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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奇迹
2026-04-17 11:35:12 来源: 作者:沙占春 【 】 浏览:59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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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惊艳了多少画作?《牧马图》《昭陵六骏图》《长松系马图》……

   马,成就了多少成语?一马当先、单枪匹马、万马奔腾、车水马龙……

   马,装点了多少诗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马,又曾多少回丰盈了你的少年梦?策马扬鞭,驰骋旷野;纵马执锐,保家卫国……

   马,又有多少年融入过你的生活?拉车犁地、骑乘放牧、载货远足……

   马这种生灵,于我们既亲切如老友,又神秘如传说,与我们共生在天地之间,在人类社会进步、文明发展的历史进程当中曾发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苏高血马,一种目前全国仅存一百二十四匹活体的珍贵马种,自岁月长河驰骋而来,又欢腾向前。在科尔沁草原与松嫩平原交会地带的广袤草场上,它们春逐绿草,夏沐骄阳,秋闻鹤唳,冬披朔雪, 自由舒展着骐骥的真性情,肆意挥洒着奇迹的大写意。

   “吉林有宝马,名曰苏高血!”只因听到这句宣言,我便只身前往镇赉县种马场。

   秋雾如纱,晨光熹微,乡村公路如一条灰色绸带,在镇赉县北部成片的苞米地和绵延的草原上蜿蜒伸展。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不时惊起路边藏身的野鸡,扑棱棱地跃出,再慌乱扎进另一簇草丛;还有百灵鸟接二连三地腾起高飞,倏忽间隐没在雾里。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雾气遮蔽得只有路与荒野,我仿佛行驶在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里。浑厚宽广的女中音歌声在车内循环播放着, 那句“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 分外应景。我摇下车窗,清冷的空气扑涌进来, 夹杂着草原特有的气息——青草、泥土和远处水源的混合味道。

   太阳高过树梢的时候,我把车慢慢停在公路旁的空地上。导航提示我已到达目的地附近。雾气散去许多,周遭明亮起来。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成排的树影间一格一格地闪动。草原像一片巨大的绿色波浪,高大的白杨树稀疏挺立,更远处散落的村庄不时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叫,丝丝缕缕的炊烟正悠然升起,只是飘到高处便分不清是烟是雾了。

   一声马的嘶鸣突然传来。我循声望去, 在眩目的光里,一片围栏次第清晰,接着是错落的房舍和飘扬的旗帜——镇赉县种马场到了。我理了理衣襟,擦了擦眼镜,揉了揉眼睛,平复心绪,径直走过去,仿佛不是去见马,而是去“朝拜”。

   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它们——苏高血马群,有四五十匹,散布在大大的围栏里。我尽力压低了脚步声,向围栏接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很快察觉了我的动向,猛地抬起头,停止了咀嚼草料,向我望来。那目光坚定而刚毅,让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待我扶着围栏站定,它也大踏步向我走来,步态优雅而有力,肌肉在皮毛下流畅起伏, 宛如大地力量的具象呈现。

   我们对视的刹那,我心中某处突然“沦陷”了,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只好怯懦地跟它打个招呼:“你好!”它径直走到我跟前, 停下,喷了个响鼻,一团白气在清冷空气中瞬间凝结又消散。它的眼睛大而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映着秋晨的微光和我的身影。

   我呆呆地看着它,心跳得极快。说不清过了多久,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它的脸, 它机警地仰起头甩了两下,然后后退,大踏步回到它的族群里。也许,是我的举止唐突, 冒犯了它。

我愣愣地不知所措……

   知道我的来意后,马场饲养员徐大哥伸手与我相握。他是一名五十几岁的壮汉子, 手劲大得惊人,讲话颇具几分豪气。说起这些“马孩子”,他顿时将声调提高一个八度, 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从他的讲述中,我了解了许多镇赉县繁育苏高血马的传奇故事。

   一九五〇年八月,我国成立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马政局,引进苏高血马,并组织各地军牧场大力开展繁育工作。一九五七年,镇赉县从河北省引进了二十八匹苏高血种马,并繁育成功。次年九月,全国马匹改良现场会在镇赉县召开,镇赉县的成功经验迅速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一九六三年,镇赉县组建种马场,将苏高血马繁育保护与马匹改良列为工作重点,开启了苏高血马在镇赉的崭新篇章。一九八〇年, “镇赉县种马场”的场名前加挂了“中国苏高血马保种场”的牌子。这个全国唯一的国营苏高血马保种场,也让镇赉县成为全球唯一的苏高血马核心群饲养地。

   几十年来,镇赉县种马场已经累计向全国各地推广种马千余匹,北京市、上海市等地赛马机构,以及大连市、阿尔山市女骑警队都有镇赉县选送的苏高血马矫健的身影。二〇二三年第三次国家畜禽遗传资源普查中, 苏高血马被列入《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

   这些内容,徐大哥如数家珍,脸上写满自豪,眼里泛着晶莹的光。看得出来,他深爱着这个马场,更深爱着他的这些“马孩子”。看着眼前这位粗犷刚猛的汉子,我心生敬意, 不禁竖起了大拇指——把工作视为挚爱的人都值得尊敬。他爽朗地笑了,说:“马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们好,它们都知道!”说着,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草末,说:“我得放马去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但你不能开车压草甸子啊!”我点点头,说:“你忙吧,我一会儿走过去找你!”

   他熟练地忙活起来,给水槽放满水,打开围栏、马厩的门。马群鱼贯而出,到槽前喝水。徐大哥则认真扫视每匹马。他告诉我, 从喝水的多少和马的步态,就能判断出它们的身体状况,要是有异常,得立即向兽医和场领导报告。待所有的马走出大院,他飞身跃上自己的青骢坐骑,将鞭子挥出脆响,又大声吆喝几声。所有的马顿时精神抖擞,飞奔起来,卷起一片尘土。

   天苍苍,野茫茫,此时的徐大哥像一位传说中的草原巴图鲁,纵马狂歌,豪气干云。

   马蹄声碎,吹角连营。若将人类文明的进程铺展为图卷,马匹的足迹便是其上最激昂的墨迹——它们不仅陪伴着我们走过漫长的岁月,更在关键时刻以奔腾之势带动历史的车轮。尤其在那金戈铁马的战争史中,马是冲锋陷阵的战友,是跨越天堑的羽翼,是决胜千里的底气。

   想当年,霍去病率轻骑万余,出陇西、越祁连,横绝大漠,封狼居胥,成就了汉家儿郎最炽热的英雄梦。他所倚仗的,正是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战马。马匹让他完成了中原王朝第一次对游牧势力的长途奔袭、迂回包抄,也由此重塑了战争的形态——不再只是阵前的短兵相接,更成为机动、速度与意志的角逐。

   马之所以能成为古代战场上的“活兵器”, 与其得天独厚的生理结构密不可分。它们体型高大、四肢强健,尤其是那独一无二的蹄子结构,仿佛是造物主专为奔跑而设计的杰作。马蹄仅以第三趾着地,其余趾节退化, 形成轻便而坚固的单趾蹄,外包坚硬的角质鞘——就像战士穿着天生的铁靴。这使它们既能驰骋于崎岖碎石之路,也能腾跃于溪流草丛之间。更神奇的是,马蹄与地面撞击时会产生反冲力,配合其深阔的胸腔、强大的心肺功能,让马可以长时间维持高速奔跑。而马蹄声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在寂静的旷野中,它如鼓点般击打着大地的脉搏;在厮杀的战场上,它又如惊雷一般滚过敌阵,震慑人心。

   我眺望远方,雾气缭绕的山岗上,恍惚间仿佛霍去病的骑兵从遥远的地平线席卷而来。马背上的骑士长剑直指苍穹,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出的是民族的脊梁,也是文明的碰撞与交融。

   马不仅是战争史上的功臣,更是人类生产生活中无言的伙伴。它们拉动了农耕的犁铧,驮载了远行的货物,传递了远方的书信, 也丰富了文化的意象。从青铜器上的马纹, 到汉画像石上的车马出行;从唐诗中的“快走踏清秋”,到宋画里的《猎骑图》;从徐悲鸿笔下的奔马,到如今草原上少年梦想的坐骑——马,始终以一种雄浑而优雅的姿态, 跨越时空,驰骋于人类的精神原野。

   阳光正好,我独自徜徉在这片秋草连天的牧场上。远处传来马群的嘶鸣,悠长而高亢,像是天地间最古老的歌谣。我想起徐大哥那句“马是有灵性的”,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感动。它们不只是力与美的象征,更是一种懂人心的生灵。它们与我们共同走过漫长岁月,一起见证山河变迁,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傲骨与自由。或许,这就是马最令人着迷的地方:它们既属于人间,又仿佛来自传说;既温顺如仆,又傲然如君;既与我们亲密无间,又始终保有某种神秘的、难以驯服的野性。

   正如那匹枣红色的苏高血马,它后退转身、大步回归族群的身影,就是在提醒着我: 有些生命,你可以走近,却很难完全拥有; 可以赞美,不应轻慢。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骐骥跃古今,奇迹在奔腾。

   而这奇迹,仍在继续。

   沿着马群的蹄印,我缓步迈向草场深处, 走向那一道道如海浪般起伏的山岗。

   据说,这里有九条山岗并排而立,宛如九条巨龙,远远望去,仿佛在云端腾云驾雾一般,九龙山之名便由此而来。镇赉县种马场在当地人口中也由此被叫作“九龙山马场”。即便爬上最高的山岗,我也无法窥其全貌, 眼前依旧是望不到边的草、看不到头的绿, 更远处有几处水泡子在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登上第二道山岗,我终于看见了马群。它们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着青草,偶尔抬起头来警觉地张望四周。百余匹苏高血马全然收敛了踏出围栏、冲向草场的气势,安静从容、闲适淡定,仿佛散落在九霄的星斗,默默装点着这片绿色的天堂。

   我坐在山岗的缓坡上,任由青草的清香将我包裹。远处的徐大哥唱起了蒙古族长调, 声音像从地心深处钻出来,又像自云端飘落。那歌声时而如骏马奔腾,时而如溪流婉转, 在天地间自由流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草原千年的记忆,诉说着牧人与马、与天、与地之间永恒的情愫。

   成队的鸿雁恰在此时掠过苍穹。它们排成“人”字形,翅膀划破天际,雁鸣与长调交织在一起,形成天地间最动人的和声。雁鸣清越,歌声苍凉,在这片广袤的草场上空碰撞、融合,最后都化作风的絮语。我不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合唱。

   马群依然悠闲地踱步吃草,偶尔抬起头望望南飞的鸿雁,仿佛在向老友道别。它们修长的脖颈勾勒出优美的弧线,枣红色的皮毛在秋阳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那些眉心点缀的白毛,此刻看起来就像上天特意镌刻的印章,证明它们是草原选中的子民。

   我深知,在这里,人从来不是主人,而是过客,是偶尔被允许进入这片胜地的生灵。真正的主人,是这些从容漫步的苏高血马, 是南飞的鸿雁,是生生不息的草木,是那些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泡子。千百年来,它们自成天地,遵循着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法则。

   徐大哥的歌声渐渐低回,像是融入了大地深处。他停下歌声,牵着他的坐骑,向着马群走去。那些马儿亲昵地凑近他,用鼻子轻蹭他的衣襟,人与马之间流露出的是一种平等的默契,而非占有与驯服。这种关系令我动容——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共生互敬。

   有风掠过,草浪起伏,仿佛大地在呼吸。保护这片草场,不仅是保护一种景观,更是保护一种记忆,一种智慧,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可能。马群依然在安静地吃草,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合拍,仿佛生来就知道如何与这片土地相处。

   我坐在那里,忘记了时间,放空了自己, 只想让这一刻的宁静多停留片刻。

   远去的鸿雁早已看不见踪影,但我知道它们终将回来,就像草原上的牧草枯荣交替, 就像马群永远记得回家的路。只要我们守护好这片土地,生命的循环就会继续,天地间的歌声就不会断绝。

   起身时,我向草原深深鞠了一躬。这不是告别,而是一个承诺——尊重真正的草原所有者,守护好这片绿色天堂,让马蹄永远驰骋,让长调永远悠扬,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然栖居。

   夕阳开始在西天挥洒它最华美的颜料, 给草原也镀上一层金箔。徐大哥望向远处依旧悠闲的马群,将两根手指含入口中,一声清亮的呼哨如箭矢般划破暮色。

   刹那间,仿佛整个草原都被这声呼哨唤醒了。

   原本散落的马群突然聚拢,头马昂首长嘶,率先迈开步伐。起初只是缓步小跑,但不过百步,整个马群便如挣脱了无形束缚, 奔腾之势骤起。百余匹苏高血马化作一道枣红色的洪流,在金色的草场上奔腾向前。

   我急忙升起无人机,从空中俯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镜头里,马群不再是独立的个体, 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像一条巨龙在草原上舒展矫健的身躯。它们奔跑的节奏如此协调,马蹄起落间交织成完美的韵律,仿佛大地的心脏在搏动。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金红的光晕,宛如给这条奔腾的巨龙披上了霞光织就的鳞甲。

   无人机降低高度,几乎能感受到马蹄踏地传来的震动。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最初的闷雷滚动,渐渐化作千面战鼓齐鸣。每一匹马都肌肉紧绷,鬃毛飞扬,眉心那簇白毛在奔腾中格外醒目,像是跳跃的火焰。它们四蹄翻飞,踏雪般的白蹄在暮色中掠过,画出无数道银色的弧线。

   马群奔跑时的阵型撼人心魄——并非杂乱无章的奔逃,而是有着精密秩序的迁徙。头马在前引领方向,壮年马护卫两侧,母马和小马被守护在队伍中央。

   我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震动,更是一种直击心灵的共鸣。

   马群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清它们鼻孔中喷出的白气,看见肌肉在皮毛下如浪潮般起伏。它们从我身旁的山岗下奔腾而过,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那一刻,我陡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将良马称为“骐骥”——它们本就是大地的精灵,是风与火的化身。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在这奔跑的奇迹面前,人类应当谦卑地承认: 我们从来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它心跳的聆听者。

   随着马群远去,草原渐渐恢复了宁静。夕阳已经沉下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残红。无人机传回的最后画面里,马群正依次进入马场,它们放缓脚步,神态安然。有些马儿还在回头张望,眼神温顺而深邃,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与天地的对话。

   我收起设备,久久伫立在暮色中。掌心的无人机余温渐消,但心中激荡的震撼却难以平息。这一刻的感悟比任何书本上的教诲都更加深刻:生命最极致的绚烂,往往绽放在最原始的奔跑中;而文明最高的智慧,或许是懂得为这样的奔跑,留存一片足够辽阔的草原。

   远处,马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徐大哥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却又异常坚定。他每日与这些奇迹相伴,却始终保持着牧人特有的沉静与谦逊。或许正因如此,他比我们这些匆匆过客更懂得:真正的守护,不是征服与占有,而是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天地间,寻得属于自己的奔跑姿态。

   夜幕完全降临,北斗七星在九龙山上空清晰可辨。我忽然想起古籍中关于“天驷星” 的记载——那是主管马匹的星宿。古人早已懂得,这些大地上的骐骥,本就是天上的星辰落入凡间。而我们的责任,不过是守护好这片让星辰得以栖居的草原。

   回程的路上,马蹄的震动依然在胸中回荡。那不是远去的声音,而是在心底种下的种子——关于敬畏,关于共生,关于在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中,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守护者。

   千年草原,骐骥绝尘。唯愿后来者,仍能看见这天地间最自由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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