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农村工作的根基,从来不在口头上,而在人情与利益交织的乡土网络之中。我走进柳庄的第一天,村支书柳玉山就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一道棘手的难题,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那天上午刚点完名,局长王海便把我叫进办公室,手中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说:“大学生,你到咱们农业农村局的联系村——柳庄,去驻点帮扶吧!那村的支书柳玉山,是我的老战友,当年我们在一个连队摸爬滚打过。你跟着他,肯定能学到不少真本事!”
春寒未消,田埂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成群的麻雀栖在路旁树梢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时而又像受了惊吓似的,一窝蜂地飞远了。我骑着电动车,后座上捆着被褥卷,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乡间路,带着满心忐忑, 朝着柳庄村驶去。
柳庄村“两委”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 我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见到我立刻迎过来——正是村支书柳玉山。他穿一件半旧的迷彩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扫了我一眼,仿佛能看透人心。我还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他已伸手接过我肩上的被褥卷,大步往屋里走,说:“住处早给你收拾好了, 先歇口气,待会儿带你去村口吃碗热汤面, 暖暖身子。”
柳庄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两年前我曾来做过调研,如今这里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一条主街蜿蜒曲折,临街的房子高低错落。
晚饭后,月亮爬上了房顶,将街道照得一片银白。我们正往回走,忽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外堆着一摞砖块和一堆沙土,一个青年正握着瓦刀,蹲在墙根比比画画,似乎要在街沿上垒墙。
玉山支书快步上前,问道:“二愣子, 你这是要干什么?”
那青年直起腰,瓦刀在月光下一闪,说: “哟,大支书!村委不是号召搞养殖吗?我想靠墙搭个猪圈,养猪挣钱。”
“胡闹!”玉山支书的声音沉了下来,“想致富是好事,支部和村委都支持,但怎么能把猪圈建在街面上呢?要是家家都像你这样, 村容村貌成啥样子?以后村民走路、收庄稼, 难道都要绕着猪圈走?”
二愣子一屁股坐进沙堆里,两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脖子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在街上乱建的又不止我一个。村东头王拐子,半年前就在墙外搭了个小卖部,怎么就没人去管呢?你要是把他那棚子拆了,我立马把砖挪回院子里。”
“王拐子的小卖部,是我转业回村前就搭起来的,这怎么能混为一谈?”玉山支书耐着性子解释。
“我看都一样!”二愣子把头一歪,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气,“你现在是支书,得一碗水端平吧?别因为他妹夫是副乡长,你就不敢动——不然,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玉山支书见他犯起了倔劲,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停手,别蛮干。要不然,乡里来人强拆,墙推了,材料浪费了,吃亏的还是你。王拐子的事,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保证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离开二愣子家后,我们往村东口走去。王拐子的小卖部就建在路北街沿上,是用干砖垒起来的,没抹水泥。临街开了一个大窗口, 里面堆放着油盐酱醋、烟酒饮料,一张掉漆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扣着几块油汪汪的猪头肉。
看到我们来了,王拐子连忙从窗口探出头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说:“玉山支书来啦?您这团职军官回村当支书,真是大材小用了!”
“王叔别客气,”玉山支书指了指我,“这是县里来驻村帮扶的小朱,我们顺路来看看您这小卖部。”
王拐子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奈:“唉,也是没办法。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孩子上学要花钱,我这腿脚又不利索, 重活干不了。搭这么个小铺,就是想挣点零钱糊口。”
“您家里的困难,支部都记着呢,肯定会想办法帮您。”玉山支书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说道:“但这小卖部建在街面上,确实不合规矩,也影响村容,得整改。”
王拐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突然提高声音,带着火气说:“准是二愣子那小子在背后嚼舌根。他想找我碴儿?除非他也跟我一样,折了一条腿!”
二
为了尽快熟悉柳庄的环境,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穿上运动服,沿着“转村路”慢跑。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
在村东口,我忽然看见一个姑娘背着个塑料农具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有着圆圆的脸蛋,柳眉杏眼,扎着马尾辫,一身粉色运动衫显得身材匀称,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
“哎,美女!问一下:咱们村里有锻炼场地吗?比如运动场、健身器材什么的。” 我停下脚步,主动搭话。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眼睛一亮, 叫出了我的名字:“朱……朱大器?”
“你是……”我盯着她的脸,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虽然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是柳玉梅啊!”她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也难怪你认不出来了。你现在是大学生、公务员了,早忘了当年那个跟你抢课桌的小丫头啦。”
柳玉梅?经她这么一说,我猛地回忆起初中时我们是同桌,那时都只有十四五岁。课间我们总是凑在一张课桌上温习功课:我给她讲解数学题里复杂的辅助线,她帮我补抄遗漏的英语单词。她还说过,以后要和我一起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后来因为她母亲突然半身不遂,家里无人照顾,她不得不辍学回家。这一别,便是七八年。
“你这背的是什么?”我指着她肩上的塑料农具。
“农用电动喷雾器。我去给大棚里的蘑菇喷水。”她把背带往上提了提,眼中带着一丝得意,说:“你在城里待久了,没见过吧?”
“还真没有,以后得多向你请教。”
“看样子,你是来驻村帮扶的?”
“是啊,没想到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
柳玉梅笑了笑,热情地邀请我去参观她的蘑菇大棚。
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亲早已去世,这些年她一直守着母亲,在村里务农。如今她已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今年开春,在玉山支书的鼓励下,她建起了两个蘑菇大棚。
我跟着她走到村西头,远远就望见两个白色的“小帐篷”。走近一看,原来是用老竹竿搭成的骨架支撑的大棚,外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塑料布,边角用土块压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塑料布便“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蘑菇大棚宽约五米、长十来米,里面摆放着铁架子,一层层码满了菌袋。菌袋表面覆盖着一层洁白的菌丝,刚冒头的小蘑菇苞像散落的珍珠,胖乎乎、嫩生生的,惹人喜爱。
“这些菌袋得天天洒水,湿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太干了不出菇,太湿了又容易发霉。”柳玉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电动喷雾器,用手指轻轻按下开关,仔细地向菌袋洒水,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我看到门边放着一台银色的电器,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增温设备,用来调节大棚温度的,”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说,“起初用煤块取暖, 可大棚里不透气,总担心会煤气中毒。玉山支书知道后,就骑着三轮车去县城,帮我买来了电暖器。”
“看来,种植蘑菇确实不容易。”我由衷地感叹。
“可不是嘛!最难的是缺资金、没技术,” 柳玉梅指着棚角的草帘子和其他增温设备, 眼中满是感激,“这些东西,都是玉山支书蹬着三轮车从县城拉回来的。他还帮我联系了市职业技术学校的老师,老师每个月来两次,手把手教我控温、防病。他说让我先把技术学透,以后带着村里人一起种植蘑菇, 建成蘑菇种植园,大家一起挣钱。”
三
一轮圆月高悬在村西头老槐树的枝头, 银辉如流水般倾洒在柳庄的大街上,也缓缓漫进了村“两委”的院子里。
这天晚上,我受邀参加柳庄村党支部扩大会议。刚一坐下,村主任便直入主题—— 如何处理二愣子和王拐子的违建问题。这时我才知晓,他们的问题,远不止表面上的“乱建”这么简单。
二愣子早年曾与王拐子的女儿谈恋爱, 俩人情投意合,甚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然而,王拐子嫌弃二愣子家境贫寒,毫不留情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硬生生地将这对恋人拆散。二愣子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怨气,这次借着建猪圈的机会揪住王拐子不放,实际上是想发泄积压了几年的不满。
而王拐子呢,由于小时候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干起活来十分不便,家境困难。再加上他妹夫是副乡长,上届村支书总是顾虑重重,担心“得罪人”,所以对他的小卖部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个违章建筑就成了“既定事实”,谁都不愿意去触碰这个烫手山芋。
“这俩问题纠缠在一起,该怎么处理呢?”村主任手中的烟卷都快烧到手指头了, 仍舍不得扔掉,一脸愁容地说:“乱占街面肯定是不行的,这会严重影响新农村建设。要是不解决这两个‘钉子户’的问题,以后村里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大家都跟着效仿,那村子还不乱套了?”
副支书抽着烟,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说:“话虽如此,但这俩人可都是不好惹的硬茬。二愣子是个光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起来,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王拐子腿脚不方便,乡里又有亲戚,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去乡里办事都难。我觉得还是要谨慎行事,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区别对待, 千万别激化矛盾。”
“谨慎什么?怎么谨慎?”副主任年轻气盛,火气一上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直晃,“我不怕得罪人!只要‘两委’作出决定,我马上带几个人去,把他们违章搭建的东西全部拆掉!谁要是不服,咱们就跟他讲道理,绝不能让他们耽误村里的工作!”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玉山支书,等待着他拿主意。
玉山支书缓缓环视了一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又充满力量地说:“大家讲得都有道理,但我们不能只看表面现象。二愣子为什么要跟王拐子攀比?王拐子又为什么要冒着风险建小卖部?还有村里那么多大龄青年找不到对象,根源究竟在哪里?归根结底,都是一个‘穷’字在作祟啊!”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了大家的心坎上: “二愣子想养猪,是渴望过上好日子;王拐子建小卖部,是为了养家糊口;年轻人谈对象难,是因为村里看不到希望、家底太薄, 姑娘们都不愿意嫁进来。所以,仅仅拆除违章建筑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从根源入手——狠抓产业振兴,带领大家致富, 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只有日子越过越好了, 这些矛盾才能真正得到化解。”
四
玉山支书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一旦下定决心,便会迅速付诸行动。不久,他就围绕“产业振兴”制定出了详细而具体的方案: 党员带头示范,村委成员分片包干,将责任落实到每一个人;还专门召开了村民大会, 广泛征求大家的意见,鼓励大家献计献策—— 有技术的贡献技术,有力气的出一份力,就连村里的老匠人也被请过来,帮忙规划大棚的搭建工作。
一时间,村里的氛围变得异常活跃。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扛着锄头去平整土地;傍晚收工时,大家聚在村口闲聊,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种什么能挣钱”“如何搞好养殖”。就连平日里爱串门闲聊的老人家,也开始琢磨着能为村里的发展帮上什么忙——有的主动帮忙看管工具, 有的为干活的人送水,整个村子都洋溢着一股积极向上的劲头。
可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王海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要求我立刻前往省城参加养殖技术培训,他强调这是“省里组织的重点培训,必须参加”。我握着手机,向局长苦苦哀求了半天,说村里正忙着建设养殖基地, 我想留下来出一份力,可局长却态度坚决, 一口咬定“培训是硬任务,绝对不能耽误”。
无奈之下,我只好耷拉着脑袋去找玉山支书道别,心里堵得慌,总觉得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错过了村里最热闹、最关键的发展阶段。
当我骑着电动车驮着行李准备出村时, 远远看见柳玉梅站在路旁边,肩上背着帆布包,正使劲地朝我招手。我停下车,疑惑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
她微微一笑,显得格外明媚,说:“玉山支书让我去市里参加招商会,正好顺路, 就来送送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我感到纳闷。
“上午王海局长给玉山支书打电话时, 我在旁边帮忙整理文件,正好听到了。”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
“你的车呢?”我看她身边空荡荡的, 并没有其他交通工具。
“到县里也就七八里路,我平时都喜欢走路,正好可以活动活动。”她犹豫了一下, 似乎是怕耽误我的时间,“要不……你先走吧, 我慢慢走就行。”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老同学都碰上了,哪能让你自己步行?”
我把她的帆布包拎过来,放到自己肩上, 推着电动车,和她并肩向前走去。微风轻轻拂过,路旁的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跟我聊起村里蘑菇的生长情况,说最近又收获了一茬,卖了不少钱,打算再添置一些新设备;我则跟她分享培训结束后,计划教大家科学养殖的想法——给猪配制营养均衡的饲料,为鸡做好防疫工作,让大家少走弯路。
夕阳渐渐西沉,将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微风中裹挟着暖融融的秋意,还带着一丝庄稼的清香。
五
时间过得飞快,一个多月的培训转瞬即逝。我先回到局里,向王海局长汇报了培训内容,还没等他说完后续安排,我就急切地想要返回柳庄:“玉山支书正带着大家建设养殖基地,我学到的技术正好能派上用场!”
王海局长看着我心急如焚的样子,笑着打趣道:“怎么这么着急?是不是在柳庄有了牵挂?”
我顿时感到脸颊发热,赶忙岔开话题, 说起培训中学到的养殖新技术,生怕他把我留下。
获准回村的那天,秋日的阳光格外温暖。田埂边的玉米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金黄的稻浪在微风中翻滚,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丰收的甜香。骑着电动车往柳庄赶的路上,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村里的养殖基地建设得怎么样了?二愣子和王拐子的事情解决了吗?柳玉梅的蘑菇销售情况还好吗?
离村子还有一里地的时候,我一下子愣住了——原来村外的土岭已被推平,不远处的土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蓝白相间的拱形大棚。棚顶的塑料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老远就看到“柳庄养殖基地” 的红色牌子,醒目而又气派。
走到跟前,我看到玉山支书正带领着十多个村民在大棚里忙碌:有的弯着腰安装管道,有的站在梯子上接通线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淌着汗水,却笑容灿烂,干劲十足。
“你回来得正好!”玉山支书看到我, 立刻放下手中的扳手,大步迎上来,一把将我拉到棚边的铁管子上坐下,“村里正缺你这样懂技术的人才呢!”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简要地介绍起基地的情况:基地里建了一个养牛场、三个养猪场、五个养鸡场,还扩建了柳玉梅的蘑菇棚,打造了一个蘑菇种植园,所有项目都承包给了村民。承包条件也非常优惠:前三年免交承包费,每户可以派一个人去县农业农村局免费学习技术,种牛、种猪和鸡雏的费用,由县里、村里和个人各分担三分之一,村民贷款也由村委统一办理低息贷款,不让大家因为资金问题而发愁。
我望着玉山支书,心中满是敬佩——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比之前更加突出,眼角的皱纹也像刻上去的一样,但一笑起来,眼神依旧明亮,精神饱满。我知道, 这一个多月里,他肯定没少跑部门、拉资金, 没少熬夜规划,吃了无数的苦头。
在村口,我迫不及待地给柳玉梅打了个电话。她正在羊角岭与客商洽谈乡村旅游开发事宜,听说我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银铃一般:“老同学,不对, 现在该叫你‘朱专家’啦!你先在村‘两委’办公室等着,我马上回来,有要紧事和你商量!”
怀着满心的欢喜走进村“两委”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让我更加惊喜:原来的院墙已经全部拆除,临街建起了十间崭新的门面。正中间的两间悬挂着金色的招牌——“王拐子超市”五个大字熠熠生辉。
王拐子拄着不锈钢拐杖,一会儿指挥着人搬货架,一会儿笑着和路过的村民打招呼。他的女儿穿着红毛衣,正和二愣子一起站在凳子上,往门两侧系彩色气球——二愣子担心她摔倒,伸手扶着她的腰。姑娘的脸颊绯红, 羞怯中透着甜蜜。
门口的大音箱播放着流行歌曲:“那是你秋天依恋的风,那是你漫山醉人的红,那是你含情脉脉的心,酸酸甜甜招人疼……”
在飘荡的歌声中,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有的帮忙挂灯笼,有的谈论着自家承包的大棚。夕阳的余晖给村庄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处处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圆月悄然爬上了槐树枝头,清辉洒遍大地。月光下,柳玉梅从村口快步走来,步履轻快而矫健——我忽然意识到:这片土地, 这些人,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深的牵挂。柳庄的故事,正如这轮满月,圆满中蕴含着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