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与别的湖并不相同,我所见到的龙湖与别人见到的龙湖也不相同。寒来暑往,我不断回忆着那片龙湖。湖水丰沛,足以滋养或动或静的万千风物,鼎沸的人声也寓居其中。
龙湖位于周口市淮阳区,被城区切割为东湖、柳湖、南坛湖、弦歌湖,各有风貌。柳湖与东湖位于北面,被神龙桥隔开,柳湖游客多,东湖荷花多。夏天,我沿蔡河南路东行,人迹渐少,直至孤身一人闯进了东湖。此时,荷叶层层叠叠,十分茂密。湖水蜷缩成窄小的水路,风儿就从这些水路里穿行,直通天边的云朵。云朵四散,为风儿让行。草茎的声音、水波的声音、芦苇的声音、桨拍荷叶的声音,远远近近的声音聚集在一起,越聚集就越接近天空,直到天空快要禁不住的时候,我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声音们有了出口,我就在这样的出口里,被水、阳光、空气和万物的繁茂填满。
看了那么多年的龙湖,我知道荷花的盛开时间不是杂乱的、不可预估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荷花会在盛开前提醒我,那时,荷茎愈发粗壮,足以支撑巨大的伞盖;花蕾愈发鼓胀,为将要溢出的花香作铺垫。后来,我再也没错过龙湖中荷花的花期,直到我离开淮阳,坐上一列火车,经过若干叫不出名字的路,爬上一些台阶,进入一扇门,关上一扇窗,我把自己锁在了龙湖的外面。新的荷花叫不出我的名字了,但它们依然旺盛着,枯萎着。我相信荷花们深远厚重的记忆里有我的一部分,这些记忆淤积在水底,需要闪转腾挪,移开鲫鱼,移开水草,移开另外的人和事,翻到我所见过的那几代荷花,荷花们才能想起我这个老朋友。
夏夜,青蛙的叫声四起时,我正数着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一只青蛙睡意昏沉,发出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左时右,没过一会儿就陷入沉寂。它所经历的夜晚缺少更加明亮的星辰的点缀,但它的梦更辽远,它能遇到更早的清晨,以便补足其他青蛙因晚起而错过的晨光。我喜欢听青蛙的叫声,我在这样的声音里入睡,在这样的声音里恍恍惚惚地做着该做的梦。当我醒来,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今天的晨光与昨天不同。昨天,阳光能晒到我的床上,今天,就只晒到了我的鞋上,我确信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也不相同。无数的我就这样被卡在不同的时间里,再被重新组合为我的一生。光影穿梭其间,是极为完美的参照物。但于我而言,时间并不完美。当现在的我想要回头望向幼时的我,却发现不回头的时间早已斩断了诸多的细节。
我开始珍惜每一个时辰,虽然并不是每一刻的风景都那么美好。恰如在冬天的龙湖,荷花盛开后的残茎孤零零的,瘦弱不堪,难以抵挡寒风。寒风呼啸着,渴求温暖的栖息地,当各家各户关紧了门窗,它便只能往行人的脖颈里钻。我背对着风的方向,裹紧衣服,在神龙桥上斜行。
在龙湖,无数的人走来走去,那里有嗅不尽的花香,看不完的湖水。湖水环绕城池,天空又环绕湖水,我有时分得清湖水和天空,有时又分不清。有时,阳光越过云团,洒在我的衣服上,我便张开手,尽量用更大的面积迎接阳光。此时,野鸭也在享受阳光照射的水面,偶尔看到一条白鲢,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撕开寂静的湖面,发出宏大、悠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