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年,刘家的小女儿返乡过年了。
四年前离家南下打工时,刘美娟还满脸稚气。五毛钱头花绑扎的辫子,脸上毫无脂粉涂饰,就连衣服裤子也都是从邻街的外贸服装店淘来的,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不足两百块。如今,她浓妆艳抹,精巧的米白色短款羽绒服,上面还有一条浅褐色的皮毛披肩。
刘美娟是在腊月二十八回家的,身边还带着个男人。旁人一瞧, 这男人定然与这地方不熟,虽挽着美娟的胳膊往前走,却时不时地东张西望。她们到家楼下时,住在刘美娟她爸妈楼上的姜婶正在仓房收拾旧物。其实两人刚走到楼的拐角处时,姜婶便认出美娟了,等两人路过自家仓房门口时,姜婶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细细打量了美娟一番,说这孩子去了大城市后,人变得时髦又俊俏,像个大明星。若不是自己看着她长大,轻易可认不出她来。
家里只有二姐一家人来了。照之前几年的惯例,大哥的公司起码要到除夕中午才放假,下午四点左右,他就会带着嫂子一起过来。大哥家一直没有孩子,二姐家却前后生了俩娃。先前二姐刘美玲就提出这样的想法:趁孩子还小,赶紧过继给大哥。身上流着的都是同根的血,说起来,也算是一家人。
屋子里的人看见美娟身边这个高壮的男人,除去二姐家俩娃,大抵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各忙各的,只有美玲她男人,头也没转地寒暄了一句,回来了?美玲则往被油烟机运转声充斥的厨房传话,喊道,妈,娟回来了! 然后接过门口两人手里拎着的行李和礼盒, 招呼他们赶紧把外套脱下。
挨个打过招呼,男人如局外人般坐着, 观察着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狭小客厅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傍晚的阳光透过客厅发财树边上的彩色玻璃,在龟裂的复合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却好像无法照进这家人的内心。他总觉得这家发生过什么事儿,一件或者多件,美娟从未向自己透露过的事情。
他到卫生间抽烟,路过小卧室,瞥见美玲的女儿和儿子趴在地上玩拼图。事先,他只从美娟那儿听说全家只有二姐家有孩子, 他以为是一个孩子,便只准备了一个红包, 且这红包还是临出发时到小卖铺买烟时老板给的。他是老主顾。
孩子们未曾见过眼前的生面孔,短暂地对视后,姐姐小心地接过了这位陌生叔叔给的钱。钱到她手里时,已然没了那层鲜红的外封装饰,只是两张脆响响、四角尖尖的百元钞。
他到处找换气扇的开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宅是没有这些东西的。推门进去后,盈满卫生间的特殊气味直扑他的面门。南方老宅子的洗手间也有类似的味道,他到那些人家干活儿,借个方便时,也会闻到这股味儿。
第一次来拜访,男人好奇这家人对自己的印象,于是紧贴着卫生间里面的门板,想听外面的几口人说了什么,却只听到电视机的音量似乎被调得更高,掩盖了美娟她二姐的训斥声,对话如电视上的黑白雪花画面般影影绰绰。他依稀听到二姐让美娟快把脖颈上的皮毛弄下去,看着吓人。紧接着又打听她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催促她别待太久, 说是家里不宽敞,住不下这么多人。
得益于八年的服役经历,男人和美娟她爸聊得投机。刘父年轻时曾当过几年兵,倘若较起真儿来,从军衔来分,眼前这小辈还算是他的上级。至此,刘父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男的叫什么,便用胳膊肘抵了刘母两下, 埋怨道,怎么搞的,进屋这么久了,也没让孩子介绍介绍。
没什么好介绍的。他是我在深圳打工时候认识的。刘军。人挺好的。美娟先开了口。介绍得简单直接,倒是抓住了重点。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再补充些什么,刘军注意到坐在靠墙那侧的二姐夫正在打量自己。直至刘军与他对视,确定了对方确实是在看着自己时, 对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像是边用显微镜窥探,边在心里面记录下什么数据似的,总之让自己觉得很不自在。
没一会儿,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就蔓延到了刘家其他人身上。刘军喝酒喝得尽兴,加上北方暖气炉烧得旺,他热得满脸通红,于是挽起了毛衣袖子,露出了胳膊上花花绿绿的文身。老一辈人的观念很难被改变。看到刘军身上的文身,他们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能正经过日子的人。于是刘父问起了刘军的工作。当得知刘军现在做的是殡葬服务时, 刘家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后来谈话的内容,虽然依然围绕着刘军的日常生活展开,但都像走马观花一样。大过年的,他也不好与人细说他的工作内容。
好在刘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他最不担心的就是尴尬。他能如山羊一样,穿梭在嶙峋的峭壁之间,寻觅岩石上可供舔舐的盐分。
他让美娟取来送给她爸妈的礼品。纸提袋里有两个大盒子,是给美娟她爸准备的天茅台。而在大盒子的旁边,被塞进了一个狭长的云杉色绒面盒子。打开后,一串圆润黝黑的珍珠项链赫然呈现于刘母眼前。美娟赶忙捏起项链两端的锁扣,在刘母颈前比量着,又让刘军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让刘母看看佩戴效果。
美玲放下手中的筷子,扭过身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道,好看是好看,可这珍珠怎么乌漆麻黑的,上乘的珍珠不是洁白无瑕的吗?听罢,刘母将项链用掌心托起,仔细掂量着,放下后,看了看美娟,皱眉说,这是真的吗,没感觉出有啥重量啊!再一看珠子与珠子之间挂着的价签,这一小串珍珠竟要两万多。惊讶之余,刘母和美娟拉扯起来, 说太贵重了,趁着价签还没撕掉,回头给珠宝店退回去。美娟说,大溪地的珠子都这模样, 都这价格。你推我攘的,美娟连说了三遍“这是刘军的心意”,刘母这才作罢,将扣好锁扣的链子安稳地戴上,用手抹了抹表面,下一秒,却又感到不踏实,只觉得自己刚才说掂量起来没什么重量的珠串,此时有千斤重。
二
等到夜里,人都散了去,刘军和美娟躺在客卧的床上,脚丫子贴着暖气片。热腾的血液顺着脚底板往身子上头蹿,两人的脸不自觉地泛起红晕。他们正对着的窗子,窗户关不严实,时而有冷风猛地吹进来,两人便在被子里蜷缩得更紧。刘军作为南方人,在未见到暖气之前,他一直以为它会是个接近于农村烧炕似的东西——这头燃着了柴火, 那头热气就会涌进暖气铁片里,以此供热。他现在才知道铁片里是可以不断循环的热水。
刘军当兵的第二年,就遇上了南方特大雪灾。刘军随着部队在冰天雪地里抢险救援, 靠着肩扛背驮往交通网络瘫痪的地区运送了半晌物资后,一口热乎乎的漂着油的泡面汤下肚,整个身体才暖和起来。刘军那会儿身体壮实,腿脚麻利,不仅不觉得疲惫,也感受不到寒冷。等回到营地脱下靴子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两只脚已经被冻得发紫。
当时,许多战友跟刘军还不大熟,都说, 如果不听他说话的口音,单看刘军的身材和长相,他们都会以为他是北方人。又说,南人北相的人有福气。可是自己的福气在哪里呢?至少不是在钱财方面。刘军想,靠着当前的生意,最多也就是小富即安的水平,离“有福气”还远着呢。
刘军的店面就开在美娟住处的楼下。他租的这套公建之前就是做殡葬服务的。刚开张,老板便在门口左右两侧立起醒目的花圈, 生怕街坊邻里不清楚这儿做的是什么买卖。待黑白底色的招牌挂上,次日一大早,门口就被各色塑料袋装着的垃圾堆满了。往后的日子皆是如此,自然也就没法继续做下去了。刘军接手后,先是让人将门头给摘了,又在门口支起摊子,卖些香火、珠串。天气好时, 还会在外边摆上棋桌和茶水,如此,这里反而成了周围最热闹的地方。
他对美娟说,白天见她家人听说了自己工作时的反应,虽面上不说,可似乎都不大满意。她家的二姐夫是个例外,一听自己是做殡葬服务的,非但没什么芥蒂,反倒亲近许多。刘军对“亲近”的衡量,不过是通过他每说一句话时,观察到的周围人的反馈。在二姐夫给出的表情反馈里,他并未察觉出嫌弃和鄙夷,便消除了起初在饭桌上二姐夫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不适感。
话既然说到这儿,刘军便问美娟,二姐夫是做啥的。要知道,二姐美玲是位全职太太, 家里又养着俩孩子,仅靠二姐夫的收入供养四口人可没那么容易。美娟回答得前言不搭后语。二姐夫?公司职员吧,应该是管理层。之前听说他是在做农产品的单位,跑供销的, 现在就不清楚了。
三
第二天,天气骤变,更寒冷了。清早五点多,刘军起床去卫生间,看到窗子里层已经结了一层精巧的冰花。可算是有了些冬天的样子,美娟的那件毛披肩也不再是摆设。匆匆折回卧室找到烟盒后,他点上一支烟, 并试图借着单手的力量将卫生间用来通风的小窗打开,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玻璃被冻得结结实实。他用掌心的温度将上面覆盖着的冰霜焐热化开,又用袖子揩干水渍,通过透明处向下望,雪地里站着仨人,其中一个是昨天见到的姜婶,看样子她没打算在外面待太长时间,毛衣外边只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她对面的两人则捂得严严实实。
她们起得可真够早的。刘军回到屋里对半睡半醒的美娟说。谁啊?我爸妈?刘美娟问。刘军道,是姜婶她们,一大早就聚在楼下聊天了。美娟双眉紧蹙,说,又是说闲话的!
刘军的洞察力格外敏锐。在年三十的前一天,家里缺少和饺子馅用的十三香。刘军到楼下小卖铺时,推开推拉门,见姜婶正坐在里面。他点头问好,姜婶表情木讷,好像从没见过他一样。前几天他们刚见过面,刘军连身上行头都没换过,要说忘记,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站在柜台对面,在老板到墙角货架找十三香的工夫,刘军回了两次头。这两次,他都见到姜婶在上下打量着自己, 还不时撇撇嘴。好在刘军藏了个心眼儿。付完钱跟两人打过招呼走人后,刚合上推拉门, 他看似转弯离开,实则背贴着外墙,只听到屋里冒出一句,这八成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是姜婶的声音。
他回来时问刘母,姜婶家里没孩子吗? 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她却一直闲着。刘母没正面回答,只是让刘军少搭理她,也少信外边的风言风语。
刘母很诧异,本以为刘军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可他却能心细到提醒自己往饺子馅里打枚鸡蛋,使其口感更好。他擀出的饺子皮不仅中心厚边沿薄,就连捏出的褶子都比自己捏的精巧又严实。
刘母夸他。就连美娟她二姐,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也没他做得仔细。她边用漏勺舀出饺子,边问刘军这些是从哪儿学来的,是部队吗?美娟他爸也当过兵,择菜都择不干净。他本想按照真实想法回答,却没来由地止住了,只是笑了笑。刘母又问他身上文的是什么,那天她只见到他胳膊上的花纹,看得不清楚。刘军告诉她是关公,这边正准备扯开毛衣给她看图案边角,那边刘母支使他将捞出的饺子端上桌。停顿片刻,刘母想了想说,关公面前耍大刀吗,哈哈。刘母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她虽已退休,但逻辑还是很清楚的,先说什么再说什么,何时正经何时玩笑,她心里清楚得很,毕竟做过半辈子的数学老师。刘母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把自家最小的这个丫头给教好。教人若是能如“勾三股四弦五”般有固定的章法,那得有多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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