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老屋阁楼的每一寸木梁、每一片瓦砾都被“秋老虎”的余威蒸得发闷,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旧书籍特有的气味。我的外公是在今年最溽热的时候走的,他生前总爱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给我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故事。他逝去在蝉鸣最盛的季节,只留下这偌大的老屋和屋里的外婆。我这次回来,是陪着母亲,一同来收拾些衣物,接外婆离开这个盛满回忆的老屋的。
外公的遗像在八仙桌上端正静默着,母亲蹲在藤箱前整理旧物, 背影单薄得厉害。这段时间我一直陪着母亲,今天亦不例外。我们一起拂去藤箱上的积尘,拂去老衣柜顶飘落的柳絮,拂去八仙桌上经年的水渍,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是外公生前喝茶时留下的。母亲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动作利落而坚定,仿佛要将整个老屋的陈旧一一抖落,却又在碰到某些旧物件时,动作不自觉地放缓。
我从老衣柜里拨开一摞摞旧汗衫,那些衣服大多是外公的,纯棉的布料早已洗得发白、松垮。忽见柜底斜躺着一把木扇,檀木制的骨架已泛紫黑,流苏安稳地躺着,绢面晕着淡黄的洇染的水渍,像有年代的古董字画。
母亲接过扇子时,微微一愣。她摩挲着扇骨上模糊的“珍”字刻痕, 打趣道:“这是妈妈初恋情人送的……那年我十六,还不认识你爸爸, 你陈叔他还是妈妈的男朋友。”
“珍”是珍重的珍,是母亲常用的笔名,也是母亲书信往来常用的落款。我在家里读过母亲的日记,还有她和闺蜜的信,“珍”字的含义我是知道的。
我再拿过扇子,拈起扇柄时,有细碎木尘从扇钉缝隙簌簌掉落, 落在手背上,带着陈旧的温度。孩子的心总是爱闹腾的,平时懂事的我, 鬼使神差地以拇指抵住扇钉反向一推,绢面悄然展开,边缘蜷曲的扇纸上,落款写着一个遒劲的“鷹”字,并附着四行诗:
“青苔染阶十六载,扇底风清梦未沉。若越千山君仍在,愿拂尘烟共晨昏。”
难掩的浪漫冲击着我:“妈,你看这个! 你以前有没有发现过这段话?这也太浪漫了吧!这个‘鷹’是什么意思啊?”我的好奇似连珠炮攻向母亲。
母亲怔住了,瞳孔里泛起回忆的涟漪:“我竟从未发现……”倏地,她想起初中毕业那个盛夏。陈叔撑着掉漆的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汗湿的衬衫兜里揣着这把扇子。“我要去省城学画了,”他低头踢着石子,“以后你扇风时,就像我在旁边给你讲城里的故事。” 母亲那时只当是寻常赠别,殊不知少年将更隐秘的深情藏进了需要逆向开启的扇匣。
而今扇骨松动,时光倾泻。母亲看着扇子, 笑道:“你陈叔后来成了画家,同学会都没时间来,但是前年在市里办展,专门下请柬邀请过我,只是我懒得去……”她语气平静, 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聆听母亲的爱情故事,心里满是好奇,忍不住追问:“那为什么落款是‘鷹’,还是个繁体字,是这个叔叔的名字吗?”
阳光斜透进阁楼窗棂,将“鷹”字映成金色,扇坠的流苏轻轻摇曳,在母亲鬓边投下细影,那些被柴米油盐封存的悸动,此刻如尘烟般从扇褶中缓缓升起。
母亲停下来,伸手轻轻抚过扇面上那只形神兼具的鹰。“不是,是因为你陈叔画画传神,其中画得最好的就是鹰。他画在纸上的鹰就跟真在飞似的,人人看了都夸,于是‘鷹’就成了他的笔名。”母亲一句句解释道, “至于为什么写繁体字,因为你陈叔觉得‘鷹’ 更帅、更有气势一些,那时候我们跟你现在一般大,都是很有自己的主见和态度的年轻人,都想着要跟别人不一样。”
我恍然大悟,二十几年光阴在眼前似尘埃随“丁达尔效应”缓缓倒流,模糊了眼前母亲的形象,仿佛她仍是那个绑麻花辫、留齐刘海的少女。那个特立独行但同样青涩的少年将最郑重的“珍”藏进机关,等一场或许永不会来的发现。
“别发愣,来,眼里要有活儿。”母亲声音依然轻快,仿佛这颗“过期的糖”是那么不足为道。
“珍丫头,别干了!把孩子先带下来喝口绿豆汤!”此时外婆的喊声传来,那声音带着暮年的沙哑,像一根牵引绳,将我从二十几年前的朦胧爱恋里,稳稳地牵回了老屋的烟火气中。
母亲应了一声,利落地将最后一摞衣服打包装好。她拿起那把木扇,没有再看,只是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放进了装随身物品的背包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收拾一件普通的旧物。我跟在母亲身后下楼,楼梯吱呀作响, 心里却还在为那个“逆向开启的机关”和扇底的“四行情诗”翻腾。那被时光遗忘的深情, 和母亲波澜不惊的平静,都让我这个旁观者心绪难平。
绿豆汤的清凉没有浇灭我心头的好奇。晚饭后,秋虫在草丛里打着节拍,外婆早早睡下,我靠在竹椅上,不由自主地又从母亲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了那把木扇。拇指下意识地再次抵住扇钉,轻轻一推,绢面展开,伴着细微的木质挤压摩擦声。“青苔染阶十六载, 扇底风清梦未沉……”我低声念着,想要从这四行小诗中感受上个世纪的爱恋。
微风自身畔起,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正当我沉浸在少年“鷹”的笔墨所勾勒的意境中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扇子不是这么用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逆着开, 是藏;顺着扇,才是用。”她接过扇子,手腕沉稳地摇动起来,一阵阵舒缓而有力的凉风便向我吹来,比我自己扇时那股浮躁的风要清凉、均匀得多。
我闭上眼,感受着这熟悉又久违的凉意。四十岁的母亲,动作依然利落,就像她下午收拾老屋时一样。这风里,有檀木陈旧的香气,有绢帛细腻的触感,甚至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安稳。那一刻,老屋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她不再年轻的侧影,但这个扇风的动作,却仿佛与她十六岁那个收下扇子的午后重叠了。只是,那时她是被呵护的“珍”,如今,她是为我遮风挡雨的“妈”。扇底风清,吹拂的或许早已不是当年的梦,而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由柴米油盐构筑起来的晨昏。
我轻声问:“妈,如果那时候你发现了这首诗,会怎么样?”
母亲望着天边那弯新月,嘴角含笑:“十六岁的珍丫头,大概会很感动吧。”
这个答案让我心头一跳。月光下,母亲眼角的细纹变得柔和,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此刻仿佛又有了青春的轮廓。
“然后呢?”我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
母亲将扇子合拢,又顺着风势轻轻展开, 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啊,可能会多写几封信,等信等得更勤些。或者,会在某个暑假, 偷偷坐长途汽车去省城的学校看他画的鹰。”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新月上,像是在凝视很远的地方,“可十六岁的感动,终究是经不起颠簸的。你爸爸不会在我生日时送诗,但他会修好家里每一个吱呀作响的柜门;他不会画鹰,但会在每个雨天跑来给我送伞,伞永远倾向我这一边。”
母亲转过头来看我,眼神清澈而笃定: “青春时的梦很美,像扇子里的诗,藏着掖着, 需要逆向开启。而生活是顺着扇的风,要的是踏实和凉快。”她说着,手腕又开始轻轻摇动,那风便均匀地拂过我的面颊。
“可你不会觉得遗憾吗?毕竟曾经那么美好……”我喃喃道。
母亲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眼角漾出细密的纹路:“傻孩子,每个人心里都该有一把逆着开的扇子,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但过日子要顺着扇,才能扇出最舒服的风。” 她停下摇扇的手,“就像现在,我知道你外公在照片里守护着我们,你外婆在屋里睡得正香,而你在我身边问这些傻问题,这就是顺着扇出来的好风,比什么诗都实在。”
我忽然明白,母亲将扇子收进行李时的那份平静,不是遗忘,而是将那段青春安放在了合适的位置。就像这把扇子,逆着开能见诗,顺着扇能生风,两种用途,都是它真实的一部分。
夜风渐起,吹得老屋后门咯吱咯吱响。母亲站起身,将扇子轻轻放在我手心:“收着吧,我去关个门,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会明白,有些东西,藏着比发现更美,放下比紧握更重。”她的手掌温暖干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母亲转身进屋的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安宁。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檀木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这一次,我没有再去反推那个扇钉,只是顺着风的方向,轻轻一扇, 清风拂面,带来秋夜微凉的草木香。
我随着暮色清风卧床睡去,老屋的床板发出熟悉的声响,扇底风清,吹过了二十余载光阴,最终将十六岁的诗扇成了今夜踏实而安稳的梦。
梦里,在母亲十六岁的午后,少年在扇面画下远山近水鹰翱翔,而山涧云雾深处, 还藏着一句“珍重”。
其实,青苔何止染阶十六载?它已蔓过两代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