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携着几分暖意,斜斜地掠过窗棂,悄然落进茶几上那杯茉莉花茶里,茶烟袅袅,幽香暗浮。文友端起杯,先闻了闻, 再轻轻啜了一口,笑道:“我们南方人素来只喝绿茶,今日这一盏花茶,倒觉得格外清雅。”
我也喝了一大口,顺着他的话说道:“人这一生,总要试着走出习惯的天地,去邂逅陌生的风景。就像南方人习惯喝绿茶,北方人偏好花茶,口味本是岁月沉淀的陪伴。翻译于我,也是一片新的疆域,如同我如今也渐渐爱上绿茶、红茶一般——清晨品花茶, 中午饮绿茶,下午喝红茶,总须经历一番品味、接纳,直至融入的过程。”
放下茶杯,我的语气放缓了些:“常有人说:‘天下第一等好事,唯有读书。’年轻时我也将这话奉为座右铭,一心扑在读书写作上。可这些年下来,我却渐渐悟出了另一句:‘天下第一等好事,唯有开拓创新。’”
文友望向我,眼中仍带着些许不解。我为他续上茶,继续说道:“读书自是好的, 能增见识、明事理,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开拓创新,却可以推动社会进步,惠及众人。就像这茉莉花茶,还有你们熟悉的绿茶和红茶,哪一样不是前人凭着巧思与勇气创制出来的?一味茶香,滋养一方水土;一次创新, 便是对人间的美好馈赠。”
文友又轻啜一口茉莉花茶,在袅袅茶香中笑道:“这花茶,真是越喝越香。”
我执壶注水,水汽在冬阳里轻轻升腾, 如烟似雾。“茶的饮法,从唐人的煮茶、宋人的斗茶,到如今的清饮原味、花香熏制, 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总在时光里冲刷出新的河道。”
文友若有所悟:“那么,创新就像是河水自然改道?”
我含笑点头:“正是。守着旧河道,终成止水;冲破阻隔,才有活泉。就像红茶, 本是武夷山山民为存茶偶然间发酵所得,谁料竟孕育出一种风靡世界的茶文化。创新从来不是无根之木,它扎根于传统的土壤,却能够开出跨越山海的花朵。”
放下茶壶,我凝视着杯中沉浮的叶影, 缓缓说道:“世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却更想说‘创新方有万重山’。读书是手中的杖,创新才是开山的斧。你看这茶,若固守古法蒸青,何来今天的瓶装茶饮?若始终困于地域之界,又怎会有武夷红茶与云南滇红各自展风华?”
我指了指茶几上几样不同的茶,声音沉静而温润:“每当我静心品茶,仿佛总能听见历史深处传来的车辙声。真正的文明传承, 不在于复刻前人的足迹,而在于循着传承, 踏出自己的山河。”
文友举杯凝思,轻啜一口后,目光落回我身上,笑意里透着些许好奇:“赵老师, 您与翻译结缘少说也有十多年了,还记得最初涉足翻译时的情形吗?”
我放下茶盏,将桌上那本我2008 年出版的《译道与文化: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轻轻推到他面前,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若细算起来,从2007 年第一次深入采访翻译群体、亲历译途之中的百般滋味至今,已整整十九年了。”
“真没想到,您那么早就走进了这片天地。”
我的话语随着回忆缓缓展开:“自‘讲好中国故事’成为时代的呼声以来,我先后参与了中外作家交流营、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写作中心的创办与推进,在中外文学对话, 尤其是作品外译的航道上,做了一些破冰的尝试;如今又在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肩负起新的职责,这些平台,都带着鲜明的‘国际’底色。
“说来,倒不似我选择了翻译,反倒像是翻译选择了我。这些年来,它让我对这份事业、对每一位伏案译笔的人,生出愈发深切的体认。”
文友听得入神,不由倾身向前:“没想到您对翻译有如此深的领悟。站在2026 年的开端,关于文学出海,您是否已规划好更远的航程?”
此问如石入静水,在我心中漾开连绵的波澜。那是与翻译同行的十九年,岁月沉淀的过往层层叠叠,静默而深邃。
回望来路,最令我欣慰的是2025 年“中国作家与全球翻译家‘译研汇’国际文化工作坊”,其影响至今绵延不绝,且薪火相传。这仿佛为自2007 年启程的漫漫旅程,画下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逗号。只因文学的远航永无终点,在我的字典里,“开拓创新”始终居于首页。十九年前那次结缘,已让一颗“翻译与中国故事”的种子生根成树,让涓涓细流汇聚成河,终将奔涌向海。
回首这十九年,“作品与翻译”“出海与讲好中国故事”——其间欣慰常有,遗憾偶存,而愿力始终未减。正如翻译本身,总在“得”与“失”间寻觅精神的调和;恰似创作之路,常于“激动”与“叹息”中开拓新大陆;而我,亦始终在“以创作主导”与“依本心而行”之间权衡:是将作家与翻译的对话局限在书桌前,还是以破冰的勇气, 带领作家们深掘中国援建事业中的牺牲精神、爱国情怀与奉献本色?
欣慰的是,这一路风景成卷,有巨浪拍岸的壮阔,有高峰耸立的巍峨,有沙漠跋涉的艰辛,亦有两岸繁花绽放的温柔……无论何种风景,点滴皆成诗行,皆是生命的注脚。
2007 年,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的张高里、贾砚丽两位社领导,邀我到他们车公庄的办公室一叙。原来,该公司为庆祝改革开放30 周年暨公司成立35 周年,盛情邀请我为其撰写报告文学。经过半年的采访,我对翻译的认知逐步深化,由不知到知道,由知道到了解,《译道与文化: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一书于2008 年出版发行。书中系统梳理了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自1973 年成立以来35 年的发展脉络,重点记述了其为联合国系统、中国政府及社会各界提供的多语种、多领域翻译服务,深入展现了翻译事业的时代角色,揭秘了翻译家群体的心路历程,亦折射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传播之路。全书既是一部企业成长史,也是一部聚焦翻译行业、承载文化精神的纪实之作。在信息爆炸与人工智能飞速迭代的今天,重新追问“什么是‘信达雅’?”“怎样的翻译才算是好翻译?”“真正译好文学是人还是AI 能?”“从译者到文学译者要走多远?”“怎样的译作才能真正被读懂?”……这些看似经典甚至“老生常谈”的问题,不仅绝非过时的迂腐, 反而成了一种必要的文化自觉。它关乎我们在泛滥的信息中如何辨识深度,在技术的辅助下如何守护人文,在文化的相遇中如何实现真正的对话。
说到底,这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命题:我们如何借助语言,跨越时空与文化的沟壑, 与他人进行一场真诚、优雅而有效的对话, 抵达另一个灵魂的深处。这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项关乎心灵的事业。
因此,它始终值得被反复提出、持续追问, 并在每一个时代,交出属于这个时代的答卷。
2009 年,《民族文学》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版相继创刊;2012 年,哈萨克文、朝鲜文版也陆续问世。作为国家级翻译机构, 中国民族语文翻译中心承担了这五种民族文字的翻译工作,每期精选国内外各民族的优秀作品进行译介,并开设“母语原创”专栏, 推动多民族文学的交融与繁荣。该中心打造的新栏目,为杂志增添了独特色彩。2014 年, 杂志特别设立专栏,将著名作家的代表作连同其创作的书画作品,一同翻译成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朝鲜文版本。
这一新颖形式一经亮相,立即引起了广大读者的阅读兴趣。他们表示,能够读到这么多名家作品,还能欣赏到作家的书画作品,着实眼界大开。
在民文版创刊后,杂志社不定期邀请各文版作家、翻译家与汉族作家齐聚北京。在此期间,我们主动对接中国外文出版发行事业局及北京语言大学,联合举办了多次交流研讨会。这类会议不仅为翻译家搭建了切磋技艺的平台,更让他们有机会与原作者面对面深入交流。通过这种直接对话,翻译家对作品的理解更为透彻,对作家创作意图的把握更为精准,从而显著提升了译作的品质与感染力。
这一模式,我们始终坚持并不断完善, 在实践过程中持续调整优化。
2015 年10 月9 日,中译出版社与《民族文学》杂志社、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时任中译出版社总编辑张高里表示,与中国作协旗下文学刊物合作,可进一步壮大我们的作家队伍,尤其有一些名家加盟,让出版社在出好书、译好书时,底气更足。此后,一系列翻译出版项目相继落地实施,包括英文版“五彩丛书”、“阅读中国·藏族青年作家丛书”、英文版“中国报告”,以及多语种版《百年潮·中国梦》等重点工程。
其中,藏族作家次仁罗布的长篇小说《祭语风中》,于2015 年由中译出版社出版发行, 荣获第六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等多项重要奖项。该书英文版于2019 年正式出版,由戴尔翻译,并被收录于“阅读中国·五彩丛书”中。
2018 年1 月20 日,中外作家交流营在多方协作下正式启动。该项目由中国文化译研网国家工程平台、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北京语言大学、“一带一路”中国文化教育与国际交流基金等单位共同发起,并于同期举办“多民族文学外译与传播”专题座谈会。时任北京语言大学校长刘利表示,作为国家“丝路书香”工程——“外国人写作中国计划”框架下的重要实践,交流营以建设常设性创作交流基地为核心,旨在推动中外作家深入对话,增进国际读者对中国文化的理解, 助力中国故事在全球更生动、更有效地传播。
中外作家交流营正式启动后,首站我们选择了在文化旅游事业方面有着深刻认知的广东观音山国家森林公园,组织中外作家携手走进这片绿色王国。广东观音山国家森林公园董事长黄淦波表示,中外作家交流营是一个新颖的平台,其亮点在于,不仅需要中国作家讲好中国故事,更要邀请外国作家、汉学家讲好中国故事。
我们组织中外作家走进各类国有企业、民营企业、旅游景区及现代化城市,开展同步采访、联合采风与同题创作活动,由此在国内掀起了一股“中外作家共写中国故事” 的创作热潮。
2018 年,我们借力中外作家交流营搭建的平台,与中译出版社、英国查思出版社携手合作,共同启动了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王雨长篇小说《填四川》的英文翻译项目。次年7 月,由惠·库珀与丹尼斯·库珀夫妇联袂翻译的英文版《填四川》正式出版发行。
该译本在忠实还原原著情节与精神内核的基础上,对书中涉及的大量历史背景、地方俚语与民俗风情进行了细致梳理与转化, 并在书后附有翔实注释,以帮助英语读者跨越文化隔阂,深入理解作品所处的历史语境与其深厚人文底蕴。作者王雨对译本的质量与呈现效果倍感欣慰。
此外,在2018 年的合作框架下,交流营亦与宁夏出版社携手,共同推进中国少数民族作家作品的外译与传播。2019 年1 月,长沙市文联副主席、作协主席,著名作家兼画家唐樱的长篇小说《南方的神话》阿拉伯语版由中埃文化出版社正式出版。作品以清新诗意的笔触,勾勒出南方山寨的秀美风光与淳厚民情,宛如一首悠扬的田园牧歌。该书在开罗国际书展上备受关注,成为中埃文化交流中一处生动而温暖的印记。
2022 年8 月,中外作家交流营再度与北京语言大学合作,推出作家王雨长篇小说《开埠》的英文版。该书由英国新经典出版社出版,由著名翻译家韩斌翻译。韩斌曾翻译贾平凹的《高兴》《极花》、韩东的《扎根》、张翎的《金山》等多部中国文学作品,并于2020 年荣获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
《开埠》以同治十三年(1874 年)夏天为起点,讲述夔关监督宁承忠因扣押69 艘外国走私船,进而引发朝野波澜的故事。小说以重庆城区、码头与川江为独特空间背景, 浓墨重彩地刻画了宁家的命运起伏与人生悲欢,不仅铺展出一段深沉厚重的重庆开埠历史,更勾勒出一幅融合地方发展与时代变迁的壮阔画卷。
《开埠》英文版在英国发行后,迅速引起英国电视台关注,双方已就电视剧改编事宜展开初步商议。此外,新华社亦通过视频连线,对译者韩斌与作者王雨进行了联合采访。
2023 年秋,北京语言大学世界汉学中心·国际写作中心与吉林省参花杂志社有限责任公司确立合作意向。双方围绕征集优质稿件、举办征文评选、开展文学研讨与采风活动等方面达成共识,并计划在《参花》杂志增设“外国人看中国”“汉学家笔下的中国” 等专栏。
《参花》主编徐文表示,杂志始终将社会效益置于首位,诚挚向汉学家约稿,尤其期待他们以独特视角讲好中国故事,并将这些故事传播至世界各地,为推动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贡献文学力量。
同年9 月,《参花》正式开设“国际写作中心世界汉学家作品专栏”,使“外国人讲述中国故事”以中文书写的形式,真正融入本土文学期刊,让更多中国读者得以品阅海外汉学家的原创中文佳作。此举也标志着国际写作中心与《参花》首次联合刊发汉学家专稿,开启了双方深度合作的重要篇章。
2023 年11 月下旬,我接到北京语言大学青岛世界汉学中心主任徐宝锋的电话。他告知我:“‘环喜马拉雅地区传播与社会发展论坛’定于2024 年10 月2 日在尼泊尔加德满都举行,会议将汇聚周边多国汉学家, 共同探讨文化、文学及翻译工程等议题。”
这无疑是一个宝贵的契机。我随即着手了解相关背景,意外发现中国在尼泊尔有众多援建项目。出于作家的职业敏感,我立即联系了中国作协外联部副主任蒋好书,恳切提出:“我即将赴尼泊尔参会,了解到当地有许多中国援建企业。能否请相关部门协助协调,安排我们对这些援外企业进行采访?”
蒋主任对此给予高度支持,建议我们联系商务部国际经济合作事务局和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这两家单位获悉后高度重视,迅速为我们对接了在尼泊尔的中国援建企业, 为后续采访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于是,我带领七位作家奔赴尼泊尔,对当地中国援建企业开展了集中采访与专题书写。这次行动开创了国内先河:这是中国作家首次以成建制、规模化的方式,深入系统地挖掘并记录中国援外企业的奉献精神与牺牲情怀。自1950 年新中国开启对外援助事业,至2024 年已走过七十四年风雨历程,而我们此次的采访与书写,正是对这一厚重历史篇章的一次具有突破意义的文学诠释,在当代中国对外叙事实践中尚属首创。这场兼具拓荒勇气与创新价值的征程,最终成为我们向新中国成立七十五周年、中国对外援助七十四周年致敬的一份诚挚献礼。
2023 年秋末,我到广州出差,与《作品》杂志社社长兼主编王十月会面。交谈中,我提及国外汉学家用中文写作的情况,并提议在《作品》开设专栏,集中展示他们的作品, 坚信持续推进两年,必将取得良好反响。王十月当即表示赞同,我们一拍即合,敲定自2024 年起推出“汉学世界”栏目。
想法既定,我立刻联系北京语言大学青年教师徐冬皓,请她协助组织稿件。我向她说明,刊发汉学家的中文作品,既是对他们深耕汉语、用心创作的支持与鼓励,也能切实推动“外国人讲好中国故事”这一有意义的事业。冬皓听后欣然应允,当即回应:“太好了!”我随即起草征稿启事,经双方确认后, 由她发布在相关群组中,很快便得到了汉学家们的积极响应。
2024 年第1 期,《作品》杂志携手国际写作中心共同推出的“汉学世界”栏目正式亮相。该栏目专门发表海外汉学家以中文创作的文章,一经推出便受到读者与评论界的关注与好评。栏目设立两年来,已累计刊发15 位汉学家的作品,并计划于2026 年结集出版。这一实践不仅为跨语言创作提供了独特平台,也为中外文化交流搭建起一条新颖而深度的对话通道。
2025 年7 月16 日,由北京语言大学世界汉学中心·国际写作中心及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联合主办的“中国作家与全球翻译家‘译研汇’国际文化工作坊”,在青岛成功举办。来自世界多国的汉学家、翻译家与13 位中国作家齐聚一堂,围绕文学创作与译介传播展开深度研讨,共同探索文学跨文化传播的未来路径。
工作坊现场,不同肤色、不同国别、不同语言背景的作家与译者围坐畅谈。语言在这一刻不再是代表隔阂的壁垒,大家带着各自的母语口音,用真诚而流畅的汉语共话文学初心。目光交汇之间,思想碰撞之际,作家们仿佛共同凝望到一片更为辽阔的精神星空,让跨文化的文学共鸣愈发真切。
多位汉学家对现场作家带来的多体裁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无论是蒙古族诗歌的悠远意境、科幻小说的想象张力、儿童文学的独特视角,还是叙事散文的生命厚度。这些作品深深根植于中国多民族的生活土壤, 质朴鲜活,充盈着真实动人的人间气息。正如一位汉学家所言:“最打动我们的,正是那些让我们看见陌生生活、感知新鲜世界的中国故事。它们真诚、生动,并且与我们息息相关。”
然而,欣慰本身不足以照亮远行的航程。遗憾与困境,同样是这条路上必须直面的现实。
正是在这样坦诚的交流中,一位汉学家曾诚恳提醒:“写作时,请勿仅凭义愤或一己之见下笔。作品既要扎根中国现实,也要理解并贴近海外读者的文化语境与情感逻辑,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走入人心,赢得更广阔的阅读空间。”这番话,令我长久沉思。
中国文学的“出海”之旅虽已启航,却依然面临着浩瀚海洋的重重考验:优秀译者的稀缺、出版渠道的梗阻、文化折扣的消磨、市场接受的不确定性……种种现实无不提醒我们,文学的远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浪漫叙事,而是一场需要耐力、智慧与协作的漫长跋涉。
在与众多翻译家、汉学家长年的深交与并肩合作中,我逐渐领悟到,今天我们探讨的议题,早已超越“翻译的成本”这一表层考量,而是已深入“文学译介与国际出版” 这一系统工程的深层价值构建。这一体系的核心,绝非简单的语符转换,而是一场关乎文化转渡与精神重塑的庄严历程。它至少涵纳两重递进的境界:
一是文学性的重生。与韩斌等杰出译者的合作让我深信:伟大的翻译,是在另一种语言中为原作举行一场庄严的“文学再生仪式”。译者不仅是语言的摆渡者,更是精神的接生人。他们所迎接的,是一个文本在异域语境中完整、有呼吸、兼具生命力的新生命。
二是出版的导航。与英国查思出版社、新经典出版社等机构的合作经验清晰表明: 一部译作在海外是被视为“普通译本”还是“重点新书”,往往取决于它能否深度融入目标出版机构的文学谱系与美学脉络。出版, 是作品在异国文化土壤中确立身份、找准位置的关键环节。
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是一项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系统工程。从文本的文学性重生, 到出版市场的精准定位,再到学术生态的持续滋养,这些环节共同赋予一部作品的,是作为“人类精神遗产”参与全球文明对话的资格与价值。这是任何机器翻译都无法抵达的人文境界,因为真正的翻译,从来不是语词的机械转换,而是灵魂的相认,是文明在对话中彼此温暖、相互照亮。
基于这样的认识,2025 年10 月14 日, 我接到中国作协的任命,赴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任职。该研究会在中国作协下属16 家注册登记的一级协会、学会、研究会中, 是唯一一家冠以“国际”二字的机构。接到任命后,我立即与陕西省翻译协会主席胡宗锋磋商,决定强强联合——将他手中的优质翻译家资源,与我们整合的全国作家资源紧密联动,共同发起“中国作家与全球翻译家、出版人面对面”系列活动。我们希望通过搭建这一专业化、常态化的平台,促成创作者、译者与出版人之间的深度对话与有机协作, 系统性探索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高效路径与可行方案。这条路或许漫长,但只要方向清晰、步履坚实,我们终将离那片更广阔的文学星空越来越近。
行走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也逐渐形成并坚定了自己的“两支笔”创作观。这一理念既源于我多年在文学创作、国际交流与翻译传播中的切身实践与深刻体悟,也代表了我对中国作家如何立足本土、对话世界的一份清醒自觉与深度思考。
第一支笔,是深植于民族土壤的根脉之笔。它汲取中华文明的深厚养分,书写这片土地上独特的生活肌理、情感温度与文化记忆。无论是《填四川》中的移民史诗,还是《祭语风中》的信仰叙事;无论是江南烟雨里的低回婉转,还是西北长风中的浑厚苍茫, 这支笔的使命,是让故事深植文化基因、流淌民族血脉,那是由此山此水、此史此情方能孕育出的生命长河。
第二支笔,是眺望人类星空的共通之笔。它的墨色里,融汇着对人类命运的普遍关切、对共通情感的深刻体认、对永恒命题的执着叩问。它要求我们越过具体的地域与事件, 穿透文化壁垒、直抵人心深处,触及那些四海皆能共鸣的生命经验:爱、失去、希望、抗争、对尊严的渴望、对归宿的追寻……这支笔的追求,是让我们的故事成为世界读者心中的一面“镜子”,照见他们自身的悲欢与向往。
真正的杰作,往往诞生于这两支笔的交融共生之处。民族性赋予作品独一无二的灵魂与面貌,世界性则为其插上跨越疆界的翅膀。我们不必为了“走向世界”而稀释自身的文化基因;恰恰相反,越是扎根于民族深处的真诚表达,越可能触动世界——前提是, 这表达中必须蕴含着人类共通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追问。
这也正是文学译介工作的精义所在:优秀的译者,正是那位能同时读懂并转译这“两支笔”所写就文本的“理想读者”。他们既能破译字里行间的文化密码,更能捕捉那些跃动于文字之下、属于整个人类的心灵节律与精神共鸣。而我们的责任,是以“两支笔” 的自觉与坚守去创作,让作品自身便携带与世界对话的基因与能量。
在这条漫漫长路上,我愿继续做一个点灯的人,以文字为光,以翻译为桥,更以这“两支笔”的自觉为心中的罗盘。在语言的此岸与彼岸之间,在民族的厚土与人类的星空之间,守护那些既扎根深处又照亮远方的真诚表达,让世界不仅读到中国的故事,更透过中国的故事,看见人类共有的光荣与梦想。
真正卓越的翻译,并非将异域文本简单归化,而是赋予名著以新生,使其在另一种语境中清晰、生动、可亲近,更能直抵人心深处。因为伟大的文学,终究是“特殊的普遍”。它从一片具体的土地中生长,却结出超越疆界的精神果实,供所有心灵品尝。
而这,正是我们所有跋涉的意义所系, 也是那条永恒延伸的道路尽头,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