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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
2026-05-27 09:19:09 来源: 作者:北耕 【 】 浏览:42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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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见杨郁馨我就有些喜欢她了。

   杨郁馨正是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我对杨郁馨一开始的感觉就是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是感觉,还谈不上感情。

   那时我正在一个偏远的兵营。当第三年兵。炊事员。正准备参加军校的统考。

   杨郁馨是我战友杨郁才的妹妹。

   杨郁才比我早当两年兵。但因我们是同乡又年龄相仿又同在一个炊事班又同住一个宿舍所以便显得亲密无间。杨郁才原本是那个部队的军事人才,专业特别好,两次旅里报他提干但皆因种种原因而未成。

   后来营里推荐杨郁才去学做面包。学成归来的杨郁才把面包越做越好,不久便得来一个名号——杨面包。

   杨面包一直住在营里建的面包房里。后来,上级规定战士不能住单间,我分到营部炊事班不久便和他同住面包房。

   杨面包早就告诉我,他在深圳打工的妹妹不久要回老家,顺路来看他。我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杨面包胖得的确像面包,根本想象不到他当初如何是军事人才,也想象不到他的妹妹竟然跟他大不一样。

   那天,我一回到面包房就见到了一个女孩,当场我就呆住了。

   杨面包给我们相互介绍,然后又对她说:馨儿,牛能和你一样, 也爱好文学,现在都发一百多篇文章了。以后,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杨面包说话跟他做的面包一样,喜欢夸大其词。我说:你就瞎说吧,刚在电台播了两篇,我哪发那么多?

   杨面包自顾自地继续说:“牛能还写长篇呢,写的就是咱农村生活,挺有意思的, 你要没事儿可以借去看看。”

   “嗐,别听你哥瞎说,那烂小说写了几万字就实在写不下去了,实在是功力不够啊!

   “哎呀,那也不错呀!杨郁馨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实际上,见到杨郁馨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她个子高挑,齐耳短发,一件黑T 恤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坐在那里浅浅地笑着,极少说话。

   我把杨面包拉到一边说:杨面包,要不我暂时搬出去住吧? 

   杨面包说:都不是外人,不用,让我妹妹在里屋住就行,她也待不了几天。 

   这种结果让我求之不得。能低头不见抬头见地和杨郁馨在一起,是很幸福的事儿。

   在兵营,每来一个女人便会炸了锅,何况,杨郁馨又那么漂亮。胆子大的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来找杨面包。大家坐在一起吹牛说闲话,杨郁馨就在一边听着,偶尔也笑笑, 有人问她话她就答一句,答得又是那么得体。

   人都散了后,杨郁馨就躲进里屋,我就复习功课,杨面包就鼓捣他的打蛋机。

   平时,杨面包不在时,我和杨郁馨就闲扯几句,没话也得找两句话,渐渐地,就有些人逢知己话语多的意思了。

   后来,她果真借走了我那篇未写完的烂小说。望着她沉浸其中的样子,我多少有些沾沾自喜。

2

   那天,杨面包去城里购买物资。我吃完早饭,给杨郁馨打了些饭菜回去。

   杨郁馨正对镜梳妆。

   我说:有镜子真好! 

   “怎么? 

   “要没镜子,你怎么能看到你这么美! 

   “你真会说话!杨郁馨撩起裙角转了转,一抿嘴,看上去确实还可以!唉,就怕红颜薄命啊! 

   “放心吧,漂亮的姑娘运气不会太差! 

   她不再说话,继续梳着头发。又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张了张嘴,说:等会儿你有时间不? 

   “我今天倒休,当然有时间了。 

   “那你陪我去给兔子拔些草吧。 

   “好。我心里很高兴,嘴上却极淡然。

   当我和杨郁馨一前一后走在营区时,四周投过来的分明是羡慕嫉妒的目光。

   那段时间,杨郁馨基本就是我们这些战友的话题。

   有的就直接开玩笑说:杨面包,做我的大舅哥吧。 

   杨面包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这我可做不了主,你直接去问我妹妹吧。 

   有人就往面包房推这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往一边躲,就有人骂:看你,光说不练! 

   大家又是一阵笑。

   等杨面包离开后有人对我说,牛能, 杨面包没准儿有意撮合你俩,你可要抓紧点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其他战友便附和,别说,你俩还真合适。 

   大家虽这样说,但真正看到我和杨郁馨走在一起时,大家的目光又多少有些复杂起来。

   南方的春天,草木萌动,黄花遍生。

   在一片草地上,我坐了下来,晒着暖暖的太阳。

   杨郁馨揪着地上的黄花,不一会儿手上就是一大把。

   她说:别老坐着呀!赶紧起来给兔子拔草呀。她冲我一笑,人比黄花更耀眼。

   “遵命。说着,我跟她一起拔起草来。

   “听我哥说,你考上大学没上。 

   “这事儿你哥都跟你说?我爸死得早, 我家哥们儿多,考上大学了又上不起,听说在部队考上军校不用交学费,就来当了兵。像我这种情况的也挺多的,不新鲜。 

   “是不是你小说中的主人公高梦就是你?

   “第一次写小说肯定是离不了自己的影子。不过,也瞎编了不少。 

   “我很喜欢这个人物。 

   我一笑,她脸突然一红,强调说:我只是喜欢小说中的这个人物。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谈过对象没有? 

   “没。 

   “瞎说。谁信? 

   “那就算谈过吧。之前有个女同学,我特别喜欢她的长头发,但家里人不愿意,最后我们就分手了。前段时间听说她结婚了。 

   “没想到你……要是我,我才不呢, 自己喜欢的就是喜欢,管家里人愿意不愿意呢!她轻轻说着,将手中的一把黄花往上一抛,纷纷扬扬地落到我的头上。

   “哈哈,你成新娘子了!她笑得比黄花还灿烂。

   我不由得也笑了,捡起地上的黄花向她的头上撒去。

   闹完了,我们俩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四周非常安静,只听到树上的鸟儿在叫。

   “你呢?是不是对象有一个加强排了? 我很想知道她的恋爱状况。

   “怎么会?都一个连了!说完她就笑, 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我们回去后,她开始喂兔子。

   这只兔子是教导员女儿随母亲来队探亲时买的,没处养只好放在杨面包这里养着。兔子灰不溜丢的,让我很不在意它。可是看着杨郁馨喂兔子的样子,我觉得这兔子比以往可爱多了。

   吃完晚饭打完篮球冲完澡,我又开始复习功课。不知怎么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老闪现杨郁馨灿烂的笑——不管她笑还是不笑,怎么着都好看。

   突然,里屋传来杨郁馨的惊叫,我跑进去一看,她屋里的地上有一条蜈蚣在爬来爬去。

   杨郁馨见我进来,赶紧躲到我身后,嘴里说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可以捉住它。 

   这是不假,虽说杨面包很胖,但他干什么都利索,抓蛇抓蜈蚣更是有一套,一抓一个准,我虽没抓过,却看他抓过不少,觉得一条小蜈蚣也没什么了不起。听杨郁馨这么一说,更想逞一把能,伸手就去抓蜈蚣,但我的动作实在没蜈蚣嘴快,被咬后也顾不得脸面,大叫一声就把蜈蚣甩到地上。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杨郁馨上前捉住我的手指看着,被咬的地方起了个包。

   偏偏杨郁才这时回来了,杨郁馨赶紧把我的手放下,说:哥,牛能抓蜈蚣咬手了。 

   杨郁才没说话,而是向地上看去,蜈蚣又大摇大摆地爬了出来。

   他蹲下去一伸手就把蜈蚣抓住了,在我眼前笑着晃了一晃,我赶紧往后躲了躲,手上疼得火辣辣的,咬着牙什么都不想说了。

   杨郁才把蜈蚣放进他泡的一瓶酒里,突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真够可以的,蜈蚣都敢拿,被蜈蚣咬了,可是要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看了杨郁才一眼,见他很认真的样子, 觉得不是在骗我,心里生出一丝恐惧。

   “这里的蛇和蜈蚣都有剧毒。另一个营的战友,有一次晚上去门口草地上小便。第二天就死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蛇咬了,一时没有发觉。蜈蚣的毒比蛇差些,但是也很厉害。 

   “哥,别说了,还不赶紧送牛能去卫生队?杨郁馨很着急。

   “哈哈,没事儿,我逗牛能的,蜈蚣咬了没事儿的。我以前不知被咬过多少次了。 

   “那也赶紧去看看吧。杨郁馨见他哥没动,竟拉了一下我的手,说:走,我陪你去。 

   她在前面走着,我在她后面跟着。

   杨郁才在我们身后大喊:还是我跟着去吧! 

   我和杨郁馨都没理他。

   到了卫生队,军医给我不紧不慢地上着药,杨郁馨问:医生,不会有事儿吧? 

   “没事儿!不过,牛能,你怎么敢跟杨面包比呢?蛇和蜈蚣不是什么人都敢抓的。光有胆可不行! 

   我连连点头。觉得真没什么生命危险了, 心情大好。

   跟杨郁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虽然她没跟我说一句话,但我觉得那个晚上很美,手一点儿也不疼了,我贪婪地闻着路边栀子花的香味儿。

   天还不算太热,但井边已有一些战士开始光着膀子冲澡,经过时杨郁馨快步跑了起来。

   “——”洗澡的战士大声起着哄。

3

   那天中午,我从炊事班回来时见杨郁馨正在面包房前洗衣服,我就站在不远处发呆。

   “想什么呢?杨郁馨走过来朝我扬了扬手,美丽的泡泡便飘飞起来,她手上沾的也都是泡泡。

   “没想什么!我的脸突然有点儿热, 赶紧躲进屋里去了。

   一晃儿杨郁馨来军营一周多了,我却感觉和她已交往数年,满心都是她。

   人一旦有了想法,就显得不那么从容了: 越是喜欢她,越有点儿不敢去看她了。而她的目光却一直那么坦然、纯净,她就像舞台上的女主角,目光投在哪里都是不经意,却又似乎对谁都有着无限的情意。

   那时,青春蓬勃得像春草一般,即使是压在石头缝里也想要钻出来。只是我心里的喜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宿舍外间,杨面包正在鼓捣着他的打蛋机,牛能,你来下,看我的打蛋机怎么样? 

   等我走过去,杨面包早已将自制的打蛋机放进用小红塑料桶装的蛋液里,一按开关, 打蛋机便飞旋起来,很快,蛋液便起了泡沫, 泡沫越起越多。

   “怎么样?杨面包关掉打蛋机问道。

   “很好啊!你真能整! 

   “我要去参加军区的炊事比赛,其中有个自选项目,我选了做面包,我这打蛋机就要派上用场了! 

   “拿个第一回来! 

   “那肯定的,咱就瞄着第一呢!对了, 这两天我不在,你帮我妹妹打打饭。 

   “没问题! 

   人要有心事儿觉都睡不香。杨面包不在的第一个晚上,我虽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总归还是睡着了。其间只听到里屋传来几声咳嗽。但终究无事。

   第二天晚上,炊事班长老李弄了一些龙虾,我们几个跟他不错的去他住的家属区灌了一些啤酒。

   那晚,我的确没有喝醉。因为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出奇地好。

   回到宿舍,竟听里屋传来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杨郁馨打开了门。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杨郁馨笑了笑,就是想家了——进来坐会儿吧。 

   我走进去坐在一张藤椅上,杨郁馨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

   “什么时候走? 

   “怎么?不想让我待了?等我哥回来就走。

   “哪儿能啊?我们领导要是不撵你,你待一年我都不管。 

   “谁要你管? 

   我想了想不知说什么好,就想离开,可看着杨郁馨可怜的样子,又实在有些挪不动屁股。

   “你说结婚好不好? 她抬起头望着我。

   “当然好,不过也得看是不是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有个人写信说要跟我结婚。 

   “你真有对象了? 

   “也说不上,一个老追求我的人,但是我说不上喜欢他。可这次他非要跟我结婚, 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为什么?你欠他钱了? 

   “不为什么,算了,不跟你说了。她笑了笑。

   屋里一阵静默,要这样下去,我也该离开了。

   “他其实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她还是开口讲了起来,他对我好,我们很多同学都知道,可我真的对他没感觉。那一次, 我做完作业,已经很晚了,班里都没人了, 他还在等我。我装好书包刚要走,就听他说, 你的裙子好漂亮。我也没理他,可谁知他一下抱住了我,就往墙上推我,想要跟我亲嘴, 我使劲推他,说,要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理你! 他一愣神,放开了我,我赶紧逃了,一边跑一边哭。他可能也不放心我,就在后边追。 

   “也该他倒霉!那晚,我郁才哥正好骑自行车来接我,见我哭哭啼啼的,后边还追着一个人。我郁才哥把车子一扔,给那同学一顿揍。我怕出事儿,哭喊着把我郁才哥拉开了。我郁才哥在路上一个劲儿问我,我只好说我和那同学好上了,我们今天只是吵了一架,他在后面追我只是想跟我道歉。我哥便不再说什么,他一直都护着我。第二天, 那同学没来上学,我其实挺担心的。还好, 过了一天他就来上学了,有人问他脸上怎么受伤了,他撒谎说是路上遇到了几个流氓。因为那次我哥打得他不轻,我反而感觉有些对不起他,对他比以前好多了。但我对他真没有那种特别的喜欢…… 

   她其实还在讲着,讲着他们两人的事儿, 好像他俩的事儿还挺多的。后来她讲了什么, 我没有听进去。我只是在想,我这样喜欢她, 该不该让她知道?她这次回家,万一和那个他结了婚,我可一点儿戏都没有了。

   她还在说着,她的样子真的是太动人了, 但说的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她突然站了起来,好像是要让我出去的样子,我一恍惚, 觉得我这一出去一切就都没机会了,我突然靠近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

   她一动没动。

   “郁馨,我太喜欢你了!答应我,不要跟别人结婚,答应我,等我! 

   “放开我!快点儿放开我!她有些哀求的样子,只是声音很轻。

   我舍不得放开她,好像一放开她就再也抓不住她。

   “别忘了,你穿着军装!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放开她仓促地走了出去。

   过了些许时间,她把门地关上了。

   我关掉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出了屋。

   外面的月色依然很好。墙上的树影晃来晃去。

4

   次日我做完早饭回来,杨郁馨的门还关着,我推了推门,门是插着的,心里有些害怕, 她会不会?我甚至想到了她会寻短见。

   “郁馨,吃饭吧!我端着给她打的饭, 在门外轻喊一声。里边依然没有动静,我有些不知所措。

   “郁馨!我尽可能地在她的名字里加入一些忏悔与柔情的复杂语气。

   如果不是从窗口看到杨面包回来了,我或许还要这样喊上几声。我感觉平日可亲可爱的杨面包此时如凶神恶煞一般,让我感到更大的恐惧。

   我赶紧把给杨郁馨打的饭放到桌子上, 腿竟然吓得没出息地抖动起来,我越发感觉自己的丑陋与卑下,赶紧躺到床上拉开被子盖住自己。我在心里默念着:杨郁馨千万别有事儿,杨郁馨千万别有事儿!

   杨面包进了屋,惊喜地喊道,这次我拿了个单项第一,立了三等功。见我没反应, 又道,你还想睡个回笼觉不成? 

   “困。我小声说道。

   “我妹妹这两天是不是也光睡懒觉了? 

   我没说话。

   “郁馨,还不起?起来吃饭!杨面包大声喊着。

   里间鸦雀无声。我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着胸脯。

   “杨郁馨!杨面包捶了几下门,声音更大了。

   “哥,喊什么喊?我再睡一会儿,太困了!杨郁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毕竟传出了一种信号——她没什么问题。

   我渐渐放心,但担心依然存在,怕杨面包发现什么异常,怕杨郁馨告我的状……那时间真是难熬。

   快吃中午饭了,我打饭时,远远看到饭厅外杨郁馨和别人打着招呼,心里终于又有了那么一点点安稳:或许,杨郁馨会放过我, 不会跟我计较了,但也不排除这事儿她会告诉她哥。

   吃完午饭,我听到杨面包在里屋和她说着什么,心里又突然紧张起来。

   只听杨面包说:你就再待两天吧! 

   “还是走吧,在部队待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也不好! 

   “你真要跟那小子结婚?婚姻大事可别草率了。 

   “嗯。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 

   第二天,杨郁馨就走了。正好这一天我一早就坐着东风车去城里买菜。她走时我刚好不在。

   但我心里一直不放心,总担心纸里包不住火。

   杨郁馨前脚刚走,我就给她写了封长信。痛说我的家史,请求她的原谅。当然我依然会说,我是真的爱她的,我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对她好,我会对她负责的。不让她嫁任何人,让她等我。

   我心里觉得更对不住杨面包,真想把一切告诉他。但我实在没勇气说出口。

5

   我一直没盼来杨郁馨的回信。

   那些日子要多难熬有多难熬。

   我不只是想念她,也想从信中探出她的意思——是不是已经放过我。那天晚上的事儿,其实如同泡沫一般,可大可小,似真似幻, 除了抱她外,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在第二天醒来时我完全记不清楚了。杨郁馨就算是有另一种说法,我也是没法辩白的。

   好在,我去了军校统考前的学习班,不用整天面对杨面包,心里好受了许多。

   参加完军校考试后我又被安排到二连连队里,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若再回面包房, 整天面对杨面包,我可能会崩溃的。

   那些日子,杨面包好像也大有变化,有时见到他也是拉着个脸不大爱说话了,我寻思是不是他妹妹跟他说了那事儿。有好几次我都想主动跟他坦白,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能躲着他我尽量还是躲着他。

   好在杨面包很快便回家休假了。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那天,在黄花丛中,我看到一只黑蝴蝶。以前,我喜欢花蝴蝶。可这一次,感觉黑色的蝴蝶也十分美。

   我想方设法地抓住了它。看着它在我的手里,赏心悦目中忽然又生出一丝怜惜—— 还是松手放飞了它。

   ——我不能再去残害一种美。

   不久,长江洪水暴发,我随部队上了抗洪一线。我拼命地去干,去背沙袋,因为这种拼命上了报纸,立了功。因为抗洪加分, 我得以考上一所军校,学校虽一般,但终究是一所军校。很多战友都夸我命好。

   但我一直担心。总怕要发生点儿什么。

   很快就要上学去了。战友们喊着让我请客,那时我们常常去服务社和家属区偷偷小聚,他们陪我笑陪我喝酒,我也跟着笑跟着喝酒。其实,越这样狂欢我心里越有不安。

6

   听说杨面包休假回来了,这种不安更强烈了。

   那天我刚冲完澡,营部炊事员小黄来找我,说杨面包让我去面包房一趟。炊事员小黄现在一直跟杨面包一起住。

   我说:小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请个假! 

   平时,像这种事儿我不会跟连干请假的。那天我还是多了个心眼儿,特意走上二楼跟指导员打了个招呼,指导员,杨郁才回来了, 他让我去一趟面包房。 

   指导员一挥手,快去快回! 

   小黄动作倒快,上了二楼跟二连一个上等兵戳起了台球。

   我说,小黄,咱们走吧! 

   小黄说:陈班长,你自己去吧!杨班长说他得跟你说点事儿,让我一时半会儿先别回去。 

   小黄这样一说,我心里更有些怕了。但在小黄面前装作很坦然地说,那好吧。 

   杨面包这次回家,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他妹妹那事儿?杨面包约我是不是要在面包房里收拾我?走到半路我又返回连队,我喊出我班列兵小马,小马,我去趟面包房,指导员让我快去快回,我怕一待忘了点儿,你等五分钟就去喊我! 

   “是!小马答得非常干脆。

   “千万别忘了,五分钟! 

   “是!小马又回一个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我走进了曾经熟悉的面包房。

   面包房有杨郁馨的笑声,也有她的哭声, 有她的平静,也有她的气愤……

   我进去时杨面包正在接几根电线。他以前也干过一段时间水电工,他自己接电线也不新鲜。可我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想到这电线会不会要给我用上?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让我心里更是没底。

   “你父母身体都好吧?我有些讨好地问道。

   他没有说话,我感觉他像是点了点头, 又像是没点头。

   他扔下线头,随手拿起一把菜刀,我这才意识到他手边还有一把菜刀,我当时想立马跑,但不知怎么回事儿,脚就是没挪动……

   咔嚓!手起刀落,他将一根小木棍砍断。这下我的心神总算稳了些,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了。他把木棍一头削尖,用锤子把木棍钉在墙上几个钻好的眼里,他又去里间翻出一个插线板,眨眼工夫就把它安到了墙上。

   他又搬出了他平时一直在鼓捣的自制打蛋机。

   “我想让它转得更快些!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或许根本就不是笑意。

   他打了几个鸡蛋到小红桶里,插上电打开开关,打蛋机便飞快地转了起来,确实比以前更快了,蛋液迅速起了白沫。

   他停了打蛋机,去洗了洗手,对我说:跟我进来吧! 

   这时,小刘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然后说:牛班长,指导员让你赶紧回去! 

   “等一下!杨面包冷着脸说:跟指导员说下,我跟牛能有点事儿! 

   他这个样子又让我瞬间紧张起来,但还是故作淡定地向小刘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进了杨面包的房间,他从被子下拿出一张报纸递给我,说道:我妹妹快死了!你自己看吧! 

   “什么?你说什么?我心里一惊。

   报纸是我们家乡的报纸。

   报纸上,穿着婚纱的杨郁馨牵着新郎的手,一脸微笑格外扎眼。

   报纸上登着一大篇文章《家财万贯榨油郎让绝症女穿上最美的婚纱》。

   那个榨油郎就是她的同学,毕业后以榨花生油创业成功,家财万贯,却谁都不喜欢, 只一心恋着杨郁馨。当然,他们的爱情也经过了不少美化。

   我晃了几眼,心里痛得很,实在看不下去了……眼泪唰唰地滚落到报纸上……

   “我妹妹还让我转交你一封信。我知道你是喜欢我妹妹的,可她没有那福分了。她一天天消瘦,我归队时她已经起不了床了…… 

   杨郁才把信递给了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抖着手打开了信—— 

    牛能:

    其实写这封信有些多余了。但我还是想留给你几句话。犹豫了半天还是让我哥把信捎给你。我能看出,那事儿发生后,你一直处于忐忑之中……说实话,我对你是有些喜欢的,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心。当你抱住我的那一瞬,我甚至有种踏实、美妙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病,当时我连家人都没告诉,我不想让他们过早地为此难过。当时唯一知道我病情的就是那个一直追我的同学。因为我从小喜欢部队,在得知身患绝症后就决定到部队看看,也很高兴能认识你。如果没有这病,我会主动追求你的,我相信我能做得出。我虽然说不上喜欢他,但他陪我穿上了最美的婚纱,我也算是幸福的。人,有时也像飞起的泡沫吧,一瞬就没有了。但美丽过,存在过,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在部队好好干,你的未来一定会更好! 祝你早日成为大作家!

 

   我走出杨面包的宿舍,他又在用他的手持打蛋机打着蛋,蛋液飞旋着,白沫浮起了很高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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