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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悠悠
2025-11-06 08:49:25 来源: 作者:朱宏球 【 】 浏览:166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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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喝茶,这大概与小时候家里的茶事有关。

种茶

   我们村属于丘陵地貌,适合种茶。改革开放后,父亲想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增加些额外收入,便从外面找来了一批茶籽,育茶苗,种茶树。

   育苗基地的选址在我家上坝的沙地。春节刚过不久,父亲把需要茶苗的乡亲请来帮忙育苗。村里热情憨厚的父老乡亲,不管要不要茶苗, 都纷纷前来帮忙。哥哥给他们每人一个小铲子、一包薄膜袋、一包茶籽和一堆营养土,大家便坐在小凳子上开始作业。只见他们打开一个薄膜袋,用小铲子把营养土装进袋里,营养土装到半袋子时,放上一粒茶籽, 然后再铲一些泥土覆盖在上面,最后把这些育苗杯有序地排成行排成垄。

   一开始接触这活儿,大家非常谨慎,话都不敢说,熟悉程序后, 大家闭着眼睛都能干活儿,话也多起来了。花婶说:这玩意也太玄了吧,直接把种子放进土里不就得了,还费那么多工夫搞成一个营养杯。 恒叔笑着说:用营养杯育苗是有科学依据的,要把种子放在特定的环境里,给予它充足的营养,这样种子出苗率高,长得也更壮实。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点头。那些互相交流的热闹场面,那些淳朴的人们,至今还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茶苗从育种到发芽再到种植,需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父亲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家高岭背”“和尚坑”“白群坑”“石眉坑等山岭的空地开垦为种茶地。他还将黄泥岗那个满地荆棘、杂草丛生、人迹罕见的地方,开垦为茶地。那时,没有挖坑的机械,就靠父亲和家人的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开荒,挖树根、铲杂草、清荆棘。地开垦好,父亲带着家人“打茶带”,也就是按茶行规格设计布局,开定植沟,对土壤进行深翻及平整,在沟里施足基肥。一切准备就绪,父亲便带着家人定穴,栽植。有一部分老乡也学着我家种茶,茶苗都是父亲免费提供的。

   种茶是我家的副业,茶地面积都比较小、比较零散,东一块西一块,成不了规模。母亲说,父亲是经历过贫苦的人,所以特别珍惜土地,但凡可以种点农作物的地方,父亲就会顺手开垦出来。所以,我家的地比较多, 就连屋前屋后,也被父亲最大限度地开垦出来,种上了茶树、辣椒、茄子和瓜果。“黄泥岗” 那儿算是我家最大的一块茶地。“黄泥岗”, 顾名思义,遍地都是黄黄的泥土,如果下雨, 踩在黄泥土上,鞋会粘上一层厚厚的泥巴, 抬腿都困难,有时鞋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只好提着鞋光脚走。我清楚地记得,“黄泥岗” 的茶地有两三亩,共有五六十条长长的茶垄。

   种下茶树,就是种下希望。

采茶

   父亲是个勤劳的人,他用绿色的农家有机肥种茶而且很用心地打理,茶树长势喜人。

   茶树一年四季都在不停地冒尖长芽。清明前、谷雨前、立夏前所采摘的茶为春茶 立夏之后立秋之前的为夏茶,立秋之后的为秋茶,立冬之后至第二年立春前的为冬茶。其中,春茶的产量最高。在我的记忆中,摘茶的活儿母亲干得更多, 而炒茶及给茶树除草、施肥、修剪的事儿则是父亲最拿手的。

   母亲总是在农作物耕种完后,抽出时间去采茶,有时是田间劳作后的零余时间,有时是一整天。自从茶叶可以采摘了,母亲出门总是随身带个竹篓或竹筐,忙完田地的活儿就到附近茶地去看看,如果有新抽的嫩茶, 就顺手采摘回来。有时零星地采摘,够不上一锅茶,母亲会用簸箕把茶叶晾开,晚上拿到外面低矮的屋顶上打露水,等凑够一锅茶叶了再让父亲去炒茶。

   几场春雨过后,正在沉睡的茶树被唤醒, 那些茶叶的嫩芽儿从茶枝里冒出来,这是母亲最忙的时候。

   有一回周末,我被母亲叫去帮忙采茶。春天,明媚的阳光,湿润的空气,我和母亲来到黄泥岗的茶地。那里的茶树就像一条条绿油油的玉带,老远就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那些在春雨滋润下茁壮成长的嫩叶儿, 挨挨挤挤,芽儿的顶端毛茸茸的,还带一点儿紫红,十分可爱。

   起初,我高兴极了,迫不及待地抱起竹篓体验采茶。那嫩嫩的又长又尖的芽儿,一掰就断,一捋就一把,很快我摘的茶叶便遮住了竹篓的底部。然而,随着采茶的新鲜劲儿一过,我就厌倦了这项一直低头、拿篓、采摘的简单机械、循环往复的工作,硬着头皮摘了大半个钟头。慢慢地,我的手越来越酸, 摘得也越来越慢,母亲一直摘得又稳又快, 已经远远地把我落在后面。如果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吧。母亲说。我像得了赦免一样, 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猛然抬头,我才发现,茶地两边翡翠般的荆棘和野草像一圈鲜活嫩绿的屏障围住茶地。草丛中洁白的金樱子花缀满枝头,在白色和绿色中间点缀着一簇簇火红的映山红, 还有米粒般大小的粉色石栗花。这时,布谷鸟的叫声不时响起。太美啦!我的玩心作祟, 向茶地旁边的草丛走去,一会追追蚱蜢,一会扑扑蝴蝶。那一片红艳艳的灿如云霞的映山红太诱人,我忍不住靠近它,摘下一束细细地欣赏,掐一朵花儿放在嘴里,慢慢地嚼起来,酸酸甜甜,味道真好啊。这一耽搁, 不知不觉,大半个上午过去了。

   母亲抬起头直了直腰,看着我说:热吗?渴吗?喝口水就回去吧。我走到母亲身边,看见她的背篓已经摘满茶叶,而我的竹篓还没有一半。我说:摘满一篓再回家吧。 母亲笑着说:你先把我这篓提回去吧,我继续摘一会儿。接着,她抖了抖手上的竹篓, 腾出一点空间将我摘的茶叶一起倒进去,把满满的一竹篓茶叶交给我。回去吧,回去吧。

   她拿起我的空竹篓一边摘一边说:“你是从‘书房’出来的,晒不得大太阳,别晒坏了。” 我每次回家参加劳动,母亲都是这句话,她怕我累坏,舍不得让我干体力活儿。

   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我只好提着一篓茶叶先回去,而母亲过了晌午才背着一篓茶叶回家。那次的贪玩,让我内心充满愧疚感, 我无比内疚,不断自责:怎么那么不懂事, 说好帮母亲摘茶,结果让母亲那么晚还没吃上午饭。

   直到今天,那次采茶的事我还历历在目。我深深体会到采茶绝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做茶

   父亲从来没有正式学过炒茶,但是他在不断地摸索中掌握了制作绿茶的方法,而且炒出来的茶叶汤绿味香,大家都喜欢喝。

   父亲炒茶的时候,母亲烧火,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炒茶前,家里的铁锅必须洗上六七遍,其他的锅铲、竹锸等器具也必须洗到没有一点杂味。母亲用大火把锅烧到高温, 父亲将一定量的茶叶放在热锅里,用手当锅铲不停地翻、抖、抛,翻到茶叶的水分蒸发, 叶子变软。接着,盛起放到一个专门揉捻茶叶的竹锸上,用一双大手不停地搓、揉、捻, 然后再放锅里翻炒,再揉捻,直至挤出茶汁, 散发出茶青味。最后,用文火在锅里慢慢烘, 用铲不停地翻,反复烘炒,直到茶叶彻底干燥变得硬挺。

   炒茶是我家的一件大事。炒茶的时间总是选在晚上。由于要掌握火候,父亲在整个炒茶的过程中一直很专注,生怕有点滴的过失坏了茶的味道。母亲则是在炒茶之前就选好松毛柴火,细心观察着整个炒茶的过程, 严格掌控着各个阶段的火势。这是做出一锅好茶的前提。

   父亲炒茶时总是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额头、后背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流, 他不时地用毛巾擦汗,毛巾拧了又拧,衣服湿了又干。

   一些喜欢喝茶的老乡,总是一边喝着茶, 一边看着父亲忙前忙后地炒茶。他们是我家纯手工制作绿茶的见证者,也是我家绿茶的品鉴者。每一锅炒好的茶叶,必让他们先喝, 然后听他们提出要改进的地方,或要继续发扬的做法。在大家的建议下,父亲不断提高茶叶的制作技术水平,制作的茶越来越好喝, 前来买茶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仅有附近的人, 还有在附近工作的外地人也闻名而来,我家的茶总是供不应求。

   我家的嫩茶一般早就被买走了,老茶婆(叶子较老较粗)和茶末常常用来招待客人或送些给左邻右舍。父亲在村里人缘好有威望,加上家里有好茶喝,所以晚饭过后来我家坐坐的人特别多,我家几乎成了茶馆。来者有聊天的、有喝茶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吵架要评理的、有矛盾要调解的。

   在下雨的冬天,乡亲们干不了活儿,便来我家烧火取暖。父亲在炭火上放一个瓦壶, 壶有一个手柄和一个出水孔眼,等水沸腾后, 放一大把茶叶煮成浓浓的茶汁。那袅袅的茶香随风飘散,氤氲了整个屋子。大家啧啧 地嘬上几口,那神情真是陶醉。这种炙茶的做法与滇西的烤茶十分相似,都是汁浓焦香, 我叔叔是最擅长、最喜欢这种煮茶法的,他是我们村里唯一一年四季都炙茶糕喝的人。

   有人问,为什么我家的茶好喝?我想, 这除了有好的制作工艺和绿色的种植方法外, 还有我父母的汗水和大家喝茶时那颗淡泊善良的心。

   父母亲离世后,家里的茶树已不存在了, 然而,那些茶事却铭刻在我的生命里。此后, 我再也没有喝过比父亲制作的更好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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