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站在大厦的顶层,纵览城市的夜晚,有一种俯视人间的超然之感。
每天的工作,琐碎而繁杂,如同弥漫的夜色与涌动的车流,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千头万绪源源不断。有一首童诗这样描述:“灯把黑夜/ 烫了一个洞。”如此说来,城市的夜幕岂不是千疮百孔?其实,夜幕从来就不是密不透风的帷幄,恰恰是有星辰与灯火,有近处的萤火与天际的月光,方才显示出宇宙无边的浩瀚。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之中,白天的焦头烂额,现实的悲欢离合,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此刻最重要的是,我仍然能够感知这个蓝色的星球,打量这热闹而又忙碌的世间,何其有幸。
巨幅落地窗洁净而通透,视野开阔,让人感觉如同悬浮在半空中, 越过前方林立的高楼,可以直视天空尽头的苍茫,产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想要身着翼装,等待一个时机—— 恰到好处的风、合适的切入角度,选择好方向后纵身一跃,飞入茫茫夜色里。但我不知道是该继续向上,远离尘世的万家灯火,还是该缓缓着陆,重回这烟火人间。无数车灯发出一道道光束,在夜色的围剿中寻求突围,如同炼炉迸溅出的火花。
城市的夜晚,掩盖了夜虫的鸣唱与萤火虫的微光。一辆辆汽车取代了夏夜的萤虫,沿着道路预设的方向,亮着车灯,纵横驰骋,延伸成闪亮的城市经纬线,编织出一张梦幻的巨网——网罗着诗意瑰丽的夜色,而一幢幢高楼则成了漏网之鱼。车灯的光线与路面平行,探寻着前进的方向,在路的上方勾勒出“一条发光的路”,映射出城市夜以继日的激情。或许,这条“路”比现实的道路更为崎岖。这里是宇宙中最繁忙的星球, 汽车拖曳着流星般的光影穿梭在城市的道路上,直到子夜,静止的路灯才代替了流动的车灯。路灯的光只局限于自己的领地,而在路灯光源背后的苍穹之上,云月明晦交替。
远方,相比城市,灯火要稀疏得多。那里应该是接近郊野了,是星星与萤火虫的领地,也是父亲和母亲生活的地界。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习惯了走没有路灯的夜路,却从未迷路,也不会误入沟渠。“没有月亮的夜里, 路会发光,”母亲曾这样对我说。有一次夜行, 我尝试闭上眼睛走路,自以为记住了前行的方向,摸索着走了两三步,却已经偏离了道路, 一个趔趄差点儿将自己摔进沟渠。我也曾在大雾天里战战兢兢地骑行,仿佛沉入了浑浊的水底,不辨东南西北,茫然而不知所措。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辨识乡间小路,父亲开玩笑说他具有蝙蝠或萤火虫一样的定位能力。蝙蝠在老宅周围横冲直撞,萤火虫在庭院和田野上飞旋舞动,我从未思考过它们的定位本领,只知道它们也喜欢凑热闹,喜欢人间的烟火气息。夏夜,星星点点的萤火与渐次熄灭的小窗内的灯火,以及凄清却不灭的渔灯,与父亲明灭的烟头一起,构成了我童年的“夜景”。
在那个黑白电视机尚未普及的时代,许多个夜晚都与那光滑而有弧度的玻璃屏幕息息相关。屏幕里的光影仿佛拥有一种非凡的魔力——无论是游侠浪子的江湖传奇,还是英雄豪杰的舍生取义,抑或平凡人家的悲欢离合,每一集剧情的发展都深深牵动着观众的心。影像在屏幕上闪动着,映照出大人和孩子们专注的脸庞;屏幕下的喇叭“沙沙沙” 地响着;信号的干扰让剧情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剧中的爱恨情仇断断续续地演绎着;屏幕上时而出现的雪花,映照在孩子们的眼睛里,他们浑然不知,自己也成了岁月长河中“剧情”的一部分。
与大多数乡村孩子一样,我也喜欢看电视,沉溺于观看连续剧结尾时意犹未尽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我和小伙伴们每天都要到邻居家看完所有的剧目,直到屏幕上出现“再见”二字才起身回家。邻居一家很和善,无论多晚也不会赶我们走,哪怕已经困得坐在一边打瞌睡。夜很深了,星星已悄悄退隐, 庄户人家都已熄灯,整个村庄不动声色地酝酿着睡意。走出邻居家,我们陷入无边的黑夜, 夜幕像是沉重厚实的帷幕,密不透风地捂在我们身上,混合着田野的味道,令人窒息。我努力瞪大眼睛,却捕捉不到一点星光,只能跟在同伴后面,嗅着汗臭味儿,试探着前行, 不知道是走在田里还是岸上,深一脚浅一脚。耳畔还回荡着电视里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短兵相接时的铿然之声,让人感觉身后似乎有一场追杀正在迫近,心绪久久不能平静。我自我安慰道:黑暗其实是一种保护,因为我不在明处,我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这样想能够稍微心安一些。但是不知道谁恶作剧地尖叫一声:“哎呀!什么东西?”吓得大家四散而逃。我也顾不上认路了,索性冲进田地里,迈开腿朝着家的方向狂奔。终于到家了,推开门,打开灯,把门闩好坐下来, 平复喘息。
家里的灯泡瓦数很小,比萤火虫的光亮强不了多少。我坐在光晕里,盯着墙上映着的巨大的人影,回想起电视连续剧里惊心动魄的情节。夜晚丰富了人的想象,灯光越是暗淡,心中关于想象的火苗就会越旺盛。我猜神话故事、民间传说一定是在夜晚产生的, 但不是在一团漆黑的夜晚,而是在有月光、星光或者烛光的夜晚,当夜幕降临,遥远的或是眼前半明半暗的光芒引燃了古人想象的星火,传奇故事就在这星火之中诞生了。
二
夜晚让我想到庄户新人婚床上红艳如火的棉被,这床棉被有着短暂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光鲜,也许几天之后,婚嫁用的被罩就会被拆开,与大红的被单一起被收藏起来,永久搁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床素朴的被褥。素朴,才是乡村生活的常态;低调平和不张扬, 才是乡村夜晚的格调。光鲜只是短暂的仪式感,是存在于新嫁娘记忆深处的标签和印记, 既是对过往的告别,又是对未来的暗示。
对于普通人来说,白天劳动,夜晚睡觉, “明而动、晦而休”,夙兴夜寐是常规作息。对于一些孩子来说,总有一些乡村的夜晚, 因为祖母的故事而变得浪漫可期或者神秘莫测。关于乡村夜晚的记忆,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夜宴。乡村夜宴多为婚宴、寿宴和节假日聚会,是独属于乡民的狂欢。
刚学会骑自行车时,我就有了一次长途夜行的经历。傍晚,我骑上自行车,去四十公里远的姨舅家参加婚宴。姨舅的大儿子, 也就是我的大姨哥结婚,姨舅邀请我们全家参加婚宴,特别叮嘱父母要带上我。虽然我知道乡村的宴席大同小异,但我还是特别想参加,我向往的是夜宴那种愉快的氛围,同时还有被别人重视的感觉。父母还在田里劳作,我跟他们说了一声就先出发了。在此之前, 我从来没有骑过这么远的路,更没有在夜间骑行的经历,好在去姨舅家的路很好认,顺着家门前的大路一直往西,到一个叫“雪岸” 的地方。这个地名同时隐含了“下雪”和“抵达” 的寓意,充满浪漫的诗意,不知道到底是漫舞的雪花覆盖了岸,还是“岸痕犹带残雪”, 让我心驰神往。在一个少年的心底,一些地名本身就藏着神秘的故事,能够激起他奔赴远方的冲动。
带着对“雪岸”的向往和对婚宴的憧憬, 我骑行在秋日的霞光里。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路口、多少座桥,直到夕阳西坠,太阳慢慢地沉入地平线,阳光温暖而抚慰人心,像冬日的一炉炭火。大地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斗篷,宁静而祥和。平原上,远处的村居和树林变得朦胧而柔和,融入了这瑰丽而浪漫的夕照之中,晚归的农人、过往的行人、散步的老者都在这光晕中行走着。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铺展着金色的光辉,静默的草垛闪耀着富足的光泽,守望一场落日盛典。当我向西行进的时候,夕阳也在行进,似乎是想阻止我前行,万道夕光如无数锋利的薄刃,斜斜地切割着大块的云朵,又把描红镀金的光刀迎面掷向了我——我应该是被击中了,感觉到一阵战栗,怅然若失。那一刻,我感觉到, 世界是如此沉静。
我在日落之前抵达雪岸,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姨舅家。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油香,还有燃放鞭炮的火药味儿,收录机大声地播放着流行歌曲,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姨舅家人山人海,到处洋溢着喜气,凉棚一直搭到路边。新翻建的婚房青砖黛瓦,窗明几净,斗大的红“囍”字贴在窗户上、大门上。我停好自行车,在人堆里找亲戚。我没找到姨舅, 也没看到新郎、新娘,只找到新郎的弟弟—— 我的二姨哥。他与我年龄相仿,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带我到屋后老宅玩儿。就着昏暗的灯光,他拉开书桌下面的一只箩筐,吹拂去厚积的灰尘。我眼前一亮——那是整整一筐连环画!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的乡村,阅读是一种奢侈。上小学后我看过的连环画屈指可数。
我扒拉着满筐的书,一时竟不知选哪一本。二姨哥替我挑了一本《天波府》,他拿了一本《瓦岗寨》,两个人头碰头看了起来。我现在已记不清连环画里的情节,只记得封面上有蛀虫咬噬留下的银链一样的痕迹,在灯下闪闪发亮。我用手指捻碎了那个痕迹, 举起指头,问二姨哥:“这是什么?有没有毒?”二姨哥诡秘一笑,说:“这是绝版书, 封面上涂着毒药,你麻烦大了!”我赶紧甩了甩手,又在他衣服上狠狠地蹭了好几下。他大喊一声:“我这是新衣服!”两个人你来我往,打闹一番后继续看书。窗外迎来送往的喧嚣与我俩无关。我们沉浸于书里描绘的英雄世界,那些惊天动地的壮举、起伏跌宕的人物命运,时时拨动我们的心弦。灯光虽暗淡,却照亮了一个少年珍藏一生的回忆。
一直到现在,我都认为看书是不宜在太亮堂的地方看的,比如,在大太阳底下读书, 总感觉不能沉进书里去;在强光下读书,光与书之间富有诗意的关联反而被冲淡了;灯下伏案阅览,如穿行于光阴隧道,与白日里看书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当夜幕降临,四周一片昏黑的时候,唯有一缕烛火的微光,照亮书本里的人物和故事,字里行间就有了鲜活的生气,读书的人会更加专注,完全投入到书里面,其他的一切全都隐退到夜色之中, 天地间只剩下了书。领悟到灯下读书的意趣后,晚间读书时甚至不再注意到灯的存在, 循着曲折的情节,摸索着人物命运的走向, 读着读着,心就敞亮起来。
三
窗外突然明亮如昼,我惊愕地抬起头。院子里,香椿、苦楝和刺槐愕然伫立着。微风轻轻翻弄着树叶,光影忽明忽暗。空气中传来了烧肉的香气,混合着夜潮下田野里的草腥气,把我从书里引人入胜的冲突和悬疑中拉回烟火人间。顺着那亮光,我看清了光源。堂屋西南角高挑一盏雪亮的灯,照彻整个院落。晒场上人声鼎沸,晒场边上的席棚座无虚席,来宾们有的嗑瓜子闲聊,有的喝茶看热闹。帮忙的邻居分工明确,有传菜的, 有分发喜糖的,有摆放杯盘碗筷的。
“这是汽灯。”见多识广的二姨哥告诉我,他带我穿过人群,来到灯下。强光刺眼, 我不敢抬头直视,只在墙面、遮棚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觅光影。我不知道是否能这样形容眼前难以捉摸的灯光——如同遭遇一场大雾,又突然云开雾散,阳光普照,让人豁然开朗,每个人藏着掖着的心事好像都会暴露在灯光下。我看到了姨舅,他的身材异常高大,灯光映照着他魁梧的身影。就着灯光, 我看清了他的脸庞,略显沧桑,但眼角与嘴角的皱纹泛着笑意。我走上前,喊他“姨舅”, 他应了一声,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另一只手伸出去与其他人握手,接着又腾出手来抓了一把喜糖给我,我赶紧安顿好口袋里的连环画,双手捧住花花绿绿的喜糖。我把糖与连环画放在一起。逛了两圈,剥了一块糖吃, 有连环画古旧的味道。
那晚喜宴,吃了什么菜我都已记不得了。唯有那璀璨的灯光,有着非凡的气势,如暗夜绽放着的昙花,映照着喜庆的场面,至今仍印刻在我的记忆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大人们推杯换盏,开怀畅饮。灯光最亮的地方,如同绝佳的舞台,新郎有点木讷, 新娘笑靥如花。灯光下孩子们相互追逐、嬉戏, 不时传来阵阵笑声。灯光,不仅开启了一对新人崭新的人生,似乎也照亮了我们每个人新的旅程。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个小小的白色的纱罩,何以发散出照亮整个晒谷场的光芒?它可以使人的心也亮堂起来。
姨舅领着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散烟,宾客们都起身,有的端酒,有的端茶,向姨舅一家致以祝福。欢声笑语把晚宴的气氛推向高潮。汽灯泛着缓缓的银波,如同流淌着的星辉,温情脉脉地照耀着村庄的一角。
宴会时间似乎很长。我吃饱了离席去找二姨哥,但没找到他。我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掏出连环画又看了起来。这时一阵睡意袭来,我靠在墙角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参加婚礼的每个人身上都亮晶晶的, 像是谁在天空撒下银屑,二姨哥从灯光中走过来,一身银装如铠甲,笑嘻嘻地对我说要送我贵重的礼物。趁我不备,他猛然把手上黏稠的银光粉涂抹在我衣服上,亮闪闪的, 如同夏夜的萤火虫。我赶紧用手掸拂那些银粉,却怎么也掸不掉,手上沾染了很多。我问他这是什么东西,他大笑着说,有可能是汽灯光,也有可能是连环画上蛀虫留下的印迹。我心里一急,抬手向他甩了一把银粉…… 等父亲喊醒我的时候,宴席已散。汽灯熄灭之后,远近的田野,纵横的阡陌,渐渐清晰地呈现出来,像是从如水的月光中慢慢浮上来。热闹之后,乡村的夜晚又归还于绚丽的星空,还有夜色中飞舞的萤火虫。
到了回家的时候了,我向姨舅一家道了别,跟在父亲后面,沐着月光,迎着晚风, 骑行在乡间道路上。我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仿佛还置身于一个幽蓝色的梦境。月亮是乡村最亮的一盏灯。
姨舅家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远成了缥缈的暗影。这是我最后一次去姨舅家,那个年代乡村的狂欢已渐渐消失不见。
整个少年时代,我在没有路灯的乡村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直到上高中,我才第一次看到路灯,整夜亮着,这在乡下人看来有点不可思议。在一个个路灯照耀着的夜晚, 我走过人生最具挑战性的一段路,顺利考入江南一所名校,从此远离了村庄。姨哥们出国打工,成家立业后,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但姨舅家那晚的灯光,变成了我心海里普照的月辉,不再熄灭。
灯光,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照耀着烟火人间。一年又一年,我们在一盏灯与另一盏灯之间来回奔波,因为相信,灯火必将引领我们走向更加光明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