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个不平常的秋日。
风，一阵紧似一阵，吼叫着，横冲直撞，像个醉汉，拍打着挂满黄叶的树枝，撕扯着屋顶的茅草。几间茅屋，低矮简陋，在风中瑟缩着， 任由风乱发脾气，扯起一绺绺茅草，在空中飞舞、翻卷，越过门前的浣花溪，挂到树梢上，跌落到池塘里。一位身形憔悴的老者，苍颜白发， 拄着拐杖，伫立在门前的风中，望着翻飞而去的茅草，无奈，叹息。
夜深了，风终于累了，悄然离去；雨，紧跟着落了下来，淅淅沥沥。屋顶的茅草几乎被扯尽，雨水轻而易举地落进茅屋。它们落在床头上， 落在被衾上，落在桌椅上，雨脚如麻，滴滴答答，把夜的宁静敲得支离破碎。
觉是没法再睡了。老者披着单薄的衣衫，站立在窗前，望着苦雨中的夜色，望着一旁愁眉苦脸的妻儿。他眉头紧蹙，思绪翻涌。但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百姓。他的心中充满忧愤，地火一般在奔涌，在寻找突破口。终于，他的愤怒在黑夜中爆发了，他禁不住大声呐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一声呐喊，刺破了沉沉黑夜，回响在天地之间。
呐喊的老者，是诗圣杜甫。
这一声呐喊，喊出了杜甫心中深切的关怀和美好的希冀，深沉浑厚， 动人心魄。这一声呐喊，从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响起，黄钟大吕一般， 从未消散，回荡在后世人们的心中。
二
发出这一声呐喊的茅屋，叫草堂。
然而，最初的草堂早已坍塌在历史的风雨之中。我们只能在文字和想象中去寻觅了。
那一年，山河破碎，无数百姓颠沛流离。杜甫为了躲避战火，一路向西。逃出长安的杜甫茫然无措，犹如风中的飘蓬，不知何去何从。他携妻带子，辗转流浪，从此踏上了漂泊不定的逃难之途。
那年冬天，他终于决定，冒着凛冽的寒风，从同谷出发，翻越秦岭的千山万壑，爬过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历经千辛万苦，去往成都。那个胸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理想的杜甫，那个“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柔肠萦绕的杜甫，此时，是多么无奈， 他只想找个避难之所在。
到了成都，杜甫身无分文，衣食无着。好在，这里有裴冕，有严武，有高适，在他们的资助下，他在万里桥西、浣花溪畔觅得一块地，建起几间茅屋，名曰草堂，又植树栽竹，侍弄菜园和药圃。草堂简陋，但在战乱频仍的年代，他有了一个栖身之所，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杜甫很知足，他欣然提笔， 赋诗一首：
堂成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
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
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在杜甫浮萍一般的漂泊一生中，在草堂的日子算是安稳的，他在这里度过了不少愉快的时光，甚至曾一度进入严武幕府，担任参谋，得了个检校工部员外郎的头衔。
但在草堂安逸的日子并没有消解杜甫的仁厚和良知，他依旧将目光投向百姓的悲欢离合，他依旧举着如椽巨笔书写着百姓的疾苦。他以诗劝谏严武，农忙时节，让服役的士兵放假回家，补充乡间劳力的短缺。他目睹“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的情景，痛恨胡羌抢掠粮食，深切同情乱世中的百姓。他痛斥乱蜀的徐知道“谈笑行杀戮， 溅血满长衢”，对自己无力拯救百姓，深感愧疚。
平静的草堂之外并不平静，而杜甫始终怀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心系苍生，忧国忧民。这，也许就是他成为诗圣的原因吧！杜甫是不幸的，乱世苦了他；杜甫又是幸运的，乱世成就了他，草堂容纳了他。
杜甫在草堂居住近四年。后来，严武病卒，成都再次陷入混乱，杜甫不得不离开成都。一条小船，载着一家人在风浪中颠簸， 漂向夔州，漂向湖湘，他的余生如浪中小舟， 摇晃不安。
他身后的草堂也悄然坍塌。
三
一代诗圣，百姓永远惦记着他。一千多年间，草堂几度消失，人们几度重建，只为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
诗人冯至说：“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却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早年间，学习杜甫的诗歌，成都草堂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间，念兹在兹，盼望有朝一日前去拜访，可惜一直无缘。这次成都之行，我的第一站就是杜甫草堂。
我在一个秋天的清晨抵达草堂。
草堂跃入我眼帘的那一瞬间，并没有让我感觉到震撼。草堂很矮小，不过是几间茅屋，正如小时常见的乡野间的民居，那么平淡，那么亲切。它静默地立着，茅草覆顶， 泥巴抹墙，木门木窗，斑驳暗淡，朴素中透着几分寒酸。屋前，一圈木篱围起一方小院， 一座简易的柴门临水而立。水是浣花溪的水， 竹木掩映，清澈、碧绿，从草堂的屋后流来， 在不远处，陡然转了一个身，又从草堂前流过， 流到柴门脚下。它是如此深情地依恋着草堂， 在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里，不离不弃，一如泛黄的纸书里描述的那般清秀，一如我想象中的那般温润。
走进屋内，堂屋、厨房、三间卧室交错排列，光线黯淡，空间逼仄。这就是一代诗圣的家吗？很难想象，杜甫一家七口人，在这茅屋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挨过多少磕磕绊绊的日子。
说来也巧，当我到达草堂时，秋雨也到了。雨意缠绵，洒落在草堂的茅草上，又沿着屋檐落在阶前的石板上，滴答作响。它似乎有意要在我的内心，唤醒关于草堂的记忆。
秋雨无法阻止游人的脚步。时近中午， 游人突然多了起来，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 从全国各地赶来，一下子把草堂塞得满满的。他们睁大好奇的眼睛，前后左右反复打量， 似乎要探寻出某种珍贵的东西。游客中，还有一群小学生，正站在草堂的门前，举着雨伞， 在导游的带领下，高声朗诵着《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和《春夜喜雨》。那稚嫩的声音在草堂前后萦绕，时而悲愤，时而欣喜。这既是诗圣在草堂里吟哦的千年回响，也是当代人感怀先贤的深情表达。
我不禁思索，这简陋的草堂，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吸引着众多的人前来观赏。
我想起刘禹锡的陋室，陋室陋则陋矣， 但因濡染了主人的高雅情趣，何陋之有？我想起王维的辋川别墅，隐于荒僻山野，与田夫野老为邻，与牛羊鸡鸭为伍，但主人闲逸的情致，为它赋予了独特的美。
与它们相比，草堂毫不逊色。
因为草堂住过“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杜甫，因为草堂的秋雨之夜，杜甫曾为天下寒士发出惊心动魄的呐喊。承载着杜甫人格和精神的草堂，仿若植入了钢筋铁骨， 不再是低矮的茅屋了，它变得高大，矗立于天地之间，成为令人们瞻仰之所在。
人们来到草堂，带着一颗炽热的心，就是要穿越时空，遇见那个沉郁顿挫的诗人， 就是要缅怀那个身处困境却仍心忧百姓的诗圣。
四
如今的杜甫草堂景区，除了草堂，还扩建了大廨、工部祠、诗史堂等纪念馆，以及春夜喜雨园、梅园、兰园等园林，规模宏大， 风景如画。漫步其间，流水萦回、小桥勾连， 亭台楼阁古朴典雅，竹树茂密苍翠欲滴，枝间鸟鸣啁啾，道旁花香袅袅，令人心旷神怡。一路走去，观诗碑、赏楹联、瞻杜甫塑像， 在艺术的陶冶中，阅尽杜甫生平，感悟杜甫情怀，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而在众多杜甫塑像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陈列馆里的那尊塑像：杜甫瘦削的身影立于草堂前，头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而来，吹皱他的长衫，扬起他的衣袖，拂动他的长髯，他高举双手，仰望苍穹，似在悲切呐喊。
我想，这尊塑像也许最能还原杜甫，那在凄风苦雨中仍不忘为百姓疾苦而呐喊的杜甫。他的呐喊，被历史的风吹来，叩问着一代代后世之人。
而他身后的草堂，也早已矗立在我们的心中，在这纷纷扰扰的尘世间，让我们心有所向，情有所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