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苗 酣眠
农谚有云:“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经过一番紧张的忙碌,田野逐渐变得空旷起来。
寒露未到,刚露头的小麦苗扎着两根朝天辫,娇嫩得像刚落地的娃娃,它们欢呼雀跃, 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在父亲眼里,麦苗就像自己的孩子,从麦种入土那天,他便每天来转上一遭。望着麦苗齐刷刷地破土而出,父亲的嘴角漾起不易察觉的笑容。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父亲对此却从不担忧。他坚信,这些麦苗具备足够的勇气与韧劲, 来抵御这寒风的侵袭。
入冬前,麦苗已有三寸高,齐刷刷铺了一地。为了让麦苗安稳过冬,一家人开始在田埂上忙碌起来。父亲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从地头到田间,将塑料管均匀地铺在垄沟上。我负责布管,有时把管子往地上一放,弯腰向前推;有时抱着管子,将一头垂到地上,让管子像车轱辘般在怀里转动, 倒退着往前铺。冷风吹红了我们的脸颊,却吹不散田埂上忙碌的热气。
父亲时不时直起腰,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麦苗的叶片,像是在安抚即将入睡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温柔与期待,仿佛已经望见来年麦浪翻滚的丰收景象。
当井水泛起的雾气缓缓漫过麦苗的腰际, 父亲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自语道:“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便枕着馒头睡喽。”
那年的雪来得格外及时,还没到小雪呢, 一床“棉被”便覆上原野,开启了麦苗一冬的酣眠。
春夏交响
酣睡中的麦苗,即便在冰雪覆盖下,也未曾忘记生长。它们将一片碧玉般的翠色悄然掩藏,直至春日的第一缕暖阳刺破云层, 才争先恐后地从雪被下探出头来。那新绿并非夏日的浓墨重彩,而是带着鹅黄的娇嫩, 像刚睡醒的婴孩伸着懒腰,叶尖还挂着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它们褪去枯黄的冬装,露出鲜嫩的绿芽,不再是冬日里蛰伏的潜龙,而是化作破土而出的春之使者,用最温柔的姿态,宣告着生命的复苏与蓬勃。
父亲又开始了田间巡查。他蹲下身,轻轻拨开麦苗,仔细观察着它们的长势,时而用手指捏捏叶片,感受其中的水分与韧性, 时而起身望向远方,目光里满是对丰收的期盼。
春生一叶,小麦开始发根、抽叶。此时, 田野一片葱翠,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村民们扛上农具,赶着牛车,拉着耧, 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他们懂得适时施肥浇水,能促进小麦返青起身、稳长、壮蘖、足穗的道理。
天气逐渐回暖,小麦像是被春风唤醒的精灵,在茎秆两侧努力生长,一片挨着一片, 紧密却又不失秩序。颜色也从最初的嫩黄浅绿,变为更加浓郁的翠绿,在阳光下闪耀着勃勃生机。微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麦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和着远处村民们劳作时的吆喝声、牛车上农具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田园春歌。
进入分蘖期的小麦将力量悄悄积蓄在根部,从靠近地表的茎节处萌发出一个个小小的分蘖芽。它们像一群蜷缩的绿精灵,努力地探出头来,与主茎依偎在一起。
父亲每天都会来田埂上站一会儿。他能听出风里麦苗拔节的“咔咔”轻响,那声音比任何乐曲都动听;他会沿着田埂慢慢走, 看看哪片麦子分蘖多,哪片麦子长得更精神; 他会弯下腰,拨开密集的麦叶,仔细数着每一株小麦分蘖出的茎秆数量。阳光透过麦叶的缝隙,在父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倾听麦叶间那无声的生长絮语。
五月,骄阳似火。此时的田野最耐看, 小麦已抽穗扬花,翠绿的麦穗沉甸甸地垂下, 麦芒如针,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泽。微风过处,麦浪滚滚,那“沙沙”的声响比春日时更显厚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着丰收的序曲,一望无垠的麦田在阳光下走向成熟。
父亲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由他亲手照料长大的小麦。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融入这片金黄的麦浪之中。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却洋溢着满足的笑意,仿佛能听见每一株麦穗里饱满籽粒的呼吸声——那是麦叶呢喃的最终回响,是生命对大地最深情的告白。
节气一直是农民种植和收获所信奉的宝典。小满过后,小麦的籽粒开始灌浆饱满, 充实而饱满的麦穗谦虚地将头垂向大地。原野上散发着成熟的味道,撩拨着人的期盼—— 那期盼源于生命中根植的那份养育之情,还源于某种熟悉的庄稼叶脉上的记忆。
燎青麦
那是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第一年。
暮春时节,青黄不接。
挨过小满,母亲咬咬牙说:“老吃不饱不行,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前自己说了不算,现在咱有地了,啥时候吃也是吃, 他爸,咱去地里割一捆青麦,给孩子们填填肚子。”
父亲一瞪眼道:“青麦还没熟,割了让人笑话。”
母亲嘟囔道:“再不给孩子们填点实在的,怕影响长身体。”说着,拽过面黄肌瘦、个头本来就矮小的小弟。
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火星明灭,半晌才闷声说:“让老大跟你去, 割村东头那片早熟的麦田。”
于是,母亲取出镰刀,在磨刀石上洒了些水,霍霍地磨起刀来。那“唰唰”的声音随着磨刀石上月牙般的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地传入耳中。当听到一声拖着长音的“唰——” 时,母亲便停了手。此时,大姐已在一旁等候, 腰间还郑重其事地系着一根草葽子。 二姐、我,还有小弟纷纷跑出大门,目送她俩拐出胡同口。
当母亲和大姐背着阳光出现在院子里时, 我们仨蜂拥而上。小弟仰着脸问:“妈妈, 这是干吗?”
“燎青麦!”母亲道,脸上细密的汗珠汇成小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母亲扭头对扛着麦个子的大姐说:“还不放下,扛着不累啊?”
“不累。这点麦子,够吃吗?”大姐说着, 走到阴凉处,将青麦捆撂到地上,随后疾步走到水瓮前,抄起水瓢,舀起凉水就喝。“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极了我家枣红马的喝水声。
我们仨七手八脚地解开捆扎青麦的草葽子,各自取了一些,学着母亲的样子搓起麦子, 接着用镰刀将码齐的麦穗割下来。
我紧紧握着麦穗,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将它高高举起,跑进饭棚。
母亲已经点燃灶火,火苗正呼呼作响, 欢快地舔舐着锅底,携着青烟经灶膛窜出, 沿着炉口向上漫卷,活像火龙喷吐的长舌。
我手持麦穗,举到火苗上方。火焰烘烤着麦穗,也烘烤着我的脸颊,时间不长,额头便渗出汗来。
麦芒最易燃烧,一旦与火相遇,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接下来便是炙烤外麸。我不断地翻转麦穗,好让麦仁受热均匀,直到外麸都被烤成焦黑色,方才罢手。
麦香,从饭棚飘散而出,弥漫至整个院子。连守候在院门外的小黑狗也摇着尾巴欢快地跑了过来。
母亲把烤好的麦穗放到地上,松开捆着的麦叶,摊开来,待热气散尽,再放进簸箕里, 开始搓麦。
看着母亲娴熟的动作,我才明白簸箕里那密密麻麻的凸起原来是用来搓麦皮的。
我取出两穗麦子置于掌心,开始揉搓。热气如无数精灵在掌间跃动,虽灼热难耐, 却抵挡不住麦香的诱惑。唯恐一松手,麦粒便会随气流飘散,于是继续揉搓。
渐渐地,掌心开始发烫,直至热得忍受不住,我才缓缓摊开双手。瞬间,麦仁、外麸、内麸以及麦梗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掌心变得黑黢黢的,附着了星火熄灭后的灰烬。
我用牙齿咬住麦秸,将麦梗叼出,双手如同倒垄般颠来倒去,同时鼓着腮帮不停吹气,顿时麦麸四溅飞扬。经过反复搓揉,仍有少许麦麸附在麦仁上,我只得亲手将它们一一摘除。
我终于搓出香喷喷的麦仁,迫不及待地捂进嘴里。这一捂,不仅把麦仁送进嘴里, 连同手上的灰一并揞在嘴唇周围,犹如长了一圈小黑胡子。
我们吃着,互相取笑着。麦仁越嚼越香, 这段带着童年独家味道的记忆,温馨而甜蜜。
母亲的簸箕里也搓出一大捧麦仁,绿莹莹的,透着亮光,宛如雕琢好的玉石粒,好看极了。它们有的仰面朝天,露着凹陷的肚腹,传递着快乐的气息;有的卧着,像一只只小虫,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四儿,去,给你爸送点。”母亲将一把麦粒放到小弟捧起的掌心里。
小弟捧着麦粒,颠颠地跑向正在收拾农具的父亲。
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计,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接过麦粒,指尖轻轻捻起几颗放进嘴里,咀嚼着。他眯起眼睛,阳光洒在他布满汗珠的额头上,闪着碎钻般的光芒,紧绷的脸却掩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新麦的味儿,就是香!”父亲说着, 捏了捏小弟红扑扑的脸蛋。小弟咧嘴一笑, 母亲的嘴角扬起,我们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随着夏日的风飘向远方。
母亲摊开掌心,一簇麦粒静静地躺在那里。
“来,一人捏一点,咂摸咂摸是啥味道。” 母亲招呼道。
我们把母亲围在中间,嚼着麦粒。
“香!”
“甜!”
“劲道!”
“那你们知道这香甜与劲道的背后是什么吗?”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他,谁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母亲给出了答案:“是起早贪黑的劳作。”我们应和着,却不懂母亲的言外之意。直到多年后,在看到“辛勤的耕耘是收获之本,良好的付出是成才之道”时, 我才深切地体会到母亲的良苦用心。
割麦
有道是“芒种三天见麦茬”。芒种前几天,家里便进入了收麦的预备阶段:平整麦场,准备农具和草葽子。
为了节省开支,父亲特地从工地请假回来,到村口水湾边上割回大捆茅草。吃过晚饭,全家一起动手搓草葽子。
抽出一缕潮湿的茅草握在手中,轻轻打个弯儿,双手对搓,适时续草,“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大人们手法娴熟,边搓边闲聊。我顾不上听,更无暇说话,因为说话要动脑子, 而我的精力都用在学习搓草葽子上。我先观摩,然后模仿,搓到大约小臂长度时便将它踩在脚下,终于,一根草葽子搓成了。拎起来一看,大家都笑喷了——草葽子弯弯曲曲, 像一节节豆虫连在一起,果然印证了那句老话:“看着容易做着难。”
晨起,大人的面孔直接影响着孩子们的情绪,家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餐桌上少有的油饼、炒菜加绿豆汤,像为出征的将士壮行般,给每个人的心头添了几分郑重。
饱餐战饭后,农具、草葽子、镰刀被一股脑儿地请上马车,一家人全副武装赶往麦地。
离村庄二百米,便是我家的麦田。我头戴草帽,身穿长袖外套,站在烈日下,手搭凉棚,宛如一位老农立于自家地头,凝望着麦田。那金灿灿、黄澄澄的麦田一望无际, 粗壮的秸秆上托着蓬松的穗头,成熟得如此热烈而深沉,近瞧宛如一串串金色的汗珠, 远看又似无边的金色海洋。
一阵风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闷热迎面扑来, 麦田欢快地翻滚起伏。它们挺立着沉甸甸的身躯,彼此摩擦,发出“嗦嗦”的欢快声响。随风而来的还有浓郁的麦香,香气直钻鼻孔, 浓烈而醇厚。
父亲娴熟地解开一大捆草葽子,随手抽出几把扔在地上。他抽出一根,从中间束起往腰里一系,一条黄褐色的大尾巴便拖在身后。
父亲一手拿镰,一手从腰后抽出一根草葽子顺在地上,一哈腰,开了麦收的第一镰。随后,令人振奋的割麦声传来,像一首“嚓嚓嚓”的乐曲萦绕在耳畔。
父亲将割下的小麦一捆捆地放在草葽子上。我紧随其后,俯身捡起草葽子的一端, 展开双臂将麦子抱起。麦芒如同细针般刺向我的脖颈、脸颊和眼睛,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闭紧双眼,迎难而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草葽子的另一端,用膝盖将麦子压实,然后将草葽子的两端搅在一起,用力拧上两圈, 再取几根麦草与草葽子一同拧紧,回头塞入草葽子下方的麦捆中——这技巧是我向父亲学的,既牢固又好解。
一个个麦个子在我身后排成长龙。我时不时挺直腰板,轻轻揉着酸痛的腰,抹去脸上的汗珠。回首间,心中不禁涌起些许成就感。而此刻,我已是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正在我纳闷儿大人们的耐性咋就那么强时,大路上传来一阵可人儿的喊声:“冰棍儿, 冰棍儿,卖冰棍儿啦——”只听吆喝便能生出些许凉意来。
我的身子立马直了起来,遥遥地用眼神问候着冰棍儿。被吸引的岂止我一个,所有的割麦者也都趁机挺直腰板,抬起手背擦拭汗水,眼神无一例外地抛向了冰棍儿。
母亲掏掏口袋,递给我几毛钱。我便眉开眼笑地咧着大嘴向冰棍儿跑去。
一阵清凉过后,汗水被冰棍儿迅速驱散, 身上的疲惫也随之烟消云散。稍作休息,大家便又投入紧张的抢麦之战。
下午,父亲赶着马车进了麦地,我便从捆麦工变为搬运工,将一个个麦个子装上马车,拉回家。
在人多地少、劳动力充足的情况下,我家与周边农户一样,在短短两天内高效完成收割任务,并将麦子运回家。
放眼望去,田野上只留下寸许高的麦茬, 整齐地挺立着,宛如向苍穹致敬的士兵,在无声地吟唱着一曲赞歌。
押麦秸
打麦前的晚上,父亲坐在麦场上,吧嗒着烟卷,望着垛起的麦个子,烟头的亮光在他微眯着的双眼里跳动。
耳边传来村里人用脱粒机打麦的轰鸣声, 还有邻里间互相打问收成的谈话声。
良久,父亲才咳了一声,说:“该换换房顶上的麦草了,今年的麦草比往年的高, 还粗壮,盖上去能多挡几年风雨。”正拿着扫帚清扫场院的母亲,闻言便停下手里的动作,应道:“是啊,屋角那几片瓦也松了, 趁着还没打场,押些麦秸出来。”
于是,几年不用的镰刀板、麦梳子便被父亲从仓房角落里翻了出来。镰刀板是一块厚实的槐木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上面还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镰刀砍痕,那是往年押麦秸时留下的印记。麦梳子的齿尖虽有些锈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硬朗劲儿。
父亲蹲下,用粗布蘸上煤油,仔细擦拭麦梳子的齿尖。煤油的气息混着麦草的味道, 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母亲则找来细砂纸,一下一下打磨着镰刀板上的毛刺。“沙沙”的摩擦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倒比脱粒机的轰鸣更让人心里踏实。
姐弟四人好奇地围在一旁。小弟伸手想要触摸麦梳子的铁齿,却被父亲严厉地拉到一边,警告道:“熊孩子,扎手!”说着, 他拿起镰刀板,交给大姐,吩咐道:“老大, 你来割麦穗;老二梳麦叶;老三闯麦子;你妈闯麦秸;我来搬麦个子。”说完,父亲拖来两个麦个子,扔到我跟前,不一会儿便堆起了小山。
我解开草葽子,两手掐着一大把麦草, 将其根部朝上,穗头朝下闯齐,然后把闯好的麦草递给二姐。那场面,还蛮有仪式感的。
二姐左手紧握麦秸的脖颈,右手持着麦梳子,像给人梳理发丝般梳理叶片,只是她的手法更为有力,间或还会遇到些许阻碍。随着“沙沙”几声轻响,大半的麦叶被梳下来。偶有几片麦叶不甘俯首,却显颓败之态, 无精打采地垂落而下。二姐张开五指,像揪住人家的小辫子般紧紧握住麦秸,向斜下方一扯,麦秸便瞬间褪去了外衣,露出一节节洁白闪亮的茎秆,宛若娃娃白嫩嫩的胳膊腿。
梳麦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仿佛麦叶在低声呢喃,诉说着一季的生长与成熟, 也诉说着农家人丰收的喜悦与期盼。
大姐坐在镰刀板上,早有些等不及了。她两腿朝前伸得溜直,板子中间竖着一把刀刃向前的镰刀,这把镰刀已被父亲打磨得锃亮,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大姐接过递来的麦秸,掐住最细处拖向镰刀,右手在左手十公分处抓牢,然后往怀里一带,再向上一提,只听“唰”的一声, 刀刃贴着木板边缘划过,金黄的麦穗随之簌簌落下,带着新鲜的麦草香。大姐左手一扬, 麦穗被扔进铺开的尼龙包上,再回手将麦秸交给母亲。
母亲坐在蒲团上,手臂上戴着套袖,接住麦秸后,将麦秸粗头朝下,在臂弯里竖起, 同时念念有词:“闯,闯,闯麦秸,闯得麦秸齐齐整,来年春上请上房,遮风避雨度时光。”闯齐了的麦秸被码在一根草葽子上。
望着一家人各尽其责、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父亲的目光在麦秸、麦个子和小弟间游走。只见他眉头微蹙,随即眸光一闪,起身步入仓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盘细麻绳。
“四儿,过来,咱爷儿俩也合作一回。” 于是,游离于场外的小弟破天荒地加入了工作行列。他仿佛找到了归属,按照父亲的指令, 满脸喜悦地从母亲身边抱起一捆麦秸,放到父亲身旁。
父亲顺手抽了一小簇麦秸,往地上轻轻一闯,编入早已准备好的细麻绳里。
弟弟学着父亲的样子,将一小簇麦秸闯齐,再递给父亲。父亲没有言语,只一个赞许的眼神,便足以让弟弟心花怒放。他干得更卖力了。
就这样,草苫子一点一点地逐渐成形。在后来的雨雪天里,它成了柴火垛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场院上,也盖在一家人忙碌的身影上。灯光映照下,麦秸泛起幽幽的银色光辉。空气中弥漫着麦草特有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这气息在夜色里发酵,格外浓郁。“唰唰”的梳叶声、割穗声,母亲低低的念叨声,还有父亲编草苫子时麻绳与麦秸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夜曲,在寂静的村庄里低低回荡……
脱粒
俗话说得好:“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
麦子割了,需要尽快脱粒,村里只有两台脱粒机,早在割麦之前村民们便开始排号。有的排到白天,有的排到晚上,即便是轮到饭点,也要先打场再吃饭,这叫歇人不歇马。左邻右舍互相帮忙,都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麦子打完。再经过晾晒,麦粒入了仓,人心才会踏实。
我家排到了晚上。这是我喜欢的,比白天凉快,不用顶着大太阳。
天刚擦黑,父亲便让大姐去看排号情况,这才发现有人加塞。父亲气得去找村支书理论,村支书只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于是, 父亲让大姐紧盯着那家。等他家打完,已是七点多钟。这时,排在我家后面的那一家也来拉机器。大姐急了,挡在机器前面大喊:“该我家啦!”在场的一个本家姐妹赶紧给父亲送信儿。
当父亲赶到现场时,大姐正端坐在机器上。见父亲到了,周边的人才散去。父亲褒奖的方式仍是一个眼神。
几个人先将脱粒机拉进院子,理顺电线, 扯起一个大灯泡。顿时,院子里亮了起来。
父亲简短地做了分工,然后说:“时间不等人,下一家还等着用机器,打完场咱再吃饭。”随后吩咐大姐,“老大,合闸!”
电闸一合,机器轰鸣,人影穿梭。大家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二姐将一个个麦个子送到大姐脚下。大姐解开草葽子,把打散的麦子搬到输送口。父亲不慌不忙地将小麦一缕一缕送进黑洞洞的机器里。麦子被吞进去,又在出口被吐出来——麦穰裹着麦糠突突突地往外喷,麦粒则顺着出口哗哗地往下流,流进簸箕里。就这样,小麦实现了麦秸和麦粒的分离。
我和弟弟轮番端麦粒,倒在麦场的东北角。
母亲和前来帮忙的邻居大婶头裹方巾, 挥舞着三齿铁叉挑动麦穰。随着麦穰的抖动, 隐藏其中的麦粒纷纷落下。等麦穰聚集成堆, 便被推到场院的西南角。
经过两个小时的劳作,大家都疲惫不堪, 动作逐渐变得机械。终于,四周归于寂静, 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我们这才意识到,今年的麦子已脱粒完毕。
我放下手中的工具,疲惫地瘫坐在麦粒堆中,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我心里有些害怕,忙拽住母亲的衣襟,大声喊道:“妈, 我听不见声音!”
母亲贴近我的耳边,大声吩咐道:“大口咽唾沫!”我依言咽下两口唾沫,果然, 耳边传来了嬉笑声——那是大姐、二姐和小弟的欢笑声,原来大家都变成了花猫脸。这笑声宛如一剂良药,瞬间驱散了多半的疲惫。
晾晒 烹饪
经过一夜劳作,清晨醒来时,我感觉全身像散了架般疲惫不堪。
母亲做饭,父亲翻着抖着麦穰,挑到墙角, 大姐用扫帚将抖落的麦粒扫进麦堆里。麦粒饱满而鼓胀,呈成熟的金黄色,宛如大地的色彩,一堆堆铺展在院子里。
倒麦粒的差事落到我和二姐身上。二姐推着小推车,用簸箕将麦粒装进车斗,再一车一车推到南墙外。后来,二姐索性改用尼龙袋装麦粒,再用车推出去,确实加快了速度。
麦粒运完了,接下来是摊平。我俩分了工, 我负责院子外面,二姐负责家里。
二姐用铁锨来来回回地推麦粒,铁锨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烈日当空,太阳犹如火球般吐射着炽热的火舌。我宁愿缩在阴凉之处,也不愿在阳光下多待片刻。可看看忙着做饭的母亲,又看看父亲和大姐,我扯了一块毛巾顶到头上, 趿拉着拖鞋,走出院子。
我没拿工具,自认为脚底板就是最好的翻麦工具。可当麦粒卡在拖鞋与脚面之间来回滚动产生疼痛时,我不得不甩掉拖鞋,用脚丫完成摊平麦粒的任务。
烈日炎炎,空气似乎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院内一丝风也没有,唯有树上的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让人愈加感到燥热难耐。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沿着发丝缓缓滴落。
临近中午,母亲的呼唤声如同天籁般从屋里传来:“吃饭喽!”
每个人都如释重负般撂下活计,冲进屋里。餐桌上,一碗碗绿豆汤早已备好,还有母亲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散发着粮食的清香。我顾不上烫,端起碗就猛灌了几口绿豆汤。那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 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心田,浑身的燥热也消散了不少。母亲还炒了一盘自家种的青菜,简单却爽口。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刚才的疲惫仿佛都随着食物一起被咽进了肚子里。
饭后稍作歇息,父亲便又催促我们去翻麦。他说,这会儿太阳毒,正是晒麦的好时候,得多翻几遍,麦粒才能干透。
我们硬着头皮走进烈日里。此时,地面被晒得烫脚,只能穿着拖鞋翻麦。好在麦粒已不再潮湿,不会滞留在拖鞋与脚面之间。我踩在麦粒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和二姐翻着麦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竟瞬间蒸发。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短暂的凉爽,吹动着摊开的麦粒,也吹动了我们额前的碎发。那一刻, 我竟觉得这辛苦的劳作也有了几分诗意。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麦粒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父亲用木锨将院子里和墙外的麦粒分别归拢起来,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麦堆。我和二姐则拿着扫帚,把散落的麦粒仔细地扫进麦堆,生怕浪费了一粒粮食。看着这些经过暴晒变得干燥而饱满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我们虽然疲惫,心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这金灿灿的麦粒, 是我们一家人汗水的结晶,也是对我们辛苦劳作最好的回报。
晚上,一家人准时观看中央一套的天气预报,预报今晚有雨。
一家人又忙碌着堆放麦粒,将它们堆成了岭状。半夜时分,风起。尚未熟睡的父母起身,叫醒我们起来帮忙。大家手忙脚乱地忙碌一番后,“哗哗”的雨声随之响起。
第三天早起,地面上汪着几摊水。因为防范措施到位,麦粒没受影响。
太阳出来了,开始最后一轮的翻晒。父亲看着地面干透了,便招呼我们开始摊晒麦粒。
经过三天的晾晒,麦粒干了。父亲便张罗着装袋入仓。西屋靠墙摞起了上百袋麦子, 那年的收成特别好。
入冬后的一天,母亲命大姐用自行车驮着一袋麦子,去了磨坊。
傍晚时分,一缕面香飘出饭屋,飘出院子。
“今年的第一锅馒头出锅喽——”母亲的一声吆喝,把我们姐弟四个招揽过来。
小黑狗嘴角挂着涎水,摇着尾巴,颠颠地从外面跑回来,站在饭屋门口,望着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动不动。
我们咧着嘴巴,争着抢着往饭屋里挤, 都想第一个吃到白面馒头。刚出锅的馒头洁白饱满,蒸汽缭绕,仿佛一个个活泼灵动的精灵。
每人捧起一个馒头,往外就走。来到院子里,边吹热气,边倒着手送入口中。馒头的软糯香甜在舌尖上熨开。小弟吃得急,烫得直伸舌头;大姐小口小口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则掰了一小块,蹲下身送到小黑狗嘴边。它呜咽着用鼻子蹭蹭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叼过馒头块,跑到墙角狼吞虎咽起来。母亲站在灶台边,系着蓝布围裙,看着我们闹哄哄的样子,眼角堆着笑,俯身给铁锅里的馒头翻面。饭屋里的热气越来越浓,把冬日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只有麦香和着一家人的笑声,在屋里屋外飘散开来。
生命中总有一些记忆深埋在心底,尽管时间飞逝,它们也不会因此而淡了颜色,褪了芬芳,反而在时间的冲刷下愈加鲜艳。这些伏在麦穗上的往事成了我抹不去的记忆, 常常闯进梦里,呢喃细语。提笔在手时,天地早已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