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皱着眉头,粗声抱怨道:“你说, 知了这玩意儿不大,咋就这老大嗓门儿哩?”
“那还用问,‘矬胖子’高声呗。”我一边说,一边笑嘻嘻地看栓子。
栓子是我们当中个头儿最小的,偏偏又胖,走路时屁股一撅一撅的,像只肥嘟嘟的肉鸡。
“走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栓子骂完我,接着又说,“一看你们就不认真听课, 法布尔说过,知了听不见,叫得多难听它自己也听不到,干吗不叫?”
我们每人揪一小撮面团粘在竹竿一头, 站在树底下歪着脑袋找知了。栓子虽然胖, 可却是粘知了的能手,动作干净利落,一粘一个准。他从不私藏技艺,得意扬扬地告诉我们:“别看知了耳朵聋,眼睛却贼好使。这些家伙的眼睛——法布尔说叫复眼,能看见自己的鼻子尖儿,还有宽脑门儿。所以粘它的时候,得从它背后绕过去,避开它的视线, 粘它的翅膀。”
按栓子说的方法粘知了果然奏效,就连一向做事毛躁的葫芦也粘到知了了。知了奋力扑棱着翅膀,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地粘在面团上,就只好虚张声势地大叫,叫得急了便撒一股子尿。葫芦正张大嘴巴仰头看知了, 一不小心就被知了尿滋了一脸。
葫芦抹了一把脸,一边骂娘,一边“呸呸” 地啐唾沫。我们早笑作一团。
粘知了粘得腻烦了,我们就扔下竹竿, 下河洗澡。白马河水十分清凉。我们三下五除二,脱得一丝不挂,比赛似的扎猛子,看谁一口气扎得最远。河面鼓起一串串水泡, 那是我们在水底换气吐出来的,就像课文里的一串串省略号,有的向南,有的朝北,我们没有一个统一的方向,这倒正好,谁都可以说自己游得远,一个个“噗噗”地吹着从头发上滚落的水珠,自吹自擂着战绩。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话跟我们不相干,我们都是“小人”。葫芦先来了个“降龙十八掌”,猛劲儿击打水面,推出一道白亮亮的水波,扑打在大柱脸上。大柱也不示弱,“嘿嘿”叫着还招。接着所有人纷纷加入, 大家手脚并用拍击河水,也不管谁是谁非, 谁敌谁友,乱作一团。所有人明明用的同一路招数,却喊出五花八门的说法:
“翻江倒海……”
“推波助澜……”
“大浪滔天……”
“哪吒闹海……”
简直把语文课上学到的那点应景词语用了个遍。
水花在阳光下闪着银子一样的光,水声激越,嬉笑声早就湮没了知了的聒噪。
折腾够了我们就摸鱼,河分两岸,人分两拨,南北河床各占一边,逆着水流往前摸。柔软的水草,是各色的鱼钟情的栖身之所, 有鲫鱼、鲢鱼、鲤鱼、麦穗鱼,还有嘎鱼。没有谁愿意碰到嘎鱼,虽然它的味道最鲜最美,但它的脊背上有凸起的长刺,扎人见血。
大柱冲在最前边当排头兵,突然发出“啊哈”一声,我们知道他一定是碰上大鱼了, 于是快速包抄。鱼从大柱手里滑脱,尾巴一摆, 掀起一阵水花。我紧挨着大柱,小腿内侧被鱼猛地一撞,就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想把鱼夹住,可它还是跑掉了,在我们的包围圈里东奔西突,最后被葫芦掐住鱼鳃拎出水面。那鱼尾巴一甩一甩的,把葫芦的手腕子拍得“啪啪”直响。我们欢叫庆祝,兴奋得就像士兵打了一场胜仗。二柱颠颠地跑过来,撑开挂在脖子上的细眼网兜,接住葫芦的胜利果实。如果运气好,用不了个把小时,我们就能摸到十几条鱼。太小的鱼不要,撇回河里, 让它们接着长。
鱼摸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喊二柱。二柱直起腰掂量一下网兜,然后擦着鼻涕喊:“这些鱼快把我的脖子坠断啦。”
于是大伙儿收兵,一个个光溜溜地爬上岸,慢条斯理地找衣服。身上的水珠被风吹落,不一会儿身体就半干了。我们胡乱套了衣服, 就近找一处柳荫安营扎寨,准备埋锅造饭。
眼前的坡地上,尖细的茅草高过膝盖; 水稗草的叶子在风里飘摇;节节草一丛连着一丛,仿佛袖珍的翠竹,撒着欢儿往高处拔节; 灯笼草抽出高高的葶举起一串串棱角分明的浅黄色灯笼。风一吹,高高低低的草一片摇曳,成了一条绿色的河。腆着肚子的蝈蝈蹲在草茎上,翅膀飞速振动,嘹亮的歌声混着草的清香飘散开来;蚂蚱伏在草叶上,锯齿般的牙齿切割着多汁的嫩叶,低头享受美餐; 蝴蝶显得三心二意,这朵花上闻闻,那朵花上嗅嗅,挑来拣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这些风景,我们早已司空见惯,才懒得花心思去欣赏呢!我们只坐了一会儿,便分头行动:挖土坑,觅干草,收拾鱼肠子,攀折红柳条。准备停当后,再用红柳枝将一条条新鲜的鱼从嘴部刺入,贯穿鱼身,直抵鱼尾。最后,在土坑里点燃干草。我们围着火堆, 翻转红柳串慢慢烤。佐料除了几颗粗粝的白盐实在没有别的,可是那种滋味却让我难以忘怀,外焦里嫩的白马河的鱼,带着红柳淡淡的香。
耍够了,吃饱了,我们再跳到河里游一会儿就该回家了。可是不能就这么回去,大人们总是不放心小孩子擅自下河洗澡,回家少不了一通盘问。一旦被他们坐实下河洗澡的事儿,少不了要挨一顿鞋底子,打得屁股火烧火燎地疼。面对盘问,我们向来脑袋摇成拨浪鼓,口径统一:“没洗!真没洗!绝对没洗!”
不过只凭嘴硬也不行,因为有时候大人根本就不问,直接上手,在你胳膊上“刺啦” 一挠,洗没洗一目了然:胳膊上留下一道明显白印子的,就是洗过;胳膊没啥大变化, 甚至刮下一层泥的,就是没洗。这招屡试不爽, 让你想赖都赖不掉。不过,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们早就研究出破解大人“一指挠”的招数,那就是抹一身河沙,连吹带晒的,一会儿就干了,再浑身上下一摩挲,照样干干净净,这样就算胳膊上挠出血道子来, 也甭想见到白印。
放假前,梁满仓还嘱咐我们要帮衬着大人干点活儿,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也知道。看着大人间苗、薅草、定秧,小孩子哪能袖手旁观呢?别看我们年纪小,地里的活计却早能上手了,干起来还都有模有样。农活儿强壮了我们的筋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早在学习这首诗之前,我们就已经经历了。有时候地里的活儿累得我都想骂娘, 可父亲却瞪圆眼珠,指着我的额头说:“记住, 是土地养活了人,只有人欠土地的,没有土地欠人的道理。庄稼人得感恩土地,没有抱怨的份儿!”
父亲抹一把汗,顺手一甩,汗珠就落到庄稼上,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珠。他接着说: “人勤地不懒,土地就是聚宝盆,种啥长啥, 从不偷奸耍滑,更不会坏了良心辜负人。”
父亲的话让我心服口服,于是干活儿就有了劲头。
有时犁地,玉米秧高过人腰,父亲扶辕我拉犁。一条垄一条垄地犁,赤着脚踩在滚热的黄土地上。我把身体弯成一张弓,任绳索在肩膀勒出深深的沟痕。我们家的五亩七分田,每一寸土地都被犁杖翻耕过,也都留下过我年少时的足迹。一个人,只有在这时候才能真正明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滋味。“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 带月荷锄归。”中学时,老师说这些句子充满了陶渊明的诗意,他讲得眉飞色舞,可我却总是不以为然,偏偏说那是陶渊明的无奈, 他在为千万农民代言,那明明是在讲农事的艰辛。也正因如此,父亲一面说着感恩土地, 一面不断地告诫我:“好好学吧,考上大学, 端上铁饭碗,别再像爸一样土里刨食。”那时,考大学还太遥远,我心里想的是,快点犁完最后一垄地,好一个猛子扎进白马河里, 痛痛快快地洗个凉水澡。
每天,就算不下地做农活儿,我们也不会闲着。背上柳条筐,三五一群去割草,回来喂猪、喂羊、喂大鹅,这样再吃起鹅蛋来就变得心安理得。地头和沟畔的草长得正旺,割满一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用着急,先找点野菜解解馋,沟畔的茅草芽又嫩又软, 随便抽几根,几乎是入口即化,仿佛棉花糖, 就是甜味淡了些,却比棉花糖更柔软,更清新。紫色的蜜罐花,一朵朵仿佛娶亲时吹响的喇叭,在阳光下开得灿烂,老远就能闻到花蜜的甜味,摘一朵扣在嘴巴上,轻轻一吸溜, 那蜜真叫一个浓醇。还有长在田间地头的“黑星星”,三五颗浆果结成一簇,小的颗粒如黄豆,大的宛如花生仁,成熟后通体黑紫油光, 摘上一大把,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甜里带着酸, 嚼得可真起劲儿。这些野菜野果,在北方的土地上随处可见。后来读《本草纲目》却一下子惊呆了:这些儿时的味道,居然被记录在药典上,各自还有着不一般的功效。那些熟悉的植物图片刺激着我的味蕾,唇齿间不觉生出当年的味道。于是我忽然明白,那时的孩子个个生龙活虎,原来是托了它们的福, 得益于中草药的滋养。
作业也是要写的,扔到炕旮旯的书包还得捡回来。炕中央摆着吃饭的条桌,我将桌子反复擦干净,铺展好书本,小心翼翼地写, 每一个字都要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撇捺端庄。有时候大人坐在旁边看,写得不好顺手就给一个脑瓜嘣,“嘭”一声脆响,美其名曰“吃毛栗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这时, 就算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吭声, 谁让自己写字不走心呢,这也是该受的惩罚。
梁满仓不止一次告诫我们说:“写字就跟做人一样,得有骨气,得方方正正,不许有半点马虎。”
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天热,写一阵就汗流浃背,我赶紧把手放衣服上蹭干,生怕洇湿了书本。手上写着,嘴里念着,竟忘了热。直到坐在一旁的父亲抽完两根纸烟, 喝了一大搪瓷缸茶水,在我脑门儿上轻轻一拍,响亮地说:“我的儿,得啦,玩儿去吧!”
这就算收工啦。我把书本塞回书包,照旧扔到炕旮旯,下地趿拉着鞋一溜烟跑了。白马街上,小伙伴儿越聚越多,滚铁环、捉迷藏、抡大绳、跳房子……各类游戏等着我呢,想玩儿啥就玩儿啥,想咋玩儿就咋玩儿, 欢声笑语不断,直玩儿到夕阳溜下山墙,月亮爬上树梢。
母亲们站在自家门口,吆喝着我们的小名:
“铁蛋儿,回家吃饭啦……”
“葫芦,回家吃饭啦……”
“大柱,回家吃饭啦……”
每到这时,我们总要再玩儿上好一会儿, 才不情愿地散场。
吃饱喝足,父亲就把芦苇席铺在门口的空地上,母亲坐着摇蒲扇,呼扇得直响。左邻右舍吃完饭,也接二连三地出来溜达,胳肢窝里夹一块凉席,抖搂开坐下,大家高一声低一声打着饱嗝,说起家长里短。
葫芦他们也来了。我们躺在凉席上,仰头看天,数眨眼的星星。数着数着就乱了, 一颗流星“嗖”地划过去,最先发现的人兴奋地指着天,流星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身边的蚊子倒是越聚越多,“嘤嘤嗡嗡”地哼叫,围着人打转。胖人总爱招蚊子,栓子巴掌拍得“啪啪”响,嘴里不停抱怨:“这么些人,你们干吗都围着我转哩!”
大柱夸张地挥舞着蒲扇,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风,说:“没事儿,你肉肥,多咬几口不算啥。蚊子都稀罕你,你就当做好事儿了, 忍着别动。”
“胖咋啦?我吃你家饼了,还是喝你家粥了?你咋不扔了你那破蒲扇自己喂蚊子哩?”
栓子说完一骨碌爬起来,鞋也没穿就跑了。不一会儿,他抱回一捆艾蒿放在地上, 先抽出一把,划一根火柴点燃,再把其他艾蒿盖上去。明火灭了,烟雾就袅袅升腾,带着一股清凉提神的香。蚊子却怕了,立时逃得无影无踪。我们再躺到凉席上,就觉得无比惬意。
“咔嗒”一声,我拧开木匣子收音机, 等待评书联播。
“一吕二赵三典韦……”
“四关五马六张飞……”
“黄许孙太两夏侯……”
“二张徐庞甘周魏……”
葫芦、大柱、栓子和我,一人一句,嗓门儿越喊越高。栓子中气十足,声音仿佛从头顶钻出来,让我们又想起白马河边聒噪的知了。他还手舞足蹈、挤眉弄眼,引得我们哈哈大笑。夸张的笑声此起彼伏,就像白马河的水一波连着一波。我们的笑声把大人们惹得不耐烦了,他们挥舞着扇子,像驱赶蚊虫似的说:“去、去、去,躲远点。”
我们才不理他们,继续在凉席上打滚儿, 合唱一般地接着喊叫:“神枪张绣与文颜, 虽勇无奈命太悲。三国二十四名将,打末邓艾与姜维。”这些顺口溜儿,我们都能脱口而出,滚瓜烂熟。
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草船借箭、望梅止渴……说不清有多少故事,都是从眼前的收音机里飞出来,在我们的心里扎根的。终于,“啪”一声醒目拍案的脆响,我们马上停止说笑,竖起耳朵凑近收音机。
“上回书说到,张飞张翼德……”
袁阔成的《三国演义》开始了!刚才我们还对大人们的责备不以为然,现在倒好, 反过来嫌弃他们吵闹了:“哎呀呀,求你们, 能不能小点声!”
“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肚里能撑船”,这些话说得一点不假。他们笑呵呵地望着我们,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们表现出少有的安静,一心都在评书上。在那些数不清的夜晚, 除了袁阔成讲的《三国演义》,我们还听过刘兰芳讲的《岳飞传》、田连元说的《杨家将》、连丽如说的《水浒传》……
听着听着,我们就长大了。
而白马河的水,流着流着竟断流了。
今年夏天回老家,没见到葫芦、栓子、大柱。多年前,他们也同我一样,离开白马河去了城市。天南海北,“动如参与商”, 彼此难得一见。
独游白马河,昔日开阔流淌的河面已经不复存在,几近干涸。仅存的河水汇聚到低处, 隔几十米才勉强积出一个小水洼。整条河道看上去更像是雨后坑坑洼洼的泥路。水草虽有,却稀疏零落,“风吹草低见‘堤岸’”。风掀上岸来,和我撞了个满怀,我过早斑白的头发如同水草一样飘摇着。我哧哧地苦笑, 拍下几张图片,在风里拟了一首《如梦令》, 发到微信朋友圈:
素衣染尽风尘,搔短难掩春秋。
怯问白马河,昔日旧人记否?
断流、断流,
相看欲语还休!
那天,我收获了空前多的留言,包括大柱、栓子,还有葫芦。我分别给他们仨回复了问号表情,可一直等了好久,却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