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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二则
2026-07-16 10:10:02 来源: 作者:吴春 【 】 浏览: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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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水记

   过去,我们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家家户户用水都要到村边的那条河去挑。

   村子建在河南岸的高坡上,离河不远,取水倒也方便。河水在宽阔的河床中间流淌,满河茂盛的芦苇和莎草阻缓了水流的速度,无论河水怎么涨,也淹不到村庄。

   我自出生就居住在这里。不得不说,我的祖辈眼光还是不错的, 他选中的这块土地,依山傍水,清静安宁。村里人血脉相连,世代定居, 其乐融融。

   人们依据这里的地形特征和家族姓氏,为它取了一个贴切的名字——吴家沙窝。

   儿时,我以为世界就我们村这么大。河流、草场、农田,还有那些畜禽,便是世界的全部构成。人们使用的工具除了铁锹、老牛车、木犁及石磨,再就是不同材质的扁担。

   说起扁担,它的用途真广。但它的主要任务是担水。有些讲究的人家,大费周章弄来一段竹子,从中间一劈为二。刚劈开的竹片带着弧度, 得用麻绳捆紧,压在青石板下,或是垫在门墩边上。过了十天半月,竹片的弧度渐渐平了,这才解开绳子,将其取出来。用柴刀将竹节处削得光润,两头各钻一个小孔,系上麻绳套,挂上铁钩—— 一根趁手、坚韧的扁担就制成了。

   我家的扁担很普通,它是用一根笔直的沙枣木做成的。这木头分量沉,木质紧密。父亲将木头架在板凳上,先削去树皮,再用刨子来回推,一遍又一遍,直到木身光滑顺溜才停手。最后,他在扁担的正中间,用锛子削出一小片平缓的凹槽——那是留给肩膀的位置。扁担做好,父亲将它放在肩头试了试, 感觉很满意。这根扁担从此成为我家另一个主要的劳动力。

   不过,即便有了扁担,我和姐姐也极少使用。我俩年龄小,个子矮,挑不起扁担。有时大人在田里忙,家里的水用完了,我和姐姐就提上一个水桶,带着扁担一起去抬水。

   我家住在村东头,离河最近的地方有一个固定的取水点。那里有一眼泉,三面围着高大粗壮的芦苇,密密匝匝,像一道青色的屏风。正对岸的这一边,大人们用石块垫了一条小路,直通到泉眼边上。

   泉水不深,水底铺着一层干净细软的黄沙。水极清,看得见水底的沙粒。偶尔,沙底忽然泛起一串串细小晶莹的水泡,晃晃悠悠升上来,那是地下水上涌的证明。泉水冬暖夏凉,清冽甘甜。我们村就是靠这眼甘泉滋养着。

   我们把水桶放在泉边,用瓢一下一下舀, 舀满一桶,扁担穿过桶梁,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摇摇晃晃往回走。因不会掌握平衡,水桶不停晃荡,水溅湿了脚背。等回到家里, 就只剩半桶水了。尽管如此,父母干活回来, 还是会乐呵呵地夸奖我们。受到表扬,我和姐姐心里美滋滋的,抬水也更勤快了。

   只要父母和哥哥们在家,取水的事就轮不着我们了。他们随便去一人,扛上扁担, 挑着两个水桶跑一趟,抵我俩跑好几趟。

   人用水,一天担四桶就够了。至于家禽牲畜,直接赶到河边,让它们自行去饮。所以, 村里的这条河一直以来都是人畜共用。牲畜在上游喝水,人在下方取水,此种情况再平常不过,人们都说活水不脏,共用也无妨。 

   记忆中,取水也并非总是这般容易。一旦到了春天,河水涨潮,石路被淹没,取水的难度就加大了。近岸的水里漂浮着枯黄的芦苇秆和数条翻白的死鱼,空气中满是鱼腥味。

   取水时,脚下先垫上几枚土块,用扁担拨开漂浮物,赶紧舀起一瓢水。水里混着草屑、泥沙,有时还有死掉的小鱼小虫,看着很不舒服,却又没法过滤。水担回去后,不能立即使用,需要沉淀一会儿,等杂质沉底, 水变清了,再舀出来倒入锅内烧滚。

   经过几轮浇灌,再加上蒸发量一天天增加,水位骤然下降,被水掩盖的河床日渐裸露出来。

   我们又能踩着坚实的石子路担水了。那些没来得及随水退去的衰草与死鱼,留在了岸上,风吹,日晒,一点点萎缩,最终失去踪迹。只是河滩上露出软烂的淤泥成了牲畜的陷阱。

   记得有一次,我和姐姐去河边抬水,看见对岸五叔家的灰驴陷在了泥里。那驴子起初还不慌,昂着头叫了两声,等它想拔出前蹄时,后蹄却陷得更深了。无论它如何挣扎, 就是走不出泥潭。

   见此情景,我们扔下水桶,跑回家通知大人。正巧五婶在家,她一听就尖着嗓子喊人。不一会儿,几个男人趿拉着鞋跑,从浅处蹚过河,围成一圈。他们先试着推驴的屁股,驴纹丝不动。不知谁喊了句得抬 有人飞奔回家,取来杠子和粗绳。他们把绳子套在驴肚子下,杠子穿过绳套,几个人喊着号子一、二、嘿——”一起用力。那灰驴似乎也懂了,借着劲儿猛地一挣,总算把四条腿都拔了出来。它站在硬地上,浑身泥污, 哆嗦着,五叔爱怜地拍着它的脖子,骂了句: 你这憨货! 

   整个春天,这样的戏码总要上演几回。直到夏天的日头把淤泥晒成龟裂的硬土,牲口走过只留下浅浅的蹄印,大人们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冬天的河结冰了,河道宛如被一口巨大的、泛着青光的生铁锅盖盖住了。唯一活动着的,是河心那几个泉眼,白天呵出袅袅的白气,像大地的呼吸。可那也是最危险的存在——泉眼周边的冰薄得像层玻璃,人踩上去,脚下传来“咔嚓、咔嚓”细密而清脆的碎裂声,似乎冰层下一秒就会塌陷。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取水,太危险。所以,大人反复告诫孩子们,坚决不能靠近那里。

   破冰,成了我爹每日的工作。他走到那个离岸不远的固定地点,摆开架势,抡起十几斤重的冰镐,高高扬起,狠命砸下。只听“咚”一声闷响,幽蓝的冰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第二下,第三下……冰屑应声四溅,白色的裂痕蛛网般蔓延。直到“哗啦” 一声,冰层裂开一个口子,河水猛地涌上来, 露出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像大地突然睁开的一只眼,冒着寒气。尽管费尽力气, 砸开的冰口也仅容一只水瓢伸入。而且,过上一夜,开口又冻实了,还得继续砸。

   冰上有点滑,有人想出办法,在岸与冰眼之间的冰面上撒了少许沙土。脚踩上去, 涩涩的,生出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抓力。

   等再大一些,我也会主动扛起扁担去挑水了,尽管肩膀压得生疼,也会咬牙坚持。后来渐渐习惯了,步子也稳了,能一口气从泉边挑到家门口,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才将担子卸下。

   如今,村里早已通了自来水,再也不用到河边担水了。

   村里的人老的老,走的走,只有扁担停留在原地,不动声色,守着那条依旧流淌的河。


推磨记


   养牲口真是麻烦,冬天除了添草,还得喂饲料。

   饲料不能整喂,整粒的谷物不仅浪费, 还不利于消化。饲料碾碎了才能发挥最大功效。因此,村里唯一的那台石磨,成了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宝贝疙瘩。

   村西头的打麦场东侧,有几个废弃的圈舍,石磨安放在最东边圈舍靠北墙的位置。圈舍四周用草筏子垒起的围墙已破败不堪, 四处透风。墙体上有几道裂缝,麻雀在里面筑了巢,繁衍后代,常能看到它们进进出出的身影。

   至于石磨何时驻扎在那里,或许只有磨坊旁那棵同样沧桑的沙枣树能说清楚。村里的人一代代老去,石磨在不同人的手中辗转, 它是村庄继承下来的财富。

   石磨主要由磨盘和磨台(基座)两部分构成。磨台是一个高约六十公分的石制平台。磨盘则由两扇带齿的石盘组成,下扇石盘固定,上扇石盘可以转动。

   上扇与下扇之间有一道细缝,这便是磨膛。一根作为驱动杠杆的圆木——磨杆—— 固定在上扇石盘之上。当人们推动磨杆,上扇石盘开始旋转,饲料便从磨盘顶上的三个磨眼漏入磨膛,随即被磨膛的磨齿反复交错碾压、磨碎,最终从磨盘边缘挤压出来,落在下方的磨台上。

   石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很悠闲,沉浸在风里,听着鸟鸣。每有阳光照射进来,明晃晃的光斑在它厚重的身躯上缓慢爬行,它心里很不舒服——都是圆的,凭什么太阳在天上大放光彩,而自己却固守于此,遭受千锤万磨?

   它转而向夜晚寻求安宁。夜色遮挡了事物的形体及颜色,世界变得简单,它也因此感到畅快。尤其是月亮和星星洒下清淡温柔的辉光,让石磨觉得平和又亲切。石磨没有腿, 若是有腿,恐怕早就跟着它们漫游去了。

   立冬后,草木凋零,天寒地冻,家里的耕牛、下了崽的驴和母羊都得添喂草料。这时, 石磨的价值便立刻凸显了出来。那段时间石磨是最繁忙的。家家都要磨料,又没个准时辰, 只能谁先到,谁先磨。

   我家磨料的时间大都在周末,这活儿基本得靠我和姐姐来干。周一到周五,我和姐姐要上学,抽不出足够的时间。爹每天得出门放羊,娘总有做不完的家务。算来算去, 家里能在周日搭把手的,只有我俩了。谁叫我俩年纪最小,最清闲呢?

   推磨是非常累人的活儿,全凭人力推着石磨转,常常一推就是几个钟头。中间还不能停歇太长时间,后面还排着等待磨料的人。

   “交九以后,天气格外寒冷。好在磨坊里有高墙挡着,风很难直接灌进来。即便有风拐弯抹角钻入,势头也已减弱大半。况且磨料是出力活儿,觉得冷就只管使劲推磨, 一会儿就浑身冒热气。

   起初,我和姐姐换着来。一人推磨,另一人守在磨眼边添料。

   我个子还未长高,只好弓着背,双臂屈成V字形卡住磨杆,全靠胸部的力量往前推。每推一步,石磨轴心就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咕噜声,震得手臂发麻,连脚下的地都在颤动。

   还没转满十圈,手臂就火辣辣地疼,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干了,腿肚子止不住发抖, 推磨的速度越来越慢。这哪里是在推石磨, 分明是在推一座大山。

   憋着一口气再硬撑上几圈,直到力气彻底耗尽,我膝盖一软,整个人挂在磨杆上, 停了下来。轮到姐姐时,我躲在一旁休息。姐姐也不叫我,她侧过身,一手推磨,一手利落地舀起豆子,准确倒进孔眼。

   我坐在墙边堆放的麦秸秆上。圈舍外, 天空是一种冻住的灰白,像洗过多次的粗布褂子,软塌塌地晾在那里。几片云走得极慢, 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风从高墙缺口处侧着身子挤进来,拂过姐姐的额前,几缕碎发扬起来,又轻轻落下, 贴在沁着薄汗的皮肤上,成了几道浅浅的墨痕。

   姐姐偶尔停下来,用袖口抹一下额头, 可视线始终低垂,凝聚在磨眼与圆盘之间。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抱怨,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放空。

   磨盘咕噜咕噜地响,这声音仿佛把时间也磨碎了。姐姐跟着节奏,一步接一步, 绕着磨盘画圆。

   远处的云还停在那,圈舍的土墙在午后阳光里泛出淡淡的黄,像旧年的苞谷面。我忽然觉得,姐姐在推着石磨,石磨在推着光, 光在推着云,云在推着这片不肯挪动的、灰白的天。

   到最后,谁都没有力气了,我们两人便一起上,一左一右用身体抵住磨杆,将全身的重量化作向前的推力,艰难而又缓慢地移动。为了驱散磨坊里的沉闷,也为了让我忘掉疲惫,姐姐开始讲起了故事。她讲仙女, 讲狐妖,声音随着磨盘的节奏一起一伏。有时讲到一半,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接着再讲。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最后一勺饲料也磨完了。

   我们装好饲料抬回家,放下袋子,连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一下。

   后来,我家买了一头驴,它通体长着褐红色的毛,个子不高,但很灵活。这头驴的用处可大了!不仅可以骑着去放羊,还能套上拉石磨。

   不过,它拉磨时离不开人。人得赶着驴, 还得往磨眼里添料。活儿没省下,却把我们姐妹俩从推磨的出力活儿中彻底解放出来了。

   红驴被套上石磨,刚开始不知道怎么走。屁股上挨了一记木条后,它便猛地扯着磨杆向外拉,企图挣脱束缚。没办法,姐姐只好牵着它转了几圈,它才摸着门道。

   可是好景不长,才拉了几圈,它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料香,先是耳朵猛地一抖,鼻翼急促地翕动起来,拉磨的步子也跟着乱了。看着落在磨盘底座上的饲料,它长长的嘴唇试探着伸过去,用舌头灵巧地一撮,呼噜一下卷了一口。 它嚼得又快又响,黄澄澄的碎末从嘴角往下掉。只一口它就吃上了瘾,索性不走了,脖子伸得老长,专挑磨盘底座上饲料多的地方下嘴。我赶忙轻扯缰绳,在它屁股上抽了一下, 它这才不情不愿重新迈开步子,可眼睛还斜睨着下方,每走几步,就精准地快速低头掠上一大口。

   粉碎完所有饲料,驴也捞足了好处。再次拉磨时,我妈特意做了个大口罩给驴套上。这一招果然管用。可时间一长,驴闹起了脾气, 先是磨磨蹭蹭死活不肯走,后来即便隔着一层口罩,也总是把嘴往底盘上凑。一来二去, 它拱撒了不少饲料。

   姐姐想了个办法,干脆把驴靠近石磨这一侧的眼睛蒙了个眼罩。驴看不见石盘了, 茫然地转着圈,脚步也迟疑起来。姐姐灵机一动,找来一根细棍,一头绑了个红萝卜, 另一头牢牢固定在驴头的套具上。那抹橙红总在眼前晃荡,看得见,却够不着。驴跟着它,一圈又一圈,不停地走下去。姐姐看着, 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直到最后一撮豆粉从边缘滑落,散在底座上,活儿干完了。石磨停住,轴心“咯噔” 一声轻响,仿佛长长松了一口气。

   姐姐取下驴头上的红萝卜,喂到驴嘴里, 驴大口嚼食起来。她用手轻轻捋了捋驴额前的毛发,低声道:“辛苦啦!”接着为它解下眼罩。驴眨了眨眼,目光有些迷茫地落回空荡荡的石盘上。

   磨完饲料走出磨坊,天色已经暗了。石磨又回到黑暗里,或许它喜欢这样的时光。

   好在磨料是阶段性的,一到四月,牲口啃上了新鲜的绿草,不用再添饲料了。石磨也终于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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