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面包自顾自地继续说:“牛能还写长篇呢,写的就是咱农村生活,挺有意思的, 你要没事儿可以借去看看。”
“嗐,别听你哥瞎说,那烂小说写了几万字就实在写不下去了,实在是功力不够啊!”
“哎呀,那也不错呀!”杨郁馨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实际上,见到杨郁馨我有点儿不知所措。她个子高挑,齐耳短发,一件黑T 恤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坐在那里浅浅地笑着,极少说话。
我把杨面包拉到一边说:“杨面包,要不我暂时搬出去住吧?”
杨面包说:“都不是外人,不用,让我妹妹在里屋住就行,她也待不了几天。”
这种结果让我求之不得。能低头不见抬头见地和杨郁馨在一起,是很幸福的事儿。
在兵营,每来一个女人便会炸了锅,何况,杨郁馨又那么漂亮。胆子大的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来找杨面包。大家坐在一起吹牛说闲话,杨郁馨就在一边听着,偶尔也笑笑, 有人问她话她就答一句,答得又是那么得体。
人都散了后,杨郁馨就躲进里屋,我就复习功课,杨面包就鼓捣他的打蛋机。
平时,杨面包不在时,我和杨郁馨就闲扯几句,没话也得找两句话,渐渐地,就有些“人逢知己话语多”的意思了。
后来,她果真借走了我那篇未写完的烂小说。望着她沉浸其中的样子,我多少有些沾沾自喜。
2
那天,杨面包去城里购买物资。我吃完早饭,给杨郁馨打了些饭菜回去。
杨郁馨正对镜梳妆。
我说:“有镜子真好!”
“怎么?”
“要没镜子,你怎么能看到你这么美!”
“你真会说话!”杨郁馨撩起裙角转了转,一抿嘴,“看上去确实还可以!唉,就怕红颜薄命啊!”
“放心吧,漂亮的姑娘运气不会太差!”
她不再说话,继续梳着头发。又一会儿, 镜子里的她张了张嘴,说:“等会儿你有时间不?”
“我今天倒休,当然有时间了。”
“那你陪我去给兔子拔些草吧。”
“好。”我心里很高兴,嘴上却极淡然。
当我和杨郁馨一前一后走在营区时,四周投过来的分明是羡慕嫉妒的目光。
那段时间,杨郁馨基本就是我们这些战友的话题。
有的就直接开玩笑说:“杨面包,做我的大舅哥吧。”
杨面包也不恼,笑呵呵地说:“这我可做不了主,你直接去问我妹妹吧。”
有人就往面包房推这个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就往一边躲,就有人骂:“看你,光说不练!”
大家又是一阵笑。
等杨面包离开后有人对我说,“牛能, 杨面包没准儿有意撮合你俩,你可要抓紧点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其他战友便附和,“别说,你俩还真合适。”
大家虽这样说,但真正看到我和杨郁馨走在一起时,大家的目光又多少有些复杂起来。
南方的春天,草木萌动,黄花遍生。
在一片草地上,我坐了下来,晒着暖暖的太阳。
杨郁馨揪着地上的黄花,不一会儿手上就是一大把。
她说:“别老坐着呀!赶紧起来给兔子拔草呀。”她冲我一笑,人比黄花更耀眼。
“遵命。”说着,我跟她一起拔起草来。
“听我哥说,你考上大学没上。”
“这事儿你哥都跟你说?我爸死得早, 我家哥们儿多,考上大学了又上不起,听说在部队考上军校不用交学费,就来当了兵。像我这种情况的也挺多的,不新鲜。”
“是不是你小说中的主人公高梦就是你?”
“第一次写小说肯定是离不了自己的影子。不过,也瞎编了不少。”
“我很喜欢这个人物。”
我一笑,她脸突然一红,强调说:“我只是喜欢小说中的这个人物。”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谈过对象没有?”
“没。”
“瞎说。谁信?”
“那就算谈过吧。之前有个女同学,我特别喜欢她的长头发,但家里人不愿意,最后我们就分手了。前段时间听说她结婚了。”
“没想到你……要是我,我才不呢, 自己喜欢的就是喜欢,管家里人愿意不愿意呢!”她轻轻说着,将手中的一把黄花往上一抛,纷纷扬扬地落到我的头上。
“哈哈,你成新娘子了!”她笑得比黄花还灿烂。
我不由得也笑了,捡起地上的黄花向她的头上撒去。
闹完了,我们俩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四周非常安静,只听到树上的鸟儿在叫。
“你呢?是不是对象有一个加强排了?” 我很想知道她的恋爱状况。
“怎么会?都一个连了!”说完她就笑, 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我们回去后,她开始喂兔子。
这只兔子是教导员女儿随母亲来队探亲时买的,没处养只好放在杨面包这里养着。兔子灰不溜丢的,让我很不在意它。可是看着杨郁馨喂兔子的样子,我觉得这兔子比以往可爱多了。
吃完晚饭打完篮球冲完澡,我又开始复习功课。不知怎么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老闪现杨郁馨灿烂的笑——不管她笑还是不笑,怎么着都好看。
突然,里屋传来杨郁馨的惊叫,我跑进去一看,她屋里的地上有一条蜈蚣在爬来爬去。
杨郁馨见我进来,赶紧躲到我身后,嘴里说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可以捉住它。”
这是不假,虽说杨面包很胖,但他干什么都利索,抓蛇抓蜈蚣更是有一套,一抓一个准,我虽没抓过,却看他抓过不少,觉得一条小蜈蚣也没什么了不起。听杨郁馨这么一说,更想逞一把能,伸手就去抓蜈蚣,但我的动作实在没蜈蚣嘴快,被咬后也顾不得脸面,大叫一声就把蜈蚣甩到地上。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杨郁馨上前捉住我的手指看着,被咬的地方起了个包。
偏偏杨郁才这时回来了,杨郁馨赶紧把我的手放下,说:“哥,牛能抓蜈蚣咬手了。”
杨郁才没说话,而是向地上看去,蜈蚣又大摇大摆地爬了出来。
他蹲下去一伸手就把蜈蚣抓住了,在我眼前笑着晃了一晃,我赶紧往后躲了躲,手上疼得火辣辣的,咬着牙什么都不想说了。
杨郁才把蜈蚣放进他泡的一瓶酒里,突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真够可以的,蜈蚣都敢拿,被蜈蚣咬了,可是要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看了杨郁才一眼,见他很认真的样子, 觉得不是在骗我,心里生出一丝恐惧。
“这里的蛇和蜈蚣都有剧毒。另一个营的战友,有一次晚上去门口草地上小便。第二天就死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被蛇咬了,一时没有发觉。蜈蚣的毒比蛇差些,但是也很厉害。”
“哥,别说了,还不赶紧送牛能去卫生队?”杨郁馨很着急。
“哈哈,没事儿,我逗牛能的,蜈蚣咬了没事儿的。我以前不知被咬过多少次了。”
“那也赶紧去看看吧。”杨郁馨见他哥没动,竟拉了一下我的手,说:“走,我陪你去。”
她在前面走着,我在她后面跟着。
杨郁才在我们身后大喊:“还是我跟着去吧!”
我和杨郁馨都没理他。
到了卫生队,军医给我不紧不慢地上着药,杨郁馨问:“医生,不会有事儿吧?”
“没事儿!不过,牛能,你怎么敢跟杨面包比呢?蛇和蜈蚣不是什么人都敢抓的。光有胆可不行!”
我连连点头。觉得真没什么生命危险了, 心情大好。
跟杨郁馨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虽然她没跟我说一句话,但我觉得那个晚上很美,手一点儿也不疼了,我贪婪地闻着路边栀子花的香味儿。
天还不算太热,但井边已有一些战士开始光着膀子冲澡,经过时杨郁馨快步跑了起来。
“哦——”洗澡的战士大声起着哄。
3
那天中午,我从炊事班回来时见杨郁馨正在面包房前洗衣服,我就站在不远处发呆。
“想什么呢?”杨郁馨走过来朝我扬了扬手,美丽的泡泡便飘飞起来,她手上沾的也都是泡泡。
“没想什么!”我的脸突然有点儿热, 赶紧躲进屋里去了。
一晃儿杨郁馨来军营一周多了,我却感觉和她已交往数年,满心都是她。
人一旦有了想法,就显得不那么从容了: 越是喜欢她,越有点儿不敢去看她了。而她的目光却一直那么坦然、纯净,她就像舞台上的女主角,目光投在哪里都是不经意,却又似乎对谁都有着无限的情意。
那时,青春蓬勃得像春草一般,即使是压在石头缝里也想要钻出来。只是我心里的喜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宿舍外间,杨面包正在鼓捣着他的打蛋机,“牛能,你来下,看我的打蛋机怎么样?”
等我走过去,杨面包早已将自制的打蛋机放进用小红塑料桶装的蛋液里,一按开关, 打蛋机便飞旋起来,很快,蛋液便起了泡沫, 泡沫越起越多。
“怎么样?”杨面包关掉打蛋机问道。
“很好啊!你真能整!”
“我要去参加军区的炊事比赛,其中有个自选项目,我选了做面包,我这打蛋机就要派上用场了!”
“拿个第一回来!”
“那肯定的,咱就瞄着第一呢!对了, 这两天我不在,你帮我妹妹打打饭。”
“没问题!”
人要有心事儿觉都睡不香。杨面包不在的第一个晚上,我虽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总归还是睡着了。其间只听到里屋传来几声咳嗽。但终究无事。
第二天晚上,炊事班长老李弄了一些龙虾,我们几个跟他不错的去他住的家属区灌了一些啤酒。
那晚,我的确没有喝醉。因为我记得那晚的月光出奇地好。
回到宿舍,竟听里屋传来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杨郁馨打开了门。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杨郁馨笑了笑,“就是想家了——进来坐会儿吧。”
我走进去坐在一张藤椅上,杨郁馨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
“什么时候走?”
“怎么?不想让我待了?等我哥回来就走。”
“哪儿能啊?我们领导要是不撵你,你待一年我都不管。”
“谁要你管?”
我想了想不知说什么好,就想离开,可看着杨郁馨可怜的样子,又实在有些挪不动屁股。
“你说结婚好不好?” 她抬起头望着我。
“当然好,不过也得看是不是跟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有个人写信说要跟我结婚。”
“你真有对象了?”
“也说不上,一个老追求我的人,但是我说不上喜欢他。可这次他非要跟我结婚, 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为什么?你欠他钱了?”
“不为什么,算了,不跟你说了。”她笑了笑。
屋里一阵静默,要这样下去,我也该离开了。
“他其实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她还是开口讲了起来,“他对我好,我们很多同学都知道,可我真的对他没感觉。那一次, 我做完作业,已经很晚了,班里都没人了, 他还在等我。我装好书包刚要走,就听他说, 你的裙子好漂亮。我也没理他,可谁知他一下抱住了我,就往墙上推我,想要跟我亲嘴, 我使劲推他,说,要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理你! 他一愣神,放开了我,我赶紧逃了,一边跑一边哭。他可能也不放心我,就在后边追。”
“也该他倒霉!那晚,我郁才哥正好骑自行车来接我,见我哭哭啼啼的,后边还追着一个人。我郁才哥把车子一扔,给那同学一顿揍。我怕出事儿,哭喊着把我郁才哥拉开了。我郁才哥在路上一个劲儿问我,我只好说我和那同学好上了,我们今天只是吵了一架,他在后面追我只是想跟我道歉。我哥便不再说什么,他一直都护着我。第二天, 那同学没来上学,我其实挺担心的。还好, 过了一天他就来上学了,有人问他脸上怎么受伤了,他撒谎说是路上遇到了几个流氓。因为那次我哥打得他不轻,我反而感觉有些对不起他,对他比以前好多了。但我对他真没有那种特别的喜欢……”
她其实还在讲着,讲着他们两人的事儿, 好像他俩的事儿还挺多的。后来她讲了什么, 我没有听进去。我只是在想,我这样喜欢她, 该不该让她知道?她这次回家,万一和那个他结了婚,我可一点儿戏都没有了。
她还在说着,她的样子真的是太动人了, 但说的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她突然站了起来,好像是要让我出去的样子,我一恍惚, 觉得我这一出去一切就都没机会了,我突然靠近她,一下子就抱住了她。
她一动没动。
“郁馨,我太喜欢你了!答应我,不要跟别人结婚,答应我,等我!”
“放开我!快点儿放开我!”她有些哀求的样子,只是声音很轻。
我舍不得放开她,好像一放开她就再也抓不住她。
“别忘了,你穿着军装!”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放开她仓促地走了出去。
过了些许时间,她把门“咣”地关上了。
我关掉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出了屋。
外面的月色依然很好。墙上的树影晃来晃去。
4
次日我做完早饭回来,杨郁馨的门还关着,我推了推门,门是插着的,心里有些害怕, 她会不会?我甚至想到了她会寻短见。
“郁馨,吃饭吧!”我端着给她打的饭, 在门外轻喊一声。里边依然没有动静,我有些不知所措。
“郁馨!”我尽可能地在她的名字里加入一些忏悔与柔情的复杂语气。
如果不是从窗口看到杨面包回来了,我或许还要这样喊上几声。我感觉平日可亲可爱的杨面包此时如凶神恶煞一般,让我感到更大的恐惧。
我赶紧把给杨郁馨打的饭放到桌子上, 腿竟然吓得没出息地抖动起来,我越发感觉自己的丑陋与卑下,赶紧躺到床上拉开被子盖住自己。我在心里默念着:杨郁馨千万别有事儿,杨郁馨千万别有事儿!
杨面包进了屋,惊喜地喊道,“这次我拿了个单项第一,立了三等功。”见我没反应, 又道,“你还想睡个回笼觉不成?”
“困。”我小声说道。
“我妹妹这两天是不是也光睡懒觉了?”
我没说话。
“郁馨,还不起?起来吃饭!”杨面包大声喊着。
里间鸦雀无声。我在被子里用手紧紧捂着胸脯。
“杨郁馨!”杨面包捶了几下门,声音更大了。
“哥,喊什么喊?我再睡一会儿,太困了!”杨郁馨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毕竟传出了一种信号——她没什么问题。
我渐渐放心,但担心依然存在,怕杨面包发现什么异常,怕杨郁馨告我的状……那时间真是难熬。
快吃中午饭了,我打饭时,远远看到饭厅外杨郁馨和别人打着招呼,心里终于又有了那么一点点安稳:或许,杨郁馨会放过我, 不会跟我计较了,但也不排除这事儿她会告诉她哥。
吃完午饭,我听到杨面包在里屋和她说着什么,心里又突然紧张起来。
只听杨面包说:“你就再待两天吧!”
“还是走吧,在部队待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也不好!”
“你真要跟那小子结婚?婚姻大事可别草率了。”
“嗯。放心吧,我会处理好这事儿的……”
第二天,杨郁馨就走了。正好这一天我一早就坐着东风车去城里买菜。她走时我刚好不在。
但我心里一直不放心,总担心纸里包不住火。
杨郁馨前脚刚走,我就给她写了封长信。痛说我的家史,请求她的原谅。当然我依然会说,我是真的爱她的,我想和她一辈子在一起,一辈子对她好,我会对她负责的。不让她嫁任何人,让她等我。
我心里觉得更对不住杨面包,真想把一切告诉他。但我实在没勇气说出口。
5
我一直没盼来杨郁馨的回信。
那些日子要多难熬有多难熬。
我不只是想念她,也想从信中探出她的意思——是不是已经放过我。那天晚上的事儿,其实如同泡沫一般,可大可小,似真似幻, 除了抱她外,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在第二天醒来时我完全记不清楚了。杨郁馨就算是有另一种说法,我也是没法辩白的。
好在,我去了军校统考前的学习班,不用整天面对杨面包,心里好受了许多。
参加完军校考试后我又被安排到二连连队里,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若再回面包房, 整天面对杨面包,我可能会崩溃的。
那些日子,杨面包好像也大有变化,有时见到他也是拉着个脸不大爱说话了,我寻思是不是他妹妹跟他说了那事儿。有好几次我都想主动跟他坦白,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能躲着他我尽量还是躲着他。
好在杨面包很快便回家休假了。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那天,在黄花丛中,我看到一只黑蝴蝶。以前,我喜欢花蝴蝶。可这一次,感觉黑色的蝴蝶也十分美。
我想方设法地抓住了它。看着它在我的手里,赏心悦目中忽然又生出一丝怜惜—— 还是松手放飞了它。
——我不能再去残害一种美。
不久,长江洪水暴发,我随部队上了抗洪一线。我拼命地去干,去背沙袋,因为这种拼命上了报纸,立了功。因为抗洪加分, 我得以考上一所军校,学校虽一般,但终究是一所军校。很多战友都夸我命好。
但我一直担心。总怕要发生点儿什么。
很快就要上学去了。战友们喊着让我请客,那时我们常常去服务社和家属区偷偷小聚,他们陪我笑陪我喝酒,我也跟着笑跟着喝酒。其实,越这样狂欢我心里越有不安。
6
听说杨面包休假回来了,这种不安更强烈了。
那天我刚冲完澡,营部炊事员小黄来找我,说杨面包让我去面包房一趟。炊事员小黄现在一直跟杨面包一起住。
我说:“小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请个假!”
平时,像这种事儿我不会跟连干请假的。那天我还是多了个心眼儿,特意走上二楼跟指导员打了个招呼,“指导员,杨郁才回来了, 他让我去一趟面包房。”
指导员一挥手,“快去快回!”
小黄动作倒快,上了二楼跟二连一个上等兵戳起了台球。
我说,“小黄,咱们走吧!”
小黄说:“陈班长,你自己去吧!杨班长说他得跟你说点事儿,让我一时半会儿先别回去。”
小黄这样一说,我心里更有些怕了。但在小黄面前装作很坦然地说,“那好吧。”
杨面包这次回家,是不是知道了我和他妹妹那事儿?杨面包约我是不是要在面包房里收拾我?走到半路我又返回连队,我喊出我班列兵小马,“小马,我去趟面包房,指导员让我快去快回,我怕一待忘了点儿,你等五分钟就去喊我!”
“是!”小马答得非常干脆。
“千万别忘了,五分钟!”
“是!”小马又回一个“是”。
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我走进了曾经熟悉的面包房。
面包房有杨郁馨的笑声,也有她的哭声, 有她的平静,也有她的气愤……
我进去时杨面包正在接几根电线。他以前也干过一段时间水电工,他自己接电线也不新鲜。可我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想到这电线会不会要给我用上?
“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让我心里更是没底。
“你父母身体都好吧?”我有些讨好地问道。
他没有说话,我感觉他像是点了点头, 又像是没点头。
他扔下线头,随手拿起一把菜刀,我这才意识到他手边还有一把菜刀,我当时想立马跑,但不知怎么回事儿,脚就是没挪动……
咔嚓!手起刀落,他将一根小木棍砍断。这下我的心神总算稳了些,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了。他把木棍一头削尖,用锤子把木棍钉在墙上几个钻好的眼里,他又去里间翻出一个插线板,眨眼工夫就把它安到了墙上。
他又搬出了他平时一直在鼓捣的自制打蛋机。
“我想让它转得更快些!”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或许根本就不是笑意。
他打了几个鸡蛋到小红桶里,插上电打开开关,打蛋机便飞快地转了起来,确实比以前更快了,蛋液迅速起了白沫。
他停了打蛋机,去洗了洗手,对我说:“跟我进来吧!”
这时,小刘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然后说:“牛班长,指导员让你赶紧回去!”
“等一下!”杨面包冷着脸说:“跟指导员说下,我跟牛能有点事儿!”
他这个样子又让我瞬间紧张起来,但还是故作淡定地向小刘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进了杨面包的房间,他从被子下拿出一张报纸递给我,说道:“我妹妹快死了!你自己看吧!”
“什么?你说什么?”我心里一惊。
报纸是我们家乡的报纸。
报纸上,穿着婚纱的杨郁馨牵着新郎的手,一脸微笑格外扎眼。
报纸上登着一大篇文章《家财万贯榨油郎让绝症女穿上最美的婚纱》。
那个榨油郎就是她的同学,毕业后以榨花生油创业成功,家财万贯,却谁都不喜欢, 只一心恋着杨郁馨。当然,他们的爱情也经过了不少美化。
我晃了几眼,心里痛得很,实在看不下去了……眼泪唰唰地滚落到报纸上……
“我妹妹还让我转交你一封信。我知道你是喜欢我妹妹的,可她没有那福分了。她一天天消瘦,我归队时她已经起不了床了……”
杨郁才把信递给了我,转身走了出去。
我抖着手打开了信——
牛能:
其实写这封信有些多余了。但我还是想留给你几句话。犹豫了半天还是让我哥把信捎给你。我能看出,那事儿发生后,你一直处于忐忑之中……说实话,我对你是有些喜欢的,我不想欺骗自己的心。当你抱住我的那一瞬,我甚至有种踏实、美妙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病,当时我连家人都没告诉,我不想让他们过早地为此难过。当时唯一知道我病情的就是那个一直追我的同学。因为我从小喜欢部队,在得知身患绝症后就决定到部队看看,也很高兴能认识你。如果没有这病,我会主动追求你的,我相信我能做得出。我虽然说不上喜欢他,但他陪我穿上了最美的婚纱,我也算是幸福的。人,有时也像飞起的泡沫吧,一瞬就没有了。但美丽过,存在过,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在部队好好干,你的未来一定会更好! 祝你早日成为大作家!
我走出杨面包的宿舍,他又在用他的手持打蛋机打着蛋,蛋液飞旋着,白沫浮起了很高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