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稿电话:0431-81686158

TOP

抬头向上(节选)
2026-06-03 14:33:31 来源: 作者:裴文兵 【 】 浏览:40次 评论:0
12.5K

1

   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位于空地的中心位置。它已有些年头,粗壮的树干需一个成年人伸开双臂才能环抱,高度更是比周围的平房高出两倍有余。郁郁葱葱的树冠,能为小半个院子投下浓密荫凉。

   每到春天,院子里总会飘荡起一股浓烈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这是因为,香椿树开始萌发新叶了。刚长出的新叶一簇簇的,缀在枝头,在春风中轻颤,在春雨里摇曳。此时的新叶呈紫绿色,五六天过后,它们便会缓缓舒展,宛如被慢慢撑开的雨伞;随后,它们会褪去紫晕,变成纯粹的绿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树叶。而那些萌发稍晚的枝条上,仍会有新叶陆续冒出,依旧鲜嫩欲滴,继续散发着浓烈醉人的香气。香椿树的新叶自带这般独特香气,这恐怕就是它被称作香椿树的由来。

   香椿树每年春天萌发的新叶,在青岭市这座江南小城一带,被称为香椿头。香椿头是一种名气颇大、滋味鲜美的野菜。它最常见也最经典的吃法,便是香椿头煎鸡蛋——这在青岭市一带堪称名菜,早在千百年前便已得名。当然,香椿头还可凉拌。此外,还有一种吃法尤为别致:将香椿头用滚水焯烫后晒干储存,食用时取出洗净,垫在腊肉下方一同蒸制,蒸出的菜肴香气浓郁,格外下饭。

   大院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户主均为市商业公司的职工或其家属, 他们在大院的平房里,一年又一年地生活着。那棵香椿树已生长多年, 大家推测它至少有百岁高龄,却无人能说清它的准确树龄,也无从知晓究竟是哪位先辈栽种了它。大家对它一无所知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大院住户都是一九八一年以后才陆续搬入的,对于一九八一年之前这块地皮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这棵香椿树的来历,他们一无所知。

   曾经有人对这棵香椿树的历史与归属, 产生过浓厚的兴趣。时隔多年,这件事在大家的记忆中已变得十分模糊,谁也记不清当时究竟是哪个人,或是哪几个人,曾四处查访过香椿树的来路,探询过它的树龄,热烈讨论过它究竟该归属谁家。

   尽管大家早已不记得那个人或那几个人具体是谁,但经他或他们查证核实的情况, 却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成为大院居民公认的事实,在住户间代代相传。

   情况是这样的:一九八一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一九八一年,市商业公司在这块荒地上建起了一片平房住宅区,共形成二十多个大院——生长着这棵香椿树的大院便是其中之一。这些大院的平房,均分配给了无住房或住房面积狭小的职工,切实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在建造平房之前,这棵香椿树就已生长于此;施工期间,它既未被锯断,也未被挖除,而是被完好保留了下来。因为当初的施工人员觉得,这棵树能长得如此高大挺拔、枝繁叶茂实属不易,既没打算砍伐它,也未嫌它碍事,这才让它躲过了致命一劫。

   这就意味着,这棵香椿树本是无主之物。若非要为它寻一个主人,那便只能是大院里的十几户人家。正因为它归大家共同所有, 所以每年春天,每户人家都有权利采摘香椿头,回家煎出香喷喷的香椿头煎鸡蛋 让一家人吃得满心欢喜。香椿树长得高大, 徒手根本无法采摘香椿头,唯有借助长竿才能如愿。有人找来两根斑竹,用铁丝将它们一首一尾牢牢绑紧,使总长度达到约莫十米, 再在竿子顶端绑上一个铁丝弯成的钩子。这样一来,采摘者只需举起这根长竿,用钩子钩住枝头的香椿头轻轻一拽,柔嫩的香椿头便会脱离树枝,落到地面上。

   那位找来斑竹的人,并没有将长竿据为己有,而是随意将它斜靠在一处过道的墙壁上,谁都能随时取用。每年早春至仲春时节, 大院里几乎每天都有人用这根长竿采摘香椿头。岁月流转,这斑竹究竟是谁找来的,大家也渐渐记不清了。

   每到春天,大院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家用香椿头煎鸡蛋,香味飘出老远,难免会引起相邻大院里一些住户的注意。于是有时候, 邻院的某位居民会面带腼腆、迟疑不决地走过来,拿起那根长竿,从香椿树枝头钩下几簇香椿头,带回家煎鸡蛋尝鲜。大院里的人若是看见了,都会大度地说:钩吧,钩吧, 反正钩掉了还会长出来。等那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大院后,大院里的人们会相互挤挤眼, 小声说道:这人嘴巴可真馋,脸皮也真够厚的。 

   一树香椿头,每年都能让大院里的人们吃上小半个春天。

   春天里,每个早晨,宋小磊都要在那棵香椿树下双腿并拢,站得笔直,抬起头,望着树枝与树枝之间缝隙里的蓝天。不过,宋小磊站在树下,并非馋那些香椿头,虽然他也非常喜欢吃香椿头煎鸡蛋。宋小磊不仅在每个春天的早晨都要在那里站一会儿,即便到了夏天、秋天以及冬天的早晨,他也会在那里站一会儿,每天的姿势一模一样,抬头向上。

   虽然宋小磊并不是一个嘴馋的人,但大院里的人却普遍认为,他每个早晨都要在香椿树下站一会儿,心里肯定惦记着香椿头炒鸡蛋的美味,宋小磊的父亲宋山健和母亲董云香也都这么认为。大院里的人们有时候会就此事说笑几句,但宋小磊却从不争辩,他知道自己每天早晨站在那是怎么一回事。除了他自己以外,大院里还有一个人知道其中的缘由——那个人是许家和,宋小磊一直叫他许伯伯

   千禧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宋小磊早早起了床。今天,他将不再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穿过几条街道,去市机械厂上班。今天, 他将重操旧业。虽然他才二十三岁,但他已经从事过两份职业了。

   早晨的风凉凉的,空气中飘着花香,但不管是哪一种花香,都盖不过从大院半空飘荡而下的香椿树嫩叶的香气。站在香椿树下, 大院里各家各户开门、关门的声音,做早餐的声响,催促孩子们起床的叫喊,还有电视机里主持人播报早间新闻的声音,一同涌来, 但宋小磊仍然像往常一样平心静气,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似乎那些声音根本不存在。他静静地望了望树冠上密密麻麻的树杈,随后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自家大门。

   吃过早饭,宋小磊刚刚走出大院的出入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他一回头, 看见曹大刚骑着一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从大院内向出口处驶来。曹大刚笑嘻嘻地瞥了宋小磊一眼,扭头冲身后喊道,妹妹, 骑快点,别迟到了!咱们是有单位的人,得把单位和工作当回事。别像有的人不知天高地厚,把工作给弄丢了。现在他就算想上班, 也没单位可去了,妹妹,你说是不是?

   宋小磊这才注意到,曹大刚的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曹大刚的妹妹曹娟。曹娟噘着嘴,瞪了曹大刚一眼, 飞快地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驶出了大院出入口。望着曹娟远去的背影,宋小磊忽然笑了一下。曹娟与宋小磊同岁,宋小磊觉得这几年曹娟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是那种令他感到心动不已的好看。

   曹大刚与曹娟都是市机械厂的职工。宋小磊曾经也是市机械厂的一员,如今却已不是了。准确地说,他在市机械厂当了九个多月的学徒工。而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去厂里上班。今天,他将重操旧业。

2

   宋小磊小时候很活泼,也很调皮。五六岁时,大院里的几位长辈经常跟他开玩笑, 说他个子矮,他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都又难受又愤怒。一天,他在幼儿园里悄悄跟几个男同学比了比身高,发现自己确实比那几个同龄的男同学矮一些。那天放学回到大院,他没了之前的愤怒,心里却更难受了。他蹲在走廊上一根由青砖砌成的柱子旁边, 不肯回家。许家和看见了,便问他,你怎么蹲在这抹眼泪呀?宋小磊噘着嘴,吞吞吐吐地把那件让他难受的事说了出来。许家和笑了,说,小磊,等你长大了,个子自然就长高了呀。

   宋小磊说,可到那时候,我的那些男同学不也长高了吗?我还是比他们矮呀!我想快点长高,这样就不会比他们矮了!

   许家和问,小磊,你是不是想找到快点长高的办法?宋小磊点点头,说,是的,可我蹲在这想了这么久,也没想出办法来。

   许家和停顿了一下,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长得更快,这个办法就是:每天笔直地站一会儿,抬起头,目光朝向上方。这办法肯定灵!

   宋小磊疑惑地问,许伯伯,您该不会骗我吧?

   许家和是一位转业干部,四十岁出头, 和宋小磊的父亲宋山健很谈得来,宋小磊从小就叫他许伯伯。许家和的家乡在长江以北某县的乡下,转业时他没能回原籍,而是被分配到了青岭市的商业公司。他工资不高,妻子又找不到工作,要是妻子和三个孩子都来青岭市生活,必然会入不敷出、举步维艰。因此,他的妻子只能留在家乡种地, 带着三个孩子在乡下生活。许家和在大院里分到了三间房,每年夏天和腊月,妻子和孩子们都会来大院住上一阵子,那也是许家和最开心的时光。

   许家和又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院子当中的那棵香椿树,说,小磊你看,那棵树是不是站得笔直,抬头望着天空啊?

   宋小磊说,是的。

   许家和认真地说,正因为这样,它才会长得那么高。你看,它比周围所有的房屋都高呢!小磊,你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一定行!

   宋小磊相信了许家和的话,开心地笑了起来。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宋小磊都要去那棵香椿树下站一会儿,双脚并拢、身体立正,眼望蓝天;若是遇上雨雪天气,他就在走廊的边沿笔直地站立片刻,眼望着香椿树上方的天空。十五六岁后,宋小磊的身高果然快速增长,个子一点都不矮了。虽然那时候,他已经懂得,有的孩子发育得早, 有的孩子发育得迟,最终的身高自有定数, 但他仍然会在每天早晨,去那棵香椿树下站立片刻,抬头向上——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也成了他与许伯伯之间的一个秘密。那时候,他也已经明白,许家和之所以对他说那些话,完全是为了安慰他、给他以希望, 让他不再天天噘着嘴顾影自怜。

   宋小磊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许家和也未曾对他人提及。正因为有着这样一个共同的秘密,宋小磊从小就愿意亲近许家和, 每天都会去许家和的屋里转一转,不管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他倾诉。许家和则总是不厌其烦地倾听,帮他分析问题、总结经验。高中毕业后,宋小磊已长大成人,但他仍像小时候那样,经常去许家和家里坐坐、聊聊天, 有时候还会帮许家和做些搬运煤球之类的体力活儿。大院里不少人都开玩笑说,宋小磊就像许家和的亲侄子。

   宋小磊与曹娟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小学三年级时俩人还曾是同桌。高中毕业后,宋小磊没考上大学,曹娟也落了榜。曹娟的哥哥曹大刚比她大五岁,在市机械厂工作,曹娟高中毕业后也进了市机械厂上班。宋小磊的母亲董云香是市商业公司的职工,也正因为这层关系,他家才在这个大院里分到了四间房子。宋山健则一直以卖炒货为业,既零售成品,也替市民和附近乡下人家加工原料。这门手艺是他父亲传给他的。他制作炒货的地点在自家老房子里,这处老房子位于一条小街上,临街是一间门面房,后面连着四间平房。在搬到这个大院居住之前,他们一家人一直住在那四间平房里。

   宋小磊高中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单位, 但他从小耳濡目染,对炒货这一行当兴趣浓厚,于是便跟着父亲学起了炒货手艺。经过三年时间,宋小磊的手艺已经学得呱呱叫, 但宋山健却不愿让自己唯一的孩子像他一样, 一辈子在灶台旁打转,因此始终没有放弃努力,四处托人找关系,想为宋小磊谋求一份正式工作。

   市机械厂是青岭市最大的国有企业,赫赫有名。在宋小磊与炒货打交道的第三年, 他终于进了市机械厂,当了一名学徒工。若没有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宋小磊本会在一年后转为正式工,领取正式工资,过上和曹大刚、曹娟一样的稳定生活。不过宋小磊心里非常清楚,即便自己成了市机械厂的正式职工, 曹大刚肯定还会像防贼似的,极力阻止他接近曹娟。

   宋小磊的师父姓周,厂里人都称呼他周师傅。周师傅的技术相当精湛,为人也老实巴交。宋小磊学得十分努力,每天很早就到厂里,一边打扫卫生,一边等候师父到来。周师傅很喜欢宋小磊这个性格沉稳的徒弟, 教得格外认真。宋小磊悟性不错,用周师傅的话说,不出一年,他这个徒弟就能成为一名熟练的技术工人。

   宋小磊干到九个多月时,恰逢父亲过五十岁生日。下午,周师傅特意让他提前一小时下班,回家参加父亲的生日家宴。宋小磊骑着自行车驶出市机械厂大门,没骑多远, 自行车链条就断了。附近街边没有修车摊, 他只得推着自行车步行回家。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巷子,宋小磊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这是条近道,穿过巷子就能早点到家。快要走出巷子时,宋小磊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把手中的一只大方便袋塞到另一人手里;紧接着,塞方便袋的人走出了巷子另一头的出口,被塞方便袋的人则快步走进巷子旁的一幢房子,关上了大门。宋小磊认识这两个人:被塞方便袋的是市机械厂供销科的职工刘鹏展;塞方便袋的是个生意人,经常出入厂区,宋小磊曾听几位同事说过,他叫郑大新,长年与市机械厂有生意往来。

   宋小磊呆立在当场,忘了迈步,也忘了推自行车。等他回过神来,才继续往前走, 可步子变得慢腾腾的,仿佛浑身没了力气。这让他回到家的时间,比预想的晚了半个小时。

   宋小磊当然清楚刚才郑大新为何要送东西给刘鹏展,更知道巷子旁边那幢房子就是刘鹏展的家。

   坐在餐桌旁,面对着满桌菜肴,宋小磊却无心下筷。母亲董云香见状,便问他怎么了, 父亲宋山健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宋小磊愤愤不平地把在小巷里看到的场景叙述了一遍。董云香叹了口气。宋小磊说,刘鹏展和郑大新这是搞歪风邪气,太不像话了!我要向厂里反映这件事,好让厂里杜绝这类事情再次发生。宋山健说,小磊,你就别管这闲事了。宋小磊急忙说,这怎么能算是闲事呢?他们这么胡来根本不对,会助长歪风邪气,必须有人管一管!宋山健把举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小磊,你在厂里只是一名学徒工,人微言轻,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这件事你就当没看见。董云香也连忙劝道, 你可别给自己找麻烦啊!宋小磊看看父亲, 又看看母亲,见两个人脸上满是忧愁与焦急。他只得低下头,闷闷地吃起饭来,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宋小磊又站到了那棵香椿树下,抬头向上望去。这个早晨格外晴朗, 一缕阳光温柔地洒在枝头的树叶上,照得它们闪闪发亮;而在树叶之上,天蓝得分外澄澈, 连一朵云彩都没有。风微微吹拂,送来一阵阵清爽。宋小磊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站立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倍。

   来到厂里,宋小磊没去车间,而是径直走进了办公大楼。厂长室的门紧紧关着,厂里的一把手吕厂长不在。一位副厂长的办公室门大开着,这位副厂长姓陶。宋小磊探头看了看,陶副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他走了进去,先向陶副厂长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陶副厂长,有件事情我要向您反映。陶副厂长笑了笑,说,小伙子,有事请讲。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厂里,大家都是主人翁, 你尽管畅所欲言。

   宋小磊详细讲述了昨天下午看到的场景, 随后又把同事们平日里对供销科的种种议论一并说了出来。 陶副厂长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说,小伙子,你反映的问题很重要。吕厂长去市政府开会了,等他回来,我立即向他汇报。厂里一定会尽快派人调查此事, 若情况属实,一定严肃处理!咱们厂是国有大厂,绝对不容许这样的歪风邪气存在!

   陶副厂长的话让宋小磊浑身热血沸腾, 他禁不住向陶副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陶副厂长,谢谢您!也谢谢厂里的信任与重视!

   宋小磊脚步轻快地来到车间,高兴得差点唱起流行歌曲。陶副厂长的话,让他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与满满的希望。一位同事开他的玩笑,问他是不是捡到钞票了。他笑呵呵地说,这世上,有些东西可比钞票重要得多!咱们这个厂子,真不错,有希望!

   回到家,宋小磊把陶副厂长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原以为父母听了会满心欢喜,不料俩人却都忧心忡忡。

   事实证明,这件事确实给宋小磊带来了大麻烦。

   半个月后的一天,车间主任忽然通知宋小磊,陶副厂长让他去办公室一趟。宋小磊再次感到浑身热血沸腾,他觉得,厂里一定已经调查清楚了刘鹏展和郑大新的事情,即将对刘鹏展作出处理严肃处理;同时,厂里肯定会断绝与郑大新的生意往来。

   一时间,宋小磊不禁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柔和,今天的风儿格外清爽。

   走进陶副厂长的办公室,宋小磊看见对方紧绷着脸,心里虽有些疑惑,但稍一思索便释然了。他想,陶副厂长即将代表厂里宣布对刘鹏展、郑大新及供销科相关人员的处理决定,这等严肃的事,陶副厂长的神情不凝重些怎么行?

   陶副厂长开口说道,宋小磊,厂里经过认真调查,发现你反映的事情纯属子虚乌有。鉴于你损害厂里名誉,造成恶劣影响,现在我代表厂里、代表吕厂长,向你宣布处理决定:你必须当面向刘鹏展、郑大新及供销科相关人员道歉,写出深刻检查并张贴于厂大门口!否则,厂里将对你予以开除处分!

   陶副厂长声色俱厉,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在宋小磊耳边炸响。宋小磊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他怔立了足足五分钟,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猛地转过身,大踏步走出了厂办公大楼。

   回到车间,宋小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周师傅以为他病了,便问他哪里不舒服。宋小磊摇摇头,一声不吭。一个多小时后, 陶副厂长来到车间,把周师傅叫了出去。不一会儿,周师傅回到车间,低声说道,小磊, 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去惹这个麻烦?刚才陶副厂长让我劝劝你,别耍倔脾气,认清形势, 道个歉、写份检查就行。陶副厂长还说,你目前只是厂里的学徒工,还不是正式职工, 要开除你,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宋小磊仍然沉默不语。周师傅叹了口气, 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说, 小磊,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胳膊扭不过大腿, 所以我劝你还是道个歉,让这事翻篇算了。不过检查确实不能写,要是写了检查贴在厂大门口,被全厂职工和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以后你在厂里可就一点脸面都没了,根本无法立足。

   宋小磊终于开口,说道,我不会写检查, 也不会道歉,我没错,错的是他们!感谢师父这九个多月来对我的关照,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不来厂里上班了,让他们开除我好了!

   宋小磊大踏步向车间外走去,身后传来周师傅的叹息。周师傅说,再过三个月你就能转为正式职工了,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真是太可惜了!你的悟性那么好,要是在厂里继续干下去,很快就能成为一名技术能手, 可现在没机会了,唉……

   回到家,宋小磊把事情一讲,宋山健跺着脚说,你到底还是闯祸了,唉!董云香说, 小磊,现在你知道自己干了件傻事吧?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宋小磊说,我不后悔,亲眼看见那样的不正之风,不说出来我才后悔呢!不道歉、不写检查,被开除我也不后悔。我没犯错误,是他们犯了错!这样风气不正的厂子,我离开也好,省得为他们生气。依我看,这样的厂子就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我待在里面也没什么奔头。董云香长叹一声说, 唉,这倒也是。干脆从明天开始,你还是继续跟着你爸做炒货吧。

   那天傍晚,许家和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到宋家,对宋小磊说,小磊,你做得对,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低头。就说咱们大院里的那棵香椿树吧,要是它被大雪压垮、被大风吹弯,挺不住劲儿,就站不直、长不高。人跟树是一个道理,要是弯了腰杆,再想挺直可就难了。小磊,你这孩子不简单,我看好你, 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

   …………

 

全文发表于2026年《参花》1期上

您看到此篇文章时的感受是:
Tags: 责任编辑:shenhuagxx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没有了 下一篇泡沫

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验 证 码:
表  情:
内  容: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

相关文章

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