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气温像按下了加速键,一天比一天高。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那群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尖锐、冗长,像是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地拉着我那本就烦得慌的心。
我的分数卡得不上不下。未来就像是冬日清晨的大雾,让人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着。我的心啊,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堵得人喘不过气。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焦虑紧紧地包裹着。
就在填报志愿前的傍晚,周辽宁——我们班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学霸,居然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出现在我家菜园的田埂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面实在有点搞笑。我当时正光着脚丫子,裤腿高高挽到膝盖,在菜园里跟一渠不听话的水流较着劲,手里挥着一把沉重的铁锹,累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飞溅起来的黄泥点子,狼狈得就像刚从泥潭里打过滚儿的猴子。一个十八岁大姑娘的美好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我这种成绩普通、长相普通,扔到人堆里就立刻隐身的女孩,居然会有男生,还是周辽宁这样优秀的男生,单独上门来看我。所以,尽管见面时的样子实在谈不上美好,但我心里还是偷偷地乐开了花,像是有只小蝴蝶在心尖上扑棱。
他估计是被我这副手忙脚乱的架势给弄蒙了,站在田埂上愣了好几秒。但他毕竟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骨子里有着对土地的熟悉。他啥也没说,把自行车往空地上一停,脱了脚上的白球鞋,就那么赤着脚冲进了菜地,从我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把铁锹,自顾自地筑起了田埂。那些挖、铲、拍、压的活计,我们都太熟悉了,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这一举动,像一阵清凉的风,一下子就吹散了我的局促和难堪。
忙完活儿,他推着那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我扛着那把比我还高的、滴着泥水的铁锹,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在回家的黄昏里。那天的风是黏糊糊的,带着田里庄稼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蝉鸣听起来多了几分落寞。
偶尔有几个熟悉的邻居路过,大老远就扯着嗓子跟我们打招呼: “哟,浇完园啦?这小姑娘,从小就能干。” 这时候,我就假装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嗯嗯地应着,脸颊烫得像刚出锅的馒头似的。我们的聊天,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
“分数……咋样?”还是他先开了口, 声音在暮色里有些颤抖。
“凑合吧,只够上个大专,好专业想都别想。”我把铁锹从左肩吃力地换到右肩, 泥水滴在地上,啪啪响,倒让我清醒了些。“你呢?肯定没问题吧?”
“超一本线五十多分,可以报我最想读的法律系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洒在他脸上,就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儿。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声音里饱含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自信。
“你好厉害!”我脱口而出,是真心的。可话一出口,心里却泛起一阵无法言说的酸涩。一百多分的差距,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冷冰冰地横在我们中间。那一瞬间, 我觉得自己不光对不起爹妈的期望,就连自己高中三年的苦熬,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闷闷地补充了一句:“你是想去哪儿去哪儿!我啊,是能去哪儿去哪儿!”
接下来,是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好像要耗尽这个夏天的全部力气。
后来几天,他拿着那本并不太厚的报考指南,天天往我家跑。他用手指蘸着唾沫, 一页一页地翻,非要找出那么一个城市,那里既有他能上的名牌一本,又能容下我这个不起眼的大专生。我看着他用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写下南京、济南、西安、武汉——那些远得没边的地名,心里酸得冒泡,脸又热得发胀。可理智却不断地提醒我,这根本不可能。
终于,被高考分数残酷碾压出来的自卑, 还有我心底那份可怜的拧巴,让我彻底爆发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这点分数, 没什么好选的,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报考指南,啪地摔在了桌子上。
他愣住了,眼睛里满是受伤和不解。“我忙活这么多天,为了什么,你真不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
可我不能那么做。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也为了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坎。两条本就不该相交的平行线,何必非要拧巴地纠缠在一起呢?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把它揉成了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去了北方的名校读法学,我则一个人拖着沉重的箱子,去了南方一个在地图上都得找半天的小城市, 读新闻学。
他的升学宴办得很热闹——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挂着红色的横幅,院子外放映着亲戚们送的《卧虎藏龙》,算是贺礼。我被安排和他家人坐一桌。他妈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那份热情让我手足无措。她拉着我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却很温暖。她认真地看着我说:“丫头,阿姨多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一家人啊!”
我只能拼命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脸烫得要烧起来,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苦涩,痒得想咳。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敢抬头,也没应声。那一顿饭,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之无味。
晚上,周辽宁送我回家。他大概是看出了我情绪不高,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快到我家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那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像水一样泼下来。晚风很是凉爽,吹走了白日的燥热。田里的青蛙不知疲倦地呱呱叫着,汇成一支热闹的交响乐。
因为梦见你离开,我从哭泣中醒来……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我的天,他唱得那叫一个难听啊。“因为梦见你离开”的“离”字,硬生生被他唱出了结巴的效果,离、离、离……离个不停。“可知谁愿承受”的“承”字,直接破了音。一句一个调,还都不在调上。可他就那么固执地, 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我本来想笑的,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开始是无声地流,后来就变成了小声地抽泣。本来二十分钟的路, 我们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路跑调地唱, 我一路无声地哭。哭青春的离别,哭自己的不争气,哭那些卡在喉咙里永远说不出口的话,也哭那个被大雾笼罩、完全看不清的未来。
最终,我还是没能忍受他那魔性的跑调, 在他又一次准备起调时,我胡乱地朝他挥了挥手,像逃命似的跑回了家,连句再见都没说。
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在异乡的KTV 里, 或者在某个商场里,再听到这首《一生有你》时,我总会驻足,恍惚,也总会忍不住想: 要是当时他唱得准一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大学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一样,快得让人恍惚。他忙着考研、考公,向着他的精英之路一路狂奔;我则在南方的城市里,忙着专升本、找实习、找工作,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我们偶尔会通个信件,或者打个电话。信里,他说:“今天去图书馆,看到窗外的柳絮,想起我们以前放学一起走的那条路。”“食堂的泥鳅炖豆腐不好吃,比你妈妈做得差远了。”我回信会写:“今天去采访,遇到一个卖小龙虾的老太太,想起以前我们一起钓龙虾的那条小河了。”“专升本的书好难,我每天都学到熄灯。”
我们小心翼翼地互相打着气,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碎片,却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夏天,连一丝试探都默契地避开了。难得的暑假里,我们都忙着打工赚钱,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居然再也没见过面。
再后来,我们各自成了家,在不同的城市里,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有一次回老家,我陪我妈逛街,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竟然迎面撞上了他和他妈妈。
“丫头,阿姨以前总想着,我们能成一家人呢。”他妈妈还是那么和善,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笑着拉住我的手,熟稔又亲切。
我笑着回答:“阿姨,我们现在不也算是一家人嘛!”
两代人,四张笑脸,就在那个喧闹的街头, 笑得坦坦荡荡。我从没后悔过年少时候的决定。我很庆幸,在那个自卑又拧巴的夏天里, 曾有那么一首跑调的《一生有你》。它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后来的岁月里,不停地鞭策我往前跑,让我从泥潭里一点点走出来, 最终能笑着与他和解,也与那个曾经的自己和解。
三年前,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带着夫人匆匆从工作的城市赶了回来。
灵堂里一片肃穆,白幡低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衬衫,眼睛红红的,走上前来,和他夫人一起,深深地鞠躬,郑重地献上花圈, 白色的挽联上写着:贤侄周辽宁一家。
我和先生鞠躬回礼。
告别时,我对他说:“谢谢哥,也谢谢嫂子。你们工作忙,多保重。”
他转过身,虽然看着我,却握住了我先生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请你,一定一定照顾好她。”
那一刻,一阵风穿过灵堂,吹动了白幡,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生有你》不只是在那个跑调的夏天,它真的,用另一种方式,成了一辈子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