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美好的，是一个令人喜欢的季节。因此，从各个角度描写春天、畅想春天的诗文数不胜数，名篇佳句不胜枚举，代代传诵， 使无数读者得到了美的享受。拜读过这些描写春的文章后，我再来写春天的确有点力不从心，难以独辟蹊径。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际， 父亲在山腰梯田上育稻秧的佝偻背影忽然闪现在我眼前，犹如在朦胧的天际划开了一道闪亮的缺口，我的思绪一下子豁然开朗，创作灵感如清泉般源源不断地涌来。

   我的故乡是典型的川北丘陵地区，山叠着山、沟连着沟、坡接着坡，层层梯田顺着坡势蜿蜒横亘在山腰上，羊肠小道如蜘蛛网般相连，把山里星罗棋布的庄户人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代代传承的山区农耕文明。

   在春天来临之际，山岭上斜挂的太阳更红了，山风变得更柔和了，山上山下的草木撑起浅绿色的嫩叶，鸟儿在林间飞得更欢快了，山涧的小河泛出哗哗的流水声，那牛圈里闲了一冬的老黄牛，在这明媚的春日里响起一声响彻天空的长啸，在崇山峻岭中不绝地回荡着。万物都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传递着春天到来的消息。而勤劳朴实的山里人更知春的珍贵，赓即把“人勤春早”“一年之计在于春”等谚语诠释在实际行动上，他们修整了撂放一冬的犁耙，磨亮了生锈的镰刀和砍刀，挑起粪筐走向山岗……山间顿时展开一幅繁忙的春日图。而此时，一年一度的早稻育秧工作也拉开了序幕。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山区生产小队队长，负责带领四五十户人家进行日常活动或劳作，因此，父亲理所当然地成了育苗工作的主力。

   初春，父亲就带着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 选择背风向阳、土质疏松、肥力较高、排灌方便、无污染、杂草少的田块作为育稻秧苗田。他根据经验在田里留下适量水后，撒上农家有机混合肥，吆喝着牛儿撑着犁耙反复翻耕几次，直到泥浆肥料均匀融合后，划出条条小沟，分出一块块排列有序的秧厢，然后佝偻着腰身在沟里来回走动，用平直的扁担或木条在秧厢面上反复推磨打理，直到厢面泥浆平坦如镜，才拖着汗流浃背的身子跨上田埂小憩，待到厢面泥浆收水稳定时，又下田一块一块地重复推弄着，仿佛在专心致志地描绘一幅乡村水墨画。然后，让块块秧厢尽情享受初春日月雨露的沐浴，静静等待种芽的生长。

   川北山区的农人一般根据当时天气情况， 选在清明前后下种入泥。催生种芽要密切关注天气变化，尽量避免在冷空气来临前下泥。为此，父亲和几位老农反复推算，什么时候是种子下泥的最佳时机，即暖头冷尾，在冷空气结束，气温刚开始回升的时候下泥。经过一番集思广益，在基本达成一致意见后， 他们便将稻种在大木桶里用温水浸泡一至两天，直至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稻粒发芽后， 再将其播撒进备好的秧厢里。但人算不如天算，有时偶遇山区降温，他们便将水稻种芽均匀地摊放在房屋里的簸箕上，使室内外温度保持一致。停止了温水浸泡，水稻种芽的生长就会慢下步子，甚至暂停生长，同时农人还要静观其状态，视情况洒冷水，以确保稻芽不会因干燥而造成损伤。这样的方法可以延缓几天下种的时间，从而躲过突如其来的寒潮侵扰。

   下种时间一般选择在上午十点。他们先在田埂上躬身作揖，向天地致敬，低声祈祷风调雨顺，保佑种苗茁壮生长。然后在厢沟里往来两三次，把种子均匀地撒在厢块上， 再用竹竿或扁担轻轻抹平，除去多余的泥浆水，确保种子既能入土扎根，又能微露在外面。接着，在秧厢上支起塑料薄膜盖棚，白天温度高时揭开薄膜棚降温，晚上温度低时盖上薄膜棚保暖，保证种苗一直在适宜的温度里生长。把这一切做好后，父亲走上田埂， 那本就佝偻的身子好像更弯了。他缓慢地直起疲乏的身子，古铜色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是一个农人把希望播种在田野后发自内心的喜悦！

   川北山区，初春的夜大都寒气逼人。每天晚上，父亲都要穿袄戴帽，提着灯火带人在田间巡查守护，以防老鼠等动物损害种苗， 在温度骤降的夜间，他们还要把周围山坡上带有热气的山泉引进厢沟里，保证种苗能够平安过夜。他们运用着农人的智慧和经验， 不辞辛苦地劳作，像侍弄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精心呵护着种苗，消除了一切对其成长不利的因素。

   特别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守护秧苗的父亲静静地蹲在田埂上，从东方升起的月亮将皎洁的光斜斜地照在透明的塑料薄膜上， 又隐隐约约地落在那浸着水珠的白嫩苗芽上， 整片田地都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仿佛还能听到苗芽在泥里爆开生长的响声……每当父亲讲到这里，他都会仰靠在竹椅上慢慢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圈，如痴如醉地望着它们慢慢地飘散消失，露出一副享受的模样。

   五月初，秧田出苗了，繁忙的插秧工作开始了。农人在刚翻耙过的梯田里，错落有致地甩上刚拔出的绿油油的秧苗。在阳光的照耀下，男女老少齐上阵，人们欢声笑语， 躬身后退着，一手抓握起一把秧苗，一手从中轻拈起几株秧苗白净的根部插入泥中，泛起阵阵涟漪。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仿佛他们把秧苗插在了辽阔的天空中。此情此景， 我顿时想起那首《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 退步原来是向前。” 

   傍晚收工时，父亲总要迎着灿烂的晚霞， 拖着疲惫的双腿，蹒跚地走在插满秧苗的田埂上巡视，仿佛在检阅即将出征的部队。他满怀欣喜地看着精心育成的秧苗，若发现个别因未插进泥中而浮于水面的秧苗，便轻手轻脚地下田，小心翼翼地踩着苗行空隙重新插秧。他要让培育出的每株秧苗都能茁壮生长，都能顺利地越过灿烂的夏天，跨进金色满满的秋天，结出丰硕的稻谷，向辛勤劳作的人们奉上一份沉甸甸的自然之礼。

   父亲常说：“坏了苗，误农时；苗不壮， 产不高。”记得有一年，临近山区的生产队队长育坏了秧苗，他带着哭腔向父亲求助的情景，至今仍萦绕于我的脑海。在那个年代， 水稻可是山区人们最珍贵的食物。

   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花儿的事业是甜美的，叶子的事业是谦逊的。父亲和其他农人默默地，年复一年地从事着育秧事业，秧苗也谦逊地簇拥在秧棚里，直到漫山遍野的梯田都插满了秧苗。撒秧肥、媷秧草、收割打谷、藏入粮仓，父亲哺育秧苗的艰辛和欢乐也随着秧田悄然隐没。年年如此，农人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充满艰辛和欢乐的历程。

   如今，与父亲一起育秧的农人都已过世多年，故乡的秧苗培育工作也早已实行了更科学的集中大棚管理。但过去父亲和农人在春天里育种插秧的情形却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