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裂隙来
二〇二〇年立冬日，夜晚，一声惊雷在天地间炸开，将寂静的夜空撕裂。紧接着，雨倾盆而下，持续了整整一夜。这是二〇二〇年这里的最后一场雷雨，惊雷和大雨发生在立冬之后，令人惊诧。
两天后，气温骤降。清晨，大风呼啸着涌进屋子，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寒气袭来，我不由打了个冷战。就在这天下午，我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报告单上，一行文字映入眼帘：“左肺上叶尖后段8mm 磨玻璃结节，建议三到六个月内复查。”随诊时，医生说不排除早期肺癌可能。
一时间，一向对自己的身体极为自信的我，懵住了。我仿佛被一记重锤击中，害怕、震惊，还伴随着疑惑。想着刚刚上高一的儿子，想着年迈的母亲，想着手里千头万绪的工作，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不能入眠。长夜里，车流的喧嚣在黑暗中回荡，冷风在窗外呜咽，整夜未歇。
次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磨玻璃结节究竟是什么样子？尖后段在肺的哪个位置？我盯着CT 胶片，试图在漆黑一片的影像中找出那个神秘的结节，结果一无所获。我赶到医院拷贝了影像资料，在电脑上打开，却全是乱码。我又在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下载了一个读取影像专用的软件，并了解了肺段的构成和相应的代码，终于在电脑屏幕上找到了那个八毫米的“罪魁祸首”——它不过是比正常的肺组织颜色稍浅的圆形小阴影。
三个月后复查，结节情况未变。一位医生朋友说不必过于担心， 可以半年到一年复查一次；如果结节长大，再择期手术也不迟。此时， 我终于接受了身体有疾病的事实。
在此之前，我相当健康，从来不曾因病住院，也极少感冒。多年来，
运动的快乐，热爱的人最懂。而我，除了热爱，还有珍惜。珍惜每一次奔跑的酣畅， 珍惜每一次挥拍的快乐，珍惜每一次与队友并肩作战的激情。
工作和运动之外，阅读也是我生活中的乐事。四年来，无数个清晨，我从客厅迈向阳台，晨光扑面而来，将我包围。窗台上高高地立着四摞书，我取下最上面的那本。那个陪伴了我十八年的单人沙发，在等着我。我沉浸在文字里，偶尔停下来沉思。文字， 是我心灵的归处。阅读像一场旅行，一路上洞悉人间百态，与智者对话，与丰盈的思想交流。不知不觉中，忘记了世俗的羁绊，忘记了担忧，也忘记了孤独。刹那间，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篮球赛结束的那天早晨，我在闹铃声中醒来，清晰地记得在刚刚结束的梦里我朗诵了一首散文诗，甚至，我还能念出那些句子。之前的一周，因工作和比赛我好些天没有读书了。彼时，“书”却神奇地来到了我的梦里。
那一刻，我知道，来自裂隙的光，已经照进了我的生活——这场病，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道裂隙。
等待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四日早上，我到护士站领取了两小瓶麻醉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攥在手心里，又把手插进外衣口袋里，忐忑不安地前往门诊大楼CT 室——医生要给我做一项叫“穿刺定位”的术前准备。医生在我背部连着注射了两针麻醉药，紧接着，第三针刺入，只有一点轻微的胀疼。
我有些庆幸又有些怅然地走出CT 室—— 自昨晚看到医嘱后，我想象的可怕状况竟然没有出现。
回到病房，我进洗手间洗手。水温很暖， 可我的右手无法尽情地享受这温暖了。头晚， 一位年轻的护士仔细地端详了我的右手手背之后，选择了一根血管，轻轻地插入了一根留置针。我紧盯着护士的手指，她像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身心合一，全情投入，将细管子绕来绕去，胶布缠了一条又一条。流程结束，我没有一丝痛感。经过这一番操作， 我的手立马就像一个病人的手了。三天前， 我还用它敲击键盘，将一篇论文定稿。
下午无事，我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散文集，翻开阅读——还是能读进去的。住院前， 我已经一一告知了关心我手术的亲人和朋友， 并给我惦记的人发去了问候——其中有两位已经三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我还为工作电脑里的一些文档设置了密码。这个学期所上课程的学生成绩和考试资料我都已准备妥当——即使我在手术后不再醒来，我的同事也会感谢我，并惊讶于我的细心吧。既然一切已安排妥当，还有什么不安的呢？
晚上五点半，护工推着我离开病房，先到麻醉准备室，在这里，我的右手手腕正面又被刺入了一根针，这次有明显的疼痛感。六点左右，我被推到手术室外排队等候。推病床的护工说：“你是十六号手术室的最后一个病人。”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最后一个病人，往往症状较轻，手术最快。” 这家医院真好，连护工都会安慰人。
手术室的门始终没有关闭，大概我和我的病床所在的过道本身就是手术室的延伸。不知不觉中，过道里的对话已经消解了我对手术的所有恐惧。身临手术环境，我似乎已经适应了，愿意继续等待。一台手术不外乎三种结果，我都想好了—— 一是下不了手术台，那或许也是幸福的吧，能够在麻醉中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二是下了手术台要进ICU，那也有生的希望；第三种结果是手术能够顺利结束，回到病房，那是多大的欣喜啊！
很快，我被推进了手术室，自己翻身上了手术台，躺好。身后的医生轻声说：“来， 给你吸点氧。”我回答：“好的！”我知道其实那是麻醉药，心想，这个医生真好，自己都累了一天了，还用善意的谎言让我放松。我想，我回答时一定是面带微笑的——这是我进手术室后回到病房前的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男声还是女声唤醒的，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否曾无数遍响彻手术室内外，不知道在场的人今后会不会还记得我的名字。当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手术室的。
晚上十点十分，在离开病房四小时四十分钟之后，我被推回了病房，两个护工将我抱上病床。随即，床头被摇了起来，医生要求病床四十五度倾斜。我的身上多了一根引流管，右手手背的留置针管也被接通了。回病房后的两个小时内，我必须保持清醒。这段时间，我爱人就不时呼唤昏昏欲睡的我。六个小时后，我才能进食。这些细节，都是我第二天才知道的。
半梦半醒之间，窗帘徐徐关闭，房间里似乎只剩下我一个人，世界变得极其静谧。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这安静的现在。似乎这安静就是世界的一切，不需要盼望未来，也不需要叹息过去。这静，似乎就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然后，我好像听到了鸟鸣声，那声音有些急促和嘈杂，鸟儿们像是在争论什么问题。细听，它们简直是在吵架嘛。有一只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表达自己天大的委屈； 另一只发出尖厉的叫声，像是在激烈地反对； 还有一只声音轻缓些，大概是在劝解吧？鸟儿们吵了许久，喧闹才结束……
凌晨四点已过，我在迷迷糊糊中喝完了一杯蛋白粉冲剂。至此，人世间的营养又开始滋养我，我的记忆也重新开启了。大概就像我出生那天一样，一阵哇哇大哭之后，我躺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吮吸了第一口甜蜜的乳汁，并且记住了母亲的气息。
在寒冬
手术后第四天，医生前来拔引流管，我身体上的最后一处异物被取下。除了脚步有些虚浮，我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次日，出院返家。这一天，离我第一次体检发现肺结节那天，正好四年零一个月。
我爱人开车，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如画卷般展开：树木葱茏，田野茫茫，河流宽阔，山峦起伏；翠绿的、苍绿的， 明黄的、金黄的、深红的、红褐的—— 一簇簇、一团团、一片片，在车窗外一晃而过。冬日的蜀国，美得令人心醉。
盼望已久的病理结果是在出院三天后的傍晚出来的。结果很好，放心了。从今往后， 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重生”的感觉，真好啊！
养病期间，正好阅读。翻开一本书，便走进了一个静好的世界。我牵起那些涌向我的词语和意象，与它们共舞，随它们飞翔。凝望窗外，阳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我的书桌上，一个简朴的笔筒里，一朵来自楼顶花园的白兰花挤在笔间，它浅黄、柔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它和这些笔一样， 和笔筒旁边的电脑一样，和电脑旁边的一摞书一样，也跟书堆旁的大书柜一样，带给我无尽的温暖和慰藉。
窗台上，一个小小的竹筒里，儿子高一时买的那棵空气凤梨依然深绿。它只需要阳光和空气，偶尔泡一次水，便能积蓄起生长的力量。两年前，它还分生出了一棵小苗。我拿起笔筒，细细端详，发现了两条新根。它是一棵草，却不需要扎根在土壤里；它像一朵绿色的花，却永不枯萎。它几无所求，却如此美丽。
返家的头几天，我走路慢慢吞吞、摇摇晃晃，只能在家里楼顶的小花园里逛一逛。去年买的一丛修竹立在墙边，夜晚时分，墙壁上便有了摇曳的竹影。尽管一周来无人看管，几盆洋水仙还是开花了，“粉红魅力” 花瓣洁白无瑕，花心橘红，十分可爱，宛如一位天仙，闪着明亮的眼睛；“利普利特” 从苞片开裂到花瓣初绽，从最后一片花瓣张开到优雅地反卷，我守候了四天，每天都有惊喜。
一周后，我便可以正常行走了。一天， 我爱人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望着眼前眉开眼笑的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医院里焦急等待的他，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他…… 我还看到了初次见面时的他。那一刻，我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一天傍晚，我们到校园散步。第二天， 我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话：月亮是个奇怪的画家，它的画颜色单调，只有黑色，形状却惟妙惟肖。它画羊蹄甲椭圆的树冠，画蓝花楹大型的羽状复叶，画枇杷沉甸甸的花枝。最奇怪的是，它的画是动态的。你看，它画了两个人，他们手挽着手，在夜色中漫步。
新家的单元门外也有一株蜡梅。那些天， 树上还挂着许多绚烂的叶片，长长的花枝上隐藏着初绽的花蕾，暗香阵阵袭来。不远处的小山坡，色彩斑斓，蓬勃、自然、大气。南天竹在寒风中染就了深红的叶片；巴茅正是最美的时候，一束束低垂的灰色长絮，像是擎着一串串梦，让整个小山尽显温柔；一枝三角梅仍在开放，那一团紫红高悬，直击路人的心灵。迎曦湖畔的梧桐大道上，梧桐叶正绚烂。抬头望去，天空辽阔高远，蓝得让人心旌摇荡……
经历了一场手术，世界似乎变得更美了。
于是，我不再执着于春的到来。欣赏冬日的美景，沉醉于阅读的静谧和涌动，吟诵一首自由飞扬的诗，呆望窗外的青山与蓝天。我静静地等待，等待从寒冬里获得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