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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菜岛
2026-06-22 09:04:16 来源: 作者:胡大平 【 】 浏览: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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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晚夏的傍晚,薄雾散后,拍照人来到了县城的湖边。这平征是古县,他知道,是陶爷爷的爷爷做过县令的县。

   那绕湖的湖隐路,像女子的一条灰黑色的裙带;那临水而立的半边街,面朝桃源湖,如痴情注目的男子。桃源湖在这里转了个胳膊肘弯, 将拳头往外打,胳膊肘朝里弯,竟弯出了一片不规则的三角形小绿岛。岛上种着蔬菜,嫩嫩的小白菜秧、舍不得罢园的绿豆荚、荡如秋千的淡绿长条丝瓜,还有那饱满的黄豆荚。哦,辣椒有的青黄,有的半红,好像喜气洋洋的红灯笼;还有那留种的苣荬菜,长得像树一样高……

   那片垒起的菜塽子,平整得像一块块方片糕。拍照人站定了瞧, 只见一柄耥耙还在来回梳理着土块。平征人把菜畦叫菜塽子。耥耙像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木柄木身铁牙齿,梳子般挠来挠去,竟把菜塽子的土块碾若细粉。菜塽子四边堆起了蓄水的沿,向里窝窝着,像女人纳鞋底滚了好看的。下班时分,县城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响成阵, 再瞧这绿意盎然的蔬菜小岛,已经升起了淡淡烟霭,轻烟缭绕,跟桃源湖的水一样碧蓝;岛上燃烧的火粪堆在灰蓝烟霭里,发出轻微的爆响, 闻一闻,似有一股如烤豆般的焦香。

   一妇人在整地,一妇人在撒种,一大一小,她们是妯娌?是姊妹? 面朝菜畦背朝青天。有个老头在那里穿梭着,头戴残破麦草帽,肩挑着一担粪桶,两条瘦长腿子绕来绕去的。年龄大些的妇人,头戴宽沿的凉帽,黑汗衫套细花格子护袖,脚穿一双枣红色的低筒胶靴。她半弯着腰,左手抱住一只小盆,右手抓盆中拌了菜籽种的细土,往畦上均匀地扬撒,其灵动的手势, 恰似那边湖中渔人在撒网。沉肩收腰,渔人扯着渔网向外一甩,就把渔网撒入桃源湖的水里去了,那网一旋如钟罩般落下,罩住了一网金黄的晚霞。那妇人仿佛听见了晚霞的叹息声,抬起头来望望天,望望湖,举右臂给自己揩揩汗。

   忽然,她发现一只水牛眼般的镜头正对着自己,便怔怔地微笑了一下,连忙起身闪躲开,她说:哎呀,你照我做么事噻! 

   另一个妇人也是一样的穿戴,她较前者稍丰满些,曲腰,半蹲,在栽播小葱。菜塽子打了一个个宕。小条锄是一种打宕的小锄, 它打的宕横平竖直。那宕中老头已经 了粪水,泥土潮润润的。她将小葱秧子先根后叶,一顺儿斜斜地栽下去,根白叶绿,一棵一棵,好似一群小女伢下地挤暖。

   拍照人有点看呆了,收起相机镜头,站在地边,和两位妇人攀谈起来。城中怎会有这个岛的?岛上怎么兴起种菜的?岛上菜地种几年了?你家种这么多菜能吃得完吗?

   那大妇人微嗔道:你这人讲话就讲话, 掇个照相机做么事噻? 

   “你们种地的样子爱坏了人,值得一照。 他解释。

   小妇人听了,便乐得欢叫起来:我的娘哎,捉个锄头,挑个粪桶……丑死了人呀, 你可别把胶卷瞎掉哟。 

   “不要胶卷的,只要焦糖。拍照人微笑着逗趣。

   “七八年前呀,这地方都是湖,小妇人讲述道,那时一家单位盖楼,翻斗车往湖里倒土,倒着倒着就形成了堰,堰塞着塞着就塞出带水的地块来,便引得沿街住户都学样倒垃圾,久而久之成了一座山,一座垃圾山。 

   年纪稍大的妇人向挑粪的老头努嘴:喏, 盘古开天地,是我家老爹爹第一个开的荒。因他是乡下进城来的老爹,自己说是骆驼兮投胎,一见着闲地,就心不闲、手不闲, 心痒手痒。我们骆驼老爹爹找铁匠、自己做木匠,置办锄头、钉耙,组齐了家伙什儿, 就把垃圾整平了,又用粪桶、水桶、畚箕盆儿, 从湖底一担一担挑起肥泥沃土,起早摸晚地干,披星戴月地干,还发动全家大小一起干, 愚公移山,就开出了一座自给自足的小菜岛来。

   “瞧她把大话都说上了,小妇人笑着说, 要我讲,土地可从不说大话,当年秋天就收获了黄豆、山芋等。爹爹在土里刨出金子来了,许多人看见便也闲不住了,于是都削尖脑袋来了,你拓一块,我垦一块,就成了现今这个样子。 

   “现今什么样子? 

   “你长眼睛不是瞥见了吗?东扯葫芦西扯个瓢,七零八落的地呗!她们说,你看你看,你瞪着照相机的牛眼儿瞧,这地你一块、我一块,见者都有份,见缝都插针。 

   那老爹爹正在挑水,从桃源湖里舀满了水,从十数丈的坎子下往上挑,扁担吱呀脚步歪扭,攀爬土坎挑上来了。那一担兑了湖水的大粪,看上去有些分量,他挑到地头歇口气,摘下头上的麦草帽,悠悠地扇着风。他面色红润,大气不喘。

   “敢问爹爹高寿?拍照人走近礼貌道。

   老头冲着不速之客打量几眼,嘴巴似扯出个微笑,那嘴两边的笑纹又似没有。他伸出大手的食指,勾成个勾儿,放下,再添了三根手指。年纪较大的妇人解释说:一把胡须白如霜,老爹爹今年九十三啦!她讲话并不歇手,仍在整地。

   “九十三还挑一担粪?拍照人竖拇指点赞,真没见过呢。 

   年纪小的妇人说:你不是喜欢照相吗? 把我们老爹爹好好照照,老人家号称靖节公,给他宣传宣传,上上电视才好呢。 

   于是那老爹爹起身,如挺拔老松般,在菜畦间手拄木扁担,咧开并不缺门牙的嘴巴, 高兴地拍照留念。他听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一张又一张地配合着。拍照人说茄子茄子, 左点,左一点,老爹爹就拉弓般把肩向右倾, 挺会摆姿势的样子。

   “老喽——” 

   斜阳像一坨金子,可是湖上的夕阳被埋在乌云里了,就那样也还是一坨金子。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把乌云都染得辉煌了。云缝间斑斓着,云里的日头灰中带火,斜斜的光柱照下来,把整座小岛染得又红又黄,红的是花,黄的也是花,紫的、雪青的、雪白的也是。绿色的小岛遍开菜花,娇艳无比。

   这天的黄昏,当拍照人再次赶到时, 九十三岁的老爹爹正捻着胡须,歪着脑袋望着天空,他一手拄着粪瓢把,一手捶着老腰说:牛老拉不动犁,人老啃不动土喽。 他给拍照人指指那两个妇人说:我老喽, 如今就看她们的喽。她们是妯娌俩,老头的孙辈媳妇。

   “老喽,老喽,不缺牙的老嘴里飘出一阵歌声: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腌鲊。焚香列鼎奉君王,馔玉炊金饱即妨。直到饥时闻饭过,龙涎不及粪渣香…… 

   小孙媳也哼哼着粪渣香,她麻利地走过来,将老爹爹挑上来兑了粪的湖水,拿那宝蓝硬塑粪瓢舀了大半瓢,往菜畦上这一泼,那一泼,菜畦被她泼洒得湿润润的。她又抱来了一小抱枯山草,放在畦上摊开,均匀地苫在畦上,又舀了粪水轻轻一泼洒。乌乌粪水,泼开却白亮亮的了,又似渔人撒了一网,但枯草上马上发出唧唏唧唏的声音,好似小虫的哀叹鸣叫。拍照人深感好奇, 伸头去瞧,侧着耳朵去听,原来是菜籽饱饮了营养汁液,舒松而快活地,伸懒腰唱歌呢。拍照人回头向桃源湖的那边张望,岸畔撒网的渔人又移动了位置,已经随着鱼儿的游向, 到夕阳里去了。

   云开日出,湖面波光粼粼,闪烁着许多把小小的金刀,飞起的鱼儿成了一把把金箭。拍照人说:那边……渔人呢…… 

   “渔人?老爹爹手搭凉棚,诧异道。

   “哪有什么愚人?年纪大的妇人也微笑起来,都是聪明的人哟。 

   年纪小的妇人专心致志地做活,粪桶里的粪水见底了,估摸剩最后一瓢,她左手握住木瓢把,将塑料瓢放在地上,拿粪桶沿蹭着粪瓢口,右手扶住桶身,抬脚恰到好处地压住桶沿,使粪水自动往瓢里流。她这一招一式,非内行人做不来。拍照人却想自己也会的。

   “你好像张飞卖肉——也是行家,要不要也试一把呀。 

   “那换一换吧,你来种菜,我们来照相。 

   拍照人真的了一把,他把相机放在地上,当他学着她的样子用脚架住粪桶口时,一下最后半瓢粪水欢快地冲了出来, 溅了他一脚。亏那年纪小的妇人眼疾手快, 抢过了他的相机。拍照人窘迫至极,他跺着右脚,又跺着左脚,脚上到处都沾上了粪水。

   她们咯咯咯地笑:跺得掉呀?到湖里洗一洗吧。 

   “小伢儿尿,人参汤,小伢儿屎,桂花香。咯咯咯咯。 

   拍照人夺过相机,按着按钮,又蹲又站, 对着粪桶、粪瓢和自己的粪手、粪脚,咔咔咔一通拍照。一会儿,他透过镜头看见, 年纪大的妇人端着畚箕,从那火粪堆上取土, 那烟熏过的火粪土,用扁扁的大月锄撸进畚箕里,黑乎乎、暄腾腾的。她捧起一把土, 弯下腰,一送一送地往新栽的葱根上盖。

   平征县城方言里,就是的意思。拍照人问她:用别的土不照吗? 

   “也不是不照。火粪土更肥些。 

   一连几天,拍照人都在县城里乱转,他感到恍惚,一团湖霭总是似有似无地飘在眼前,他却找不到那个场景,找不到那个地方, 也找不到那地方的人了。这天,他想出门, 偏又下起了连阴雨……他仍来到湖边寻找, 雨下得如丝如缕,湖中见一冒红的黑点儿, 是披蓑戴笠撒网之人。拍照人走近了,待他移动到岸边,便上前问道:开岛种菜的地方, 那个蔬菜小岛在哪呢? 

   “开岛种菜的?我可不晓得。打鱼人道, 哪有什么蔬菜小岛,我就晓得我是个湖里打鱼的。 

   “噢噢,请您回忆回忆,就是那天傍晚,您在湖的这边撒网,她们一家在湖那边种菜……拍照人试图帮渔人唤起回忆。那九十三岁的老爹爹挑粪,孙媳妇妯娌俩还浇粪,掏火粪土…… 

   “凿子打板凳——对不上榫眼儿吧。 渔人听了直摇手,九十三的老爹爹还能挑动粪,讲给小伢儿听哟。浇粪掏什么火粪土, 掏土浇什么水粪。众人皆睡你独醒,世人皆浊你独清,你当我打渔杀家——恩将仇报, 劁猪割耳朵,把老渔父当外行哟。 

   拍照人诧异极了,奇事、怪事,他急切地拿出相机来,想翻出照片证明给渔人看。因怕淋雨,也因有过那天粪水的教训,这宝贝疙瘩被宝贝着,包裹了透明袋,费事地敨开,拿出来按动按钮。屏幕怎是黑的,景框满是湖雾呢?灯闪了几下就熄灭,难道没电了?拍照人心里说,刚充的电呀。渔人凑趣, 伸个头来瞧。渔人身上蓝不蓝、灰不灰的结了一层壳的工装衣裳上,粘着些亮闪闪的、乌纠纠的、湿腥腥的鱼鳞。渔人歪歪脑袋, 又摇了摇,他竭力摇头,问:这是啥呀, 天黑么?拍照人喃喃说:相、相机,相片, 种菜的人们,大小妇人和岛。”“可是并没啥种菜的人影儿,和鸟呀。渔人发出一阵狂笑。拍照人觉得窘,鼻里闻到一股雨天的、湿淋淋的鱼腥气,渔人的身上腥肮肮的,连那笑声都腥肮肮的。拍照人让了让,要离他远点。他沮丧地收起相机,换话题问:渔获怎样,你打着鱼了吗?都是些什么鱼呢? 

   “鱼、鱼、鱼,大鱼吃小鱼,弯子吃落索。落索就是萍藻,落索给弯子吃,弯子给小鱼吃, 小鱼给大鱼吃,大鱼给人吃…… 

   他枯草编织的箧箩里,一条翘嘴的大鱼直蹦着打挺,往箩身上掼,弄出很大的哐哐声响。拍照人蹲下身去瞧,见是条有劲的翘嘴大鲈。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他最爱吃鲈鱼,鲜又少刺,雪肉丰嫩,堪比河豚,美味极了,便咂嘴说:卖不卖呀。 渔人忙把鱼捺住:不要蹦,不要跳,鱼上四两各有主,你的买主来啦!拍照人问妥价钱,就拿出手机要微信支付。渔人头一点, 马上摇了摇,改口说:不卖的,不卖啦! 他问他干吗反悔,答说老渔父玩不来亮砖儿你那钱我可怜想得伤心,享不到呀。唉,鱼上四两各无主,一尺大鲈新钓得—— 该是儿孙的。拍照人默默说道: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蹦跳的鱼,你又想抓住它又嫌它腥气。他轻叹,摇头,便又拿出相机, 对它一通照,使劲照了又照,问道:大鱼吃小鱼长大的吗?照你说,那人不也就人吃人了吗? 

   “人吃人,这可是你说的,打鱼的我可没讲喽。渔人生怕负责似的,话不投机, 肩挎起鱼箧就走了,走远了还在唱: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拍照人呆了一呆,不由得也跟声哼起,一壶浊酒喜相逢……

   突然有一天,县城的天底下,风儿悠悠起, 湖霭飘散了,他们竟又相逢了,真让人欣喜。

   菜畦,粪瓢,粪桶,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年纪小的妇人重兑粪水,拿瓢在粪桶里搅一搅。她边干边说:您是个记者吧?现如今连大粪也变金贵了,城里到处都是化粪池, 粪都化成了水。咱们这点儿原始粪弄来可不易啊。 

   “我寻你们可也不易呀,前两天,前几天你们都去哪了?拍照人满脸惊喜。

   “讲笑话了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们可不一直在这么? 

   拍照人就把前几天的寻找过程说了,他还讲到下连阴雨,和渔人的交谈。

   “你这真是个笑话奇谈了,哪有的事啊? 嗐,这个人,妯娌俩咯咯地笑,讲话像烧火粪一样,你这给人照相的,讲话像喝了酒一样,不会是发烧做的梦吧。 

   拍照人且由她笑骂,他只管使劲按快门, 心里恨恨道:这回我可把你们捉住了,捉牢, 一定捉牢了!

   那边,老头挑着担子过来,那前后粪桶的粪水里,各漂了一片绿叶,随波荡漾,他歇下道:粪是从城关小学弄来的,这年头啊,也只有孩子们的屎是干净的了。说着, 老头憨笑了起来。

   “怎么粪水里漂着青绿叶呢?为了绿色的好看吗? 

   “哈哈,这都不懂了,真是个吃甜粽子蘸酱油——” 

   “怎么讲? 

   “真是个外行呀。 

   大小妇人忙得团团转,也咯咯地笑。拍照人咂咂嘴,咀嚼这比喻味道可不咋地,便使劲拍照,只见取景框里的老头,端起粪瓢, 走到一盘丝瓜架下去,微沉下腰,手掏向腰间, 背过了身去。那老爹爹盛接了自酿的液体有机肥,竟兑了湖水浇在一棵小白菜秧上。被镜头抓个正着。他那孙媳们却视而不见。

   湖边近水处的几根粗毛竹,有点朽毁烂黑的样子了,却使劲地撑起了一架吊脚棚, 棚底铺竹榻子,棚外罩芦席,既通风,又保暖, 那棚窗在某处巧妙地裁切了,还能卷起当珠帘。晚上会看到月亮,大月亮和小月亮, 天上的和水里的,天上的月亮小,水里的月亮大。像这小岛和世界,世界小,小岛大。世界装不下小岛,小岛装得下世界。夏夜, 老爹爹会吹笛子,弄笛人弄了一阵笛歌,放下, 仰望银河。

   “皎皎河汉,今夕何夕,天阶夜色啊凉如水,人间坐看呀牵牛织女星……似有流星划过,似有柔歌飘来,纤纤素手,轻罗小扇呀扑流萤…… 

   萤火虫飞来了,小螨蚊有点袭人,老爹爹想去烧一小把艾叶,把它们熏跑。听到吧唧吧唧的动静,想起来了,是该收网了,就去扯扯拴在棚脚上的筒状的螃蟹网子,收啊收,拎上来瞧瞧,不多,就放下再等等。再拎起另一种网,这网里有许多只褐壳龙虾。有一次竟然收获了大小两只扁扁老鳖。够他喝两壶老酒,给他们家一家伢儿美美地解了回馋。

   拍照人听着老爹爹的讲述,觉得听醉了, 有点发呆。

   “打鱼的人,是您?我想,是老爹爹的兄弟吧? 

   “哪有什么打鱼的人?呵呵,只有种菜的人啊。老爹爹说道。

   拍照人有点口渴。老爹爹屁股坐在锄杆上,扇着草帽,举只碗喊道:朋友,渴不? 来喝碗凉茶! 

   一只蓝花古碗,拍照人牛饮了两碗。老爹爹看客人喝完,直捋花白的胡须,抹抹自己的嘴。惹得妯娌俩直笑:哎哟,看我们的老爹爹,一会儿您宝贝孙子又要笑话您, 吹出的笛子歌带茶香喽。 

   笛子歌里,飘荡着青茶的香气。无由来一碗,寄予爱茶人,青香的茶气,青茶的气香,湖边的青茶连一缕气都是香的啊。拍照人嗅嗅,觉得茶香遍身,用手掸了几掸衣襟,却掸碎了一把幸福,如鸡毛掸帚的毛,纷纷飞扬。他忍不住,便又给他们拍了一阵照。她们看他兴奋的样子,便说:我们老爹爹有两个梦想,你能帮他实现吗? 

   拍照人把头摇摇,却又把头点点。她们说:摇头不算点头算,你到底是……拍照人表示:你们说吧,我听着呢。 

   “我们爹爹愿把小岛承包下来,给县城, 给省里,给国家作点贡献。望有关部门务必要保持着,一两所学校保持不使用化粪池——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要种好庄稼,可要有机肥呀。 

   那个吊脚棚下的不远处,挖了只土窖, 上面用干枯山草苫着。拍照人想起来了,就是上回年纪小的妇人苫菜籽种的那山草,那粪窖门头高起——大半人高,拉屎的人蹲着刚好不碰头,后头落地凑脚,像个小披厦, 也像个小矮屋。那似屋非屋里正散出一股暖融融的臭气,他使劲嗅了嗅,觉得像老家乡下奶奶腌制的腐乳气味。

   “爹爹的第二个梦想呢? 

   “第二个么…… 

   小岛一面是峭壁,陡峭的坎儿,另一边是个半崖。

   突然间,跃出了一位老奶奶来,她身穿老蓝布的褂子,趿着的鞋头上绣一朵蟹爪菊。她看上去有七十开外了。奶奶手握着一只自制的、长把的红塑料水瓢,她脚一踮一踮地, 跳着采摘崖边上的一蓬扁豆。有紫的、有青的、有白的,扁豆一挂一挂,打着卷儿,如丰盈的香蕉串。见到镜头,这位奶奶倒淡定得很,她一点也不显惊慌,反将小筐里的扁豆一簸一簸着,簸糠米似的以示收获欠丰。但是,等她找个平坦地方细足圆规般站定, 抖动着瘪瘪嘴,便诉开苦了。也不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她兀自说着,又对拍照人说, 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大家都抢这片地……我呀,我可叹手短,只抢到这片崖坎。唉,却被一位不讲理的死老鬼欺负。那老害鸟, 这老害鸟,他有多害呀,他往崖坎上扔砖头砸大石块,把我可怜的一点点绿藤紫花扁豆苗砸疼了,大青嫩粒滴绿血,可怜砸得扁挜挜的。 

   拍照人问老奶奶,谁呢?是那种菜的九十三岁老爹爹? 

   老奶奶朝挑粪老爹爹的方向张望,张望定了,便摇手说不是他,不是他是谁呢?

   “那,是那撒网打鱼的人? 

   “渔人?没有的呀…… 

   奶奶定了定神,手捏拳,拳撑下巴,她指着那边一排溜的东西,你看你看,洗澡的不洗澡,就剩些盆。她引导着拍照人对它拍照。喏,这老害鸟,就是这只老害鸟,拿洗澡盆种菜的老害鸟! 

   拍照人忙奔过去,十数丈的土坎,悬崖边上,果然栽着一排溜:豁边的,掉沿的, 缺角的,裂口的,带着汝窑般冰冻纹的,许多废弃的白搪瓷、粉搪瓷浴缸,排排队,一只, 两只……数数有十几二十只呢,雪白的,粉红的,它们被半埋半栽,悬挂在蔬菜小岛的边缘上,像功夫绝顶的人当空作秀玩跷跷板。看那跷跷板上立块骄傲牌子,歪歪扭扭写着菜?——随便偷!意思是说只要你有本事,就来偷吧,他的每只破浴缸里都侍种了不破的菜。绿茵茵的白菜,红鲜鲜的苋菜, 矮莴苣,姜黄的野马齿苋,大蒜叶,还有绿油油的山芋藤和山芋爪们,都满满地盛开着, 诱惑着,它们是湖边盛开的神奇妙异的—— 跳舞仙姝,出浴盆景。见过种菜的,谁见过如此种菜的?嗬,这功夫令人绝倒,这未谋面的老害鸟……

   “人呢,他在哪里呢? 

   “谁呀?你说的谁呀? 

   这时,另一位奶奶走过来了,她呼呼倾倒着垃圾,很不讲客气地,把垃圾桶倒扣过来,直接把煤灰之类的团团,灰土土地倾向湖里去。那些垃圾随即泛起一阵小烟尘。她往湖中倒生活垃圾,垃圾增多,使小岛在生和活中延宕、扩展。倒空了桶,她跳着去寻了把高秆苦麻菜叶来,偷着塞进桶底。偷吧,大胆去偷吧,这位奶奶跺脚撺掇说,我给你望风,死老害鸟的,偷、偷死他! 

   “嘻嘻,偷菜不犯法呢。这位奶奶笑着指那一片出浴缸花,那老害鸟他叫我们——“随便偷! 

   “偷不穷,贴不富。偷菜不犯法?偷人呢?那位奶奶顺了菜,却顺手拍拍脸谑笑道: 你也不犯吗?这位奶奶悄悄走近,忽然照脸亲切地掴了一掌,叱道:哪个偷人了? 我叫你嘴欠呢!那位奶奶立时捂住脸,稍歇, 便跳脚又骂又哭:自己偷惯了的——惯偷人的才教人偷菜…… 

   “偷菜的须偷人!偷人的必偷菜!这位奶奶更像骂出了格言。

   两位奶奶互揪住小褂衣襟,互相拉扯, 再对詈起来。她鞋头的蟹菊凋零了,更被骂道:啧啧破鞋,好花的破鞋儿! 

   不知过了多会儿,她们还在对骂,连下班的路人都听见了:哎哟,可怜把我气得心口疼。那位奶奶便从桶里拈起大小两片苣荬菜叶,搓揉着,搓揉着,把揉出来的墨绿水,掬一小捧饮于嘴里。涩牙,惹得这位奶奶嘬嘴说,多苦吧,多苦哇? 

   “恨病而吃药——吃苦菜呢,谁叫我偷菜——高血糖呢。 

   “呵,两位和解,那么该谢谢贡献的老害鸟啦。拍照人上前劝架说,也要谢谢土地。 

   这就引来了共同话题,关于菜地关于土地,那位奶奶反而更贴近了这位奶奶,两个人重聚首,泯恩仇,开始了共同对敌的声讨、议论。

   拍照人听她们议论,她们两家住湖近边, 近水楼台,反而没捞着,被外人抢占了地, 造岛者不沾光,占岛者喷喷香,世道好不公平啦。

   二位奶奶跳到拍照人跟前,先生可是记者呀?她们说,巴不得公家把这片地收去,手长的就抢到了,手短的就靠边站。公家给收了去才好。 

   “你们是……难道也是妯娌俩? 

   “我们,是妯娌吗?她们回答拍照人, 却兀自笑道,我们是不打不亲的*妹。 

   拍照人一阵愉悦,却又一阵发呆,他在农村发呆,进入城市更是发呆连连了。他给*妹照了相,把相机吊回颈上感到一阵惆怅的冰凉。他把脸蹭着相机,突然觉得听到相机说话了:我们乡下老屋都坍了,椽瓦往下吊着就像你颈上的我啦,随时怕要打破人头。可是不怕打人头呢,人都不知去哪了, 村庄、农舍、乡村、田园,连人迹、人影都很少到了。人们撂下了种粮食的田地, 让它们野田野地荒凉,野鸡野兽在那里撒野, 野草疯长…… 

   他听见相机开始唱歌了: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无牛羊,我,我们倒是常 野狼。 

   他又听见自己唱和着相机:荒草何茫茫兮,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哦,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兮,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哦,风为自萧条。亲戚或余悲兮,他人亦已歌……

   一场雨又下了好几天,拍照人再从乡下回来时,天已经放晴了。他记得她们的吩咐, 就去找县里的有关部门,他汇报了蔬菜岛, 以及蔬菜岛上的人们,还有他们的诉求与纷争。那些人听着他讲,脸上都露出怪异的神情。一方面他们爱听这奇闻,另一方面他们觉得这像一场虚构。“呵呵,赚流量的吧,都啥年代了,还编陶爷爷的故事。”他们说,“不过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平征古县人,谁来不得几句田园诗,谁来不得田园雅兴呢?真有小岛的话,我们也想游一游、兴一兴呢。”

   拍照人觉得无语,便说:“可是,我们乡下的良田沃地,被大片大片地抛弃,‘三径就荒’了,这是事实吧?”

   “可是,你描述的蔬菜岛呢?你也得拿出证据来——发图为证呀。”拍照人拿出相机使劲地翻,翻翻,摇摇,拍拍,直到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叹息一声就离开了。

   那时太阳已含笑偏西了,蔬菜小岛镶嵌了金边。淡淡湖风,淡淡风湖,淡淡水烟, 淡淡烟水,湿润的菜塽子,菜塽子的湿润。九十三岁的老头,率领着两位孙媳仍在躬身劳作。那两位手短*妹奶奶, 眼内滴血般地觌望着他们,也时而收回羡慕目光,盯着自己脚下这一小片土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唉,哪要多呀——”又短吁道: 一家嘦一小块地种种,多幸福啊! 

   长叹叹人生,短吁是土地。

   临湖的崖坎上,一只灰灰的小鼠,在垃圾堆上攀爬着。不辞劳苦地觅食,捡拾烂豆粒吃。它挠几挠,灰土就倾泻一些;埋头奋爪, 卖力地掏,引发了一场小型雪崩,它终于被埋住了。拍照人咳嗽一声,不见动静; 不放心,再跺几脚,它逃出来了,但瞬间就不见了。西天的太阳不见了,摘菜的奶奶也不见了,那些种菜人都不见了。

   砰,拍照人吃了一惊,猛回头时,整片崖坎开始冰泻。一阵塌方后,他悬在颈上的相机,终于骨碌碌地掉下去了,他跳下去捞,伸手够着,差点连人都够下去了。后来,他通过自媒体发布了一篇名为《寻岛, 寻岛!!》的文章:在古县平征县城,我发现了一座桃花源似的蔬菜小岛,却又把它丢失了……奇怪,当我寻找小岛时,连照片都丢失了,好像小岛不想我让她扬名。他详述发现、丢失和寻找蔬菜岛的经过,引得全网关注,媒体纷纷跟进。他记得那岛在县城湖隐路的位置,再次向有关部门反映,这次县电视台马上开车扛着设备跟他去探访, 但他们在湖边迷路般找不到地方。小城确有湖,但不名桃源;小城确有路,但不叫湖隐; 小城确有菜地,但并无什么蔬菜小岛。

   从南寻到北,从东找到西,把县城大街小巷都找遍了,根本没有拍照人所述说的小菜岛。拍照人亲自带路,找啊找,也找不到。后来,县开发办和农科所也参加搜寻,无果而终。

   朋友五柳,省城摄影师兼探险家,听闻这奇事,发誓要破悬案。拍照人不得不又硬着头皮带着他跑,耗时三五天,高科技手段都用上了,却也失望而归。   五柳临走,拍着拍照人的肩膀,五斗, 你做了个返古梦吧?没准你是想我了, 诳我过来陪你饮一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你瞧瞧,满大街的钢筋柏油混凝土, 哪里容得下一盘下酒小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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