐,然后关上屋门,笑脸相迎,请马凉落座。
“找我什么事儿?”马威问。
“看猫。”马凉故意不看父亲。
“真不巧,於菟睡了。我们爷儿俩刚回来, 外面太热,於菟累了,刚睡下。”
“於菟?什么意思?”
“小伙子,你知道大诗人陆游吧。”见马凉点头,马威接着说:“这陆游,是个‘猫奴’,写过许多与猫有关的诗。我最喜欢的两句是‘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狸奴指的就是猫。陆游给其中一只爱猫取名於菟,於菟在古代是虎的别称。恰巧我这只猫的毛色也像小老虎,所以就叫它这个名字了。不过它没有老虎那么凶猛,它很温柔。”
马凉感到诧异,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猫产生了兴趣?以前母亲想养猫,也不见他这么上心。
“你喝口茶吧。”马威说。
马凉只喝下一口茶,就尝出这茶是自己寄给杨烁,并托他拿给父亲的。父亲爱喝茶, 酒喝得少。
“这茶是谁给的来着?”马威用力地拍打脑门,还是没想起来。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马凉的目光定格在父亲脸上。父亲双腿合拢,肩膀前倾,驼着背坐在他面前。这个曾经威猛的男人,如今脸颊凹陷,头发失去了光泽。眼睛在说话时还算灵动,沉默时则仅剩下呆滞和疲乏。此刻, 马凉心头的怒火渐渐熄灭。
恰在此时,里屋传出了东西破碎的声音, 马威大约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一脸惊慌地说:“坏了,忘了!”
马凉跟在他后面探身一看,碎成几块的玻璃杯还在地上摇晃,那只猫身体蜷缩,紧贴着墙角。马威捡起碎玻璃,嘴里说道:“乖孩子,别怕。”他的指尖刚触到猫身,小猫的身体就如一朵花般舒展开,它看起来那么绵软,顺着马威的手臂滑入胸口。马威抱猫的动作,就像抱着婴儿。马凉仿佛看到刚出生的自己在父亲怀里的样子。“人老了,记忆力差,忘记把篮筐放回原位了。”马威说。
就像刚进门时一样,小猫又卧在主人腿上,猫的眼睛牢牢盯着门的方向。马凉好奇父亲为何要养猫,于是主动发问。马威说是因为一个梦。梦里出现的人忽然变成一只猫, 他追到河边,猫却不见了。第二天他再去河边闲逛,无意中听见了猫叫。马威拨开矮树丛, 看见了夹在枝丫间的於菟。於菟的哀鸣声使他想起昨夜的梦,他没有犹豫,抱走了小猫。后来他在书中得知,古人若是捡到野猫,便要将小鱼作为聘礼,放在捡猫的地方,算作对猫妈妈的答谢。
“梦里出现的是谁?”马凉追问道。
马威皱着眉仔细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说:“我想不出来。”
这次换马威发问:“小伙子,你住在哪里? 早些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我妈没了。”
“你父亲呢?”见马凉没应声,马威说: “父子俩闹别扭了?都正常,我和於菟也吵架, 吵得有多凶呢?我干脆也尖着嗓子,‘喵喵喵’地叫起来。”这古怪的猫叫声瞬间打消了马凉想哭的念头。马凉觉得父亲变柔和了, 他有些想亲近他。
“我的儿子也没有母亲。”马威机敏的眼神,这会儿又显得笨拙。
马凉一时恍惚,不确定父亲口中的儿子是猫还是人。
“於菟虽然没有妈妈,却有个好父亲。而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爸。”马凉讲起了母亲的死:“那晚风很大,我妈在卖菜回家的路上心脏病犯了,而我爸在和狐朋狗友喝酒。风那么猛烈,板车那么沉,他如果去接我妈,我妈就不会犯病。”
这番话马凉对自己讲过许多次,每讲一次,对父亲的怨恨就多一分,他认定父亲所犯之错不可原谅。然而此刻他却动摇了,面对失忆的父亲,他怨不起来,更恨不起来。看着父亲低垂着头的样子,母亲去世那晚发生的事情浮现在他眼前,声声嘶吼犹在耳畔。
於菟伸出舌头舔舔马威的手指,低低地叫了几声。
“你等着,我这就去做好吃的。”马威放下猫,从冰箱里取出几根鲜嫩的青菜和切好的鱼块。先将菜叶切碎,再炒软,把鱼块剁成泥,蒸熟,最后将它们搅拌起来,盛放在镶嵌花纹的盘子里。
马凉注意到於菟从地面跳到柜顶,又从柜顶跳向长凳,然后从长凳跳上窗台,最后跳回起点,始终按照这个路线在屋里转圈。马凉还注意到家里的陈设变了样,较高的柜子被安置于角落,先前的方桌换成了圆桌。
马威仍在灶前忙活,飘来的香味使马凉频繁地吞咽口水。
“尝尝这碗西红柿牛肉面,小心烫。”
马凉接过筷子,又陷入了回忆。以前家里每周至少吃一次面,都是父亲擀面,母亲准备菜肴,虽然吃过了不同口味的面条,马凉最喜欢的还是西红柿牛肉面。他先喝了口汤,然后开始吃面,几口面条下肚,他已经汗流浃背。马凉顾不上擦汗,直至吃到碗里什么也不剩。
“还有吗?”
“有,管够。”
马凉连吃三碗,撑得肚皮滚圆。看到这个情景,马威突然开怀大笑,却说不清高兴的原因。
袭来的睡意使马凉打了个哈欠,他揉揉困倦的双眼,呆望着正在被父亲喂食的於菟。
马威吃的也是牛肉面,趁他饭后在厨房刷洗碗筷,马凉试图用声音吸引於菟的注意, 然而於菟的脑袋虽然扭向了声音的来源,身体却好似雕塑,丝毫不动。“真懒。”马凉说道。
也许是吃了太多面条,吃得又急,这会儿他虽然口渴,却一点儿水也喝不下。他急需出去散散步,于是找了个借口,起身与马威告别。
“馋面条了就过来,我给你做。”马威说。
马凉走出一段路才敢回望,见父亲依旧站在老屋前,他朝那个身影挥挥手,却未得到回应。
四
次日清早,是蔡现爽朗的笑声把马凉叫醒。她正在和别人闲聊,此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马凉不急于求证,而是起身坐定, 在脑中回顾昨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当他听见蔡现说自己时,忙回道:“蔡妈, 我醒了。”蔡现热情豪爽,村里的年轻人亲切地喊她蔡大妈,只有马凉喊她蔡妈。
马凉和那个声音的主人见面了,“大画家。”那人说。他猜得没错,来人正是红妹。这句“大画家”,使马凉的脸像是染上了胭脂色。
没等他开口,就见红妹挑挑眉毛,说:“你看那是谁?”
马凉看过去,就当那两个字要脱口而出时,他才察觉出异样。蔡家院子里的这只猫, 毛色虽与於菟相似,但后者的体格更为健壮, 而且活泼好动。
“这是只母猫,是红妹在河边发现的, 我们怀疑它和你爸养的那只是母女。”蔡现说。
“只是怀疑,让它们见见面吧。”
马凉抱着猫跟在后面,蔡现和红妹走在前面,红妹不时回头看猫,猫在马凉怀里不停地挥舞爪子。红妹说道:“古人说‘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那只叫於菟,这只不如叫於子吧。”
“‘屋子’,这名字好记。”蔡现拍手赞同。
三人找到马威时,他正抱着於菟站在曾经和玉珠住过的房前。红妹清脆的喊声让马威在这热天里打了个寒战,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被红妹称为於子的那只猫,突然在马凉怀里拼命挣扎。马凉稍稍松开手,於子就像一支离弦的箭蹿了出去,向马威飞奔。一见它的毛色,马威就已经猜到大概。於子发出凄厉的叫声,使人闻之落泪。於菟也用呜咽般的叫声回应,身体在颤抖。两只猫紧紧依偎,爪子搭在一起。
“於菟和於子终于团聚了。”红妹流下感动的泪水。
马凉连忙向马威解释於子名字的由来, 马威说:“好啊,大於和小於,走吧,跟我回家去。”
“於菟啊,是只盲猫,带它回家后我就发现了,它缩在那儿,不敢走路。我读了一些关于猫的书,书上说要让盲猫熟悉家中环境,它们才敢行动。所以我把家里的摆设换了位置,高的东西挪走,换成了矮的,它的胆子才逐渐大起来。流浪猫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眼睛不好就更难了,不如我把两只猫都留下,我儿子就不再是没妈的孩子了。”
马威左手抱着於菟,右手抱着於子,这场景不禁勾起马凉的回忆,父亲曾经也像现在这样,一只手拉着母亲,另一只手牵着儿子。而那时三人只当这种日子是常态,从未想过幸福的时光总有期限。两只猫靠在马威肩头对望,发出只有彼此能听懂的叫声。
红妹忽然有了主意,“大画家,我有个请求,我家的商店有面白墙,能请你帮我把於菟和於子画上去吗?”因底气不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事实上马凉也想为它们作画,尤其是它们刚刚重逢的一幕,那种情感不掺任何杂质, 格外打动人心。现在既然红妹提起,他便即刻答应了。
“你也喜欢画画?”马威来了兴致。
“喜欢,父亲教我的。”
画画一词就像按钮,仅仅是轻轻按下, 便能打开父子俩的话匣子。凡是与绘画相关的事情,两人无所不谈。马凉跟在马威身后进屋,马威先让两只猫下地,随它们自由跑动, 之后招呼马凉进里屋看画。尽管大部分画作马凉早已看过,但即使看过无数遍,他仍能保持初见它们时的兴奋。
细赏过一些画,马凉的目光聚集在桌面那几张叠起来的稿纸上。
“这是我画的。”马威有些羞于展开画纸, 却又拗不过马凉的恳求。
画面缓缓呈现,直至完全铺平。马凉一幅幅看下来,纸上画的是各种状态下的於菟。只是这些画并非写实,因为猫的右腿多了个红月牙,而这月牙的形状几乎与马凉右腿的红胎记一样。
马威解释道:“这是我梦到的。於菟的腿上生出一个红月牙,每到夜晚就泛着红光。我还梦到一个女子,好像是叫玉珠,多好听的名字……”未等讲完,他们就听到了外屋接连响起东西掉落的声音。
於子在几个高低不同的柜顶上跳来跳去, 稍轻些的杂物被它起身跳跃时伸出的爪子碰落在地。於菟仰着头,身体不断转动,寻觅母亲所在的方向。马威准备了一些食物,叫两只猫过来吃。闻到香味,於菟一刻也等不及, 俯身便吃起来。而於子迟迟未动,它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直到於菟吃饱后走开。
等两只猫吃饱喝足睡下以后,马威本想趁这段清静的时间,与马凉接着闲谈,但是这会儿他感到口干舌燥,于是猛灌几杯水, 打算歇会儿再聊。马威背靠躺椅,困意袭来, 沉重的眼皮迫使他不得不睡个午觉。
在马威睡觉的时候,马凉在柜架上的一堆画稿下面,看到了一个褐色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打开,首页写了几行字:
“妻子之死与我有关,我是罪人。若我没有喝得大醉,而是提前离席,帮她一把, 她又怎会早亡。我不配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夫。”
马凉接着往下读,记录的是他离家那日:
“小凉能有一份工作,我高兴,将来他能凭此养活自己,哪日我见到玉珠,她也就放心了。这偌大的世间,玉珠最记挂的是小凉。我也是。”
马凉一页一页地读下去,慢慢读到了父亲淘到书时的情绪:
“书摊老板真够朋友,帮我从大城市带回了好些书,我手捧着一摞书,快活极了。只是想到家中无妻子可分享,此刻的快活就像断线的风筝,飘远了。”
读到父亲思念爱妻时的情绪:
“玉珠虽去了,我却不曾忘记她的容貌。今日纸上的她,是已在心中画了无数次的她。”
马凉震惊于自己无意间的发现,仿佛打开了父亲的心门。这扇门沉重无比,如果没有钥匙,恐怕难以开启。如果它始终紧闭, 那么门外的人将错过门内的风景。马凉继续读着,读到了父亲的梦:
“近日精神不好,失眠是常态。昨晚还算幸运,做了个有趣的梦,梦见玉珠变成了猫。我追她到河边,她突然消失了。今天去河边一看,竟然真有只猫,我把它抱回来了。”
马凉看出父亲的字迹越来越无力,日记之间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而他只在神志清醒时写作。马威意识到过往的记忆正在遗失, 他用哀求的口吻写道:“谁能帮帮我,不要把玉珠和小凉从我的记忆里夺走。”
马凉合起笔记,把它放回了原处。马凉展开一张宣纸,在马威每日作画的地方,画下了第一幅献给父亲的画。他画得很专注, 搁笔那刻才发觉父亲就站在近旁。
“这幅画送给您。”
画中人坐在河边的巨树下,腿上卧着两只猫。马威端详许久,对马凉说:“我们一家人,永不分离。”
像这样近距离与父亲对视,又听到这种话语,马凉难以抑制地涌出了复杂的情绪, 其中更多的是紧张。他的手不知如何安放, 先是背在身后,过了一会儿又叉着腰,之后又拉拽衣服,怎么放都不舒坦。
“我去看看於菟和於子。”他试图用这个借口离开。马凉刚迈出几步,就听到父亲叫道:“小凉。”虽然听得清楚,马凉却不敢确定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用手指指自己,半张着嘴,费劲地挤出一个“我”字, 他想问“是叫我吗?”马凉想象着被父亲认出后的情景,他已经做好准备,要紧紧抱住父亲。
“我听他们都这么喊你。”马威说。
马凉僵在原地,他听见美梦碎裂的声音。此刻他就像一座姿态怪异的雕塑,被天外飞来的铁锤,瞬间砸成碎片。於子从外屋款款走来,旁若无人地跳上书桌,踩着稿纸堆昂头走过,又跳下书桌款步而出。
马威欣笑道:“这幅画要改改,於子绝不会歇在我腿上,它可闲不住。”
既然父亲是快乐的,那么是否认出我, 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希望他快乐。马凉想。
五
马凉的三天假只剩下最后一天,杨烁约他在长街最里面的饭馆见面。这家饭馆里饭菜的种类不算多,都是家常菜。马凉提前十分钟到店,点了三道招牌菜,两荤一素。杨烁迟到了半小时,进门先要酒。
“我现在是烤熟的肉,被我妈和我媳妇这两块馍夹在中间。”杨烁哭丧着脸说。
马凉抿抿嘴,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杨烁,就连巧嘴的蔡现都被这两个女人气得头昏。她俩平时互打嘴仗,一旦有外人劝和,便一致对外了。
“这块鱼肉肥嫩,先吃口,消消气。”
杨烁喜欢吃鱼,“吃鱼聪明”这四个字被他姥姥挂在嘴边。
现在胃里有肉垫着,杨烁一口气喝掉了整瓶酒,打了个响嗝儿说:“我媳妇想养猫, 我妈不想养猫,两人把我夹在中间,这日子没法过。”
“我看马老师的脾气变得温和了,要是猫真能改变人的脾气,我也给我媳妇买。” 杨烁盯着盘子里的鱼说。
关于父亲与猫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马凉便将杨烁的话搁着,开启了新话题。他对杨烁说:“我准备辞职了,回家照顾我爸。”
“别啊,你有这份工作不容易。”
“我知道当初是你帮的忙,但是我留下陪他,说不定哪天他就清醒了。”说完这句话, 马凉举杯敬杨烁,并一饮而尽。
见杨烁迟迟不喝,马凉询问缘故,对方吞吞吐吐地不肯说,马凉再三追问,他才说: “你误会了,工作不是我帮的忙,是马老师。就是那天晚上,马老师感谢朋友帮忙,所以才喝高了。”
杨烁虽未直接说是玉珠去世那晚,马凉却极为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马老师喝酒前刚好碰见我,欢天喜地地告诉我这个消息,他本想亲自和你说, 可是没想到……后来他托我告诉你,不让我说是他帮你找到的工作,怕你不去,所以我只能说是我……对不起,我自罚一杯。”杨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咽下几口菜。
马凉的喉咙里似有火苗在燃烧,灼热难耐。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更要辞职了, 当初他是为我,现在我是为他。”
杨烁自知拦不住,便不再多费口舌,而是回到猫的话题。
“听马老师说,猫也叫狸奴,是奴才的意思吗?我怎么觉得马老师是奴才,猫是主子呢?”
马凉被问住了,只好说不知道。
“你说我老婆不会变成猫的奴才吧?那我就沦落成猫的奴才的奴才了。”
马凉无言以对,依旧摇头说不知道。
正当两人闷头吃饭时,听见饭馆门外传来尖厉的声音:“杨烁,你给我出来,你的心倒是大,跑饭馆里躲清闲。”
“完了,找到这儿来了。”杨烁猛地起身, 手碰到桌子上的鱼刺,扎得他龇牙咧嘴。
马凉看向窗外,见杨烁被老婆揪着耳朵, 嬉皮笑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他想起於菟和於子欺负父亲时,父亲嘴上抱怨,行动上却很得意。大概,这就是爱的模样。
他将剩下的饭菜打包,然后又买了三份鱼,等餐的时候他想:这么美味的鱼,独自享用太可惜了。
走出长街,马凉顺路去了红妹商店。见店内很凌乱,各类货物混杂着堆在地上。红妹正在擦拭一排空货架,手里的抹布呈乌黑色。马凉得知红妹商店即将停业,装修完毕后的新店名是姐妹商店,马凉在恭贺之余, 请红妹带自己看看那面需要画的墙。墙面不宽不高,他已试着在心中勾勒。红妹装了几袋肠,托马凉捎给於菟和於子。马凉道谢后, 倍感轻松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但在回家之前,他想再去河边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