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说,如果可以给孤独划分上等级,其最高级别的体现是:一个人去完成一次手术。当时我却没承想,在几个月过后, 我会经受到这样的孤独的兑现。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所有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但凡经历之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不同程度地变成我的创作素材。自从有了这个发现,我就变得对所有不曾体验过的事情,都感到异常的期待与好奇,这也就包括了即将进行的祛痣手术。
我的脸颊左侧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枚黑色的痣。黄豆大小,形似一个不大规则的心形。过去,我年纪尚小,它是不长这样的。那时候活泼泼的它,长得很周正,小小的,圆圆的,很可爱。随着我年纪的增大,它似乎也想伴着我成长。待到今年,它已足足陪伴了我二十七个春秋了。它见证了我人生旅途中,所有重要的事情。说实话,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已不再只是一枚痣那么简单了,它更像是牢牢化在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乃至心尖儿上的一部分。跟它分开,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连假设都没有。
六月中旬,一个周末,我照着镜子,侧着脸,乜斜着眼看着镜中的它,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蓦地冒了出来——跟它分开,新生一次。这个决定就这样形成了,中途尽管我纠结摇摆了许久,但是最后还是坚定了这个想法。很快我就在手机上挂了一个号。预约的是C 市的一家很被人所熟知的医院。该医院并没有在我的工作之地,途中需要辗转换乘。再加上还未放暑假,我只好挑了一个空闲的周六。
大概因为是下午,加上又是休息日,那天我过去的时候,医院里并不像我想象中的人山人海。因为是第一次来,所以我问了问前台的导诊,待确定好位置,就跟随着稀疏的人群, 从一楼踏上电梯去往二楼。
一上到二楼,我感受到的只是大而空荡, 宛如一个硕大又透明的迷宫。一切设施设备, 更是毫无存在感。甚至里头的人群,犹如在毫无目的地走迷宫,而不是竭尽全力地想要找到正确的出口。加之他们的脸上,也少了一丝真正困于迷宫者的彷徨和无措,更像是仅仅起到点缀作用的迷惑人的道具。
转悠了一会儿,我才终于找到了我的门诊医生,李医生。进屋后,李医生轻声地说了一个字:“坐。”我也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好”字,继而就在他面前的小椅子上坐下。他探头看了我一眼,右手仍扶在黑色的鼠标上,说道:“怎么了?说说吧。”
我将我的情况大体给李医生叙说了一遍。在等待其回应的时候,我用余光扫视了一圈眼下的这间方方正正的不大的房间: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贴墙停着;碗形的洗手台, 靠窗矗立;悬在屋角运转着的空调,正吐出缕缕冷气;电脑前的那盆文竹,绿意盎然, 长势正好。
在我正要继续打量别处时,李医生轻微地点点头,代替了嘴里言语的回答。我的注意力也就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我认真地看着他。看他的神情,既温和又虔诚,活像是在礼拜着自己的信仰。在若有所思的半瞬后, 他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而后提笔在纸上舞了几笔,漫然说道:“可以了,你拿着这张单子到划价室去。”
到了划价室,我预约了手术时间,七月一号。我心想:手术那天,正好已经进入了暑假,加之又是七月的第一天,正是一个适合新生的好日子!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时,六月要结束的倒数第二天, 我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接通后,电话那头的女医生用极为亲和的语气说,岳先生您好,您之前预约手术的那位薛医生一号有事, 提前请了假,请问您是否可以接受把手术时间更改到三号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答应后,挂断了电话, 顿时,我就开始失落起来。这失落的来由, 不光是我的原计划被打乱了,更多的是,我选择新生一次的日子,居然被人为破坏了。不过很快,我又突然感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大悟——所有的新生,总是无法进行准确预约的。因为新生是没法预约的,所以才称之为新生。这一想法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劝慰了我。几乎是瞬息之间,失落,就被我成功赶跑了。
七月三号,农历五月二十八,对于我与它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一天。这天,待我从学校赶到C 市,已经临近中午。我先去酒店放置了行李,后又觅了一家小饭馆简单吃了些饭菜。在我抵达医院时,眼前所见到的景况,跟六月周六那天,完全是两个样子了。医院大门入口处,进进出出的人群,熙熙攘攘。他们来去自如,从容自在,就像是在进出自己颇为熟悉的地方。
等我上到二楼,更要比楼下让人感到震惊——“迷宫”里挤得满满的都是人。这样驳杂的人群,立马让我陷入了迷茫的状态。这回我像是真的迷了路,踏进了一座真的迷宫,足足找了十来分钟,才又找到上次的划价室。
跟划价室里的医生简单交流了几句,她就让我去手术室门外候着。手术室和划价室在一片区域,相隔不远,几步路的路程。我去了,被要求穿上蓝色的塑料鞋套。起初看到这鞋套,我就深感到熟悉,但是始终想不起来熟悉在哪儿,直到快要进手术室了才想起——小学时的信息技术课,也会被要求穿上蓝色的鞋套才能进微机教室。我在手术室门外等了约莫一个钟头,等待过程中,却毫无一点不耐烦的情绪。我脸上的神情,仍旧写满了温和与虔诚。
等到走廊上同我一样等待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终于,门开了,叫了我的名字。我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了一条刚刚能容我钻入的缝隙,灵巧地闪转进去。进门后,一道道蓝色竖垂的隔帘,荡荡悠悠地映入了我的眼中。自由、轻飘的蓝色隔帘,乍一看,恰如蓝色的天被剪成了一条一条的。这样的蓝, 令我感到了严肃、庄重与冷峻。
接着,我就被主刀的薛医生的助手,引到了即将进行手术的区域。眼前一步之遥的手术台,铺着淡蓝色的床单。贴着手术台下面, 摆放着一个两级的可移动的灰白色木质台阶。我轻轻地踩着台阶,走上了手术台。哪怕只有短短的两级,但我脚下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助手医生让我戴上一顶蓝色的手术帽。我把蜷缩成一团的手术帽一点点展开,稳稳地戴在了头上,态度端正得如同一个被家长或老师要求做某事的小孩儿。戴毕,她扶住我的右胳膊,帮着我缓缓地躺了下去。这时候, 我的身子开始变得微微有些僵硬了。
助手医生站到了一旁,随之而来的则是薛医生。他走到了我的右手边,开始给我交代一些手术过程中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听着, 用点头代替了言语的回答。我侧着身子躺着, 呈“武睡”姿势。我的侧脸被头顶强烈的灯光照得微微发热,眼神也慢慢变得缥缈了, 身子更是一动不敢动,哪怕手术还没有正式开始。我感觉到,我的灵魂跟身子,仿佛与我跟那颗痣一样,也快要分道扬镳了。
薛医生在灯光下对着它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继而就如同一位专业画家,拿笔开始在我的脸上勾画。他时画时停,像在思考。这样过了四五分钟,他终于停下了手,接过助手医生递来的一面大大的手镜,让我欣赏他的“大作”,并对我说:“等下我会这样做,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半欠身地举目看向了镜中的它。一些我看不懂的虚线和实线,将其牢牢地框缚了起来。它好似失去了自由,被囚禁了。我不由得有些难过,一些不易被察觉的、稀薄的泪花在眼里慢慢泛起。左看右看地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说:“好,就这样吧。”说完, 又乖乖地躺了下去,侧着身,紧闭了双眼。
放下手镜的薛医生,在我身前站立了片刻。我半睁开眼观其神情,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俄而,仿若是在跟其助手说话,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这样做吧。”
薛医生的助手听后,取出了一块蓝绿色的、轻薄的棉布盖在了我的身上,并再三提醒我说:“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动了。”接着, 她就开始在我的侧脸涂抹碘伏液,涂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实在是数不清到底涂了多少遍了,也就没有再记下去了。这过程之中, 一股又一股无法遏制的难闻的味道,一次次撞击着我的鼻子。
碘伏液涂抹过后,一块笨重的手术洞巾重重地压在了我的侧脸。薛医生走上前来, 调整、固定了洞巾的位置,轻声对我说:“在手术过程中,有任何不舒服,要及时说出来——等下会有点痛,你稍稍忍一忍。”我用微弱的气息回了一个“嗯”字,就开始静静地等待那痛的到来。
就像是被蚂蚁夹了一下的那种痛感,在我的侧脸一遍又一遍地生发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这点点刺痛,还是由于其他什么,我竟开始变得极度委屈。我暗自想道:“这可能就是孤独的最高等级的体验,所带来的委屈感吧!”
阵阵刺痛渐渐消散殆尽之后,我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恍若成了一朵云。就连我的意识,也像是被一层轻纱遮蔽住了。这一刻,我能感到的,仅仅只有周遭的医生与患者、主刀医生与主刀医生,助手与主刀医生、助手与助手间的交谈、说笑……
四下里自在、轻松的一切,辅以房间里回荡着的轻快的音乐,使我仿佛觉得,当下的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充盈着无限欢欣的乐园当中。这跟我在手术室门外走廊上看到的人与人之间,脸上浮露出的种种焦急、等待和孤楚,截然不同。
大约过了几分钟,等我意识再清醒一些, 才发觉薛医生手中的刀子正在我的侧脸运作着。我只模模糊糊听到,冷冰冰的手术刀在脸颊上割来割去的声音。那声音,俨然是在切割塑料编织袋,哧哧作响。耳边这一声声手术刀割开皮肤的声响,瞬间让我感到后背发凉。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汗毛竖起来的感觉。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一种莫名的感动就将我团团包裹。我想哭,可是眼泪却始终流不出来,直到手术结束,都没能成功流出来。
事后,当我回想彼时那种情绪发生的缘由,却又拿不定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感动。
感动很快结束,紧接着就是一根根手术线在我脸上拉扯。一针又一针,将我的侧脸固定得紧绷绷的。手术线每拉扯一次,我的心仿佛也被跟着吊起来了一次。这种感觉我倒不陌生,小学时,我的后脑勺被同学用鹅卵石击破了,也缝了几针。
手术结束后,薛医生又把手镜拿到了我的眼前,让我看一看效果。我再一次看向了镜中—— 一条两厘米左右,缝补精巧的印痕, 取代了那颗陪伴了我二十七年的它。我半张开嘴巴,用细微的声音说:“挺好的。”没等薛医生回复,我又补充道:“辛苦了。”
薛医生笑了笑,和蔼地说:“没事的。”
末了,薛医生的助手让我先别起来,还要给我上药、包扎。这一切完成过后,才又让我坐在手术台边缓一缓再下去。我照做了。缓冲之余,我又扭头看了一眼薛医生。他正坐在一旁小憩,虽然没有看见他的汗水,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他早已经大汗淋漓了。我又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慢慢走下台阶,平常方向感就不太好的我,一时找不到东南西北。东走西走,竟晕乎乎地走到隔壁的蓝色帘子里去了。兴许是习以为常了,面对我的突然闯入,帘内的主刀医生跟助手,只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我一眼,便又继续投入到工作当中。一位热心的助理医生,见我这般窘迫无措,爽朗地笑着提醒了我,门所在的正确位置。
成功离开手术室后,我拿着被切割下来的那颗装在瓶中的脱离了生气的它,去往活检室。一路上,我轻晃着手中的瓶子,低下头去翻来覆去地看它。看着残破了的它,被混合着血色的液体浸泡着无法呼吸的样子, 我的心像被锋利的刀尖猛地扎了一下。好疼。钻心剜骨的疼。尽管还隔着一个冰冷的玻璃瓶,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它看得如此清楚过。一些感慨,也不禁在我胸中油然而生,——整整二十七个春秋的陪伴,到今天就要彻底分开了。这种慨叹的萌发,使我又开始感到内疚。厚重的内疚情绪,促使着我情难自禁地在心里给了它一个郑重的誓言: 我的心底,永远会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手术结束的翌日清晨,我坐在一辆疾驰的大巴车里,正去往回家的路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从我眼前一闪而过的事物。紫红色的霞光,温柔地洒在翠绿的水稻上。新抽出的稻穗,羞涩似的微微低着头, 健康而又活泼。我想,再过几个月,就又该是一片的金黄了,就又该到了收割的季节了。直到下车前,我都还在纠结,到底是把这次的经历作成一篇小说呢,还是一则散文。
回到家中的这天夜里,起初只是淅淅沥沥落下来的微雨,后来竟渐渐成势。从窗外传来的嘈杂的雨声当中,我朦胧地睡去。雨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停的,我不曾觉察。我只清清楚楚地记得,雨过,我的床边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颗红色的星。
正当我纳闷之际,一起一伏地飘荡在我面前的星,居然开口说话了。我带着些许震惊,痴痴地望着它。而它,也直勾勾地看着我, 并用带着哭腔的语气对我说:“我将会用与你分别后的每一天,来祝愿你一生的吉祥如意。”
梦醒。我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