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紫鹊界,得先把自己放低。
车子从水车镇出发,沿着盘山的景区公路往上开。柏油路面还算平整,但弯道多, 一个接着一个,方向盘先往左打再往右打, 人在座位上晃来晃去。每当觉得车头已经冲出去了,司机却不慌不忙地打着方向盘,车就贴着峭壁转了个弯。同行的人紧紧抓住扶手,我却觉得很刺激,这样的路,才像是通往某个隐秘世界的入口,再往前开一会儿, 说不定就会开进云朵里去。
雾气渐渐变稠,像煮开的米汤,把山色都泡软了。司机说这是好事,等走到山顶上, 雾散开了,就能看到最美的景色。他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年车,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我问他“紫鹊界”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他笑了一下,说:“说法有很多。有人说因为这里喜鹊很多,再加上紫气东来, 所以就叫‘紫鹊界’;还有人说以前叫‘止客界’,这座山太高太险,人们走到这里就止步不前了,后来慢慢叫顺口了,就变成了‘紫鹊界’。”他朝窗外一指,接着说,“你看那座山,以前没有公路的时候,山里人出来一趟要走一天,背篓里装着山货,天刚亮就出门,等到晚上才能到镇上,换点盐巴、布匹什么的,再摸黑回去,哪像现在,一个钟头就到了。”
话没说完,车就停了。雾气没有散尽, 但不再那么浓厚,隐隐有了流动的意思。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脚下的山谷里隐约浮出一些弧线,一道一道,好像是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出来的,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一开始看不清楚,时间久了,那些线条就慢慢清晰起来,从山顶一直到山脚,一层又一层, 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像是大地埋藏的心事, 不肯轻易示人;又像躲在纱帐后面的女子, 非得你再走近些,才肯露出眉眼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紫鹊界的太阳也挺有意思, 就像一个很有耐心的画师,先是在雾的边缘轻轻勾勒出一道金边,然后就开始慢慢调色, 把雾染成橘红色、橙黄色,最后干脆一掀了事,就像有人揭开锅盖似的,腾腾地往上冒着一股热气,那些原本模糊的弧线突然就清晰了起来:每一道田埂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块连着一块,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我数了一下,眼前这一片就有上百级之多。同行的人告诉我, 紫鹊界的梯田,从海拔五百米到一千二百米之间,共有五百多级,总面积八万余亩,是祖祖辈辈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雾继续往下退,最后完全消散了。梯田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它们顺着山势蜿蜒,大的如广场,小的不过桌面宽窄;直的像一条带子绕山而过,弯的像一钩新月挂在半空。每一丘田的形状都不一样,却又和谐地连成一片,仿佛大地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太阳越升越高,田里的水变幻着颜色,先是金色, 再是银白色,接着又映出天空的蓝色。有农人赶着一头牛,沿着田埂慢慢地走,人和牛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二
紫鹊界的历史,要追溯到秦汉时期。
那时候,这片山岭还不叫紫鹊界。居住在这里的先民在山林间狩猎、捕鱼,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后来,不知是哪一代人开始尝试着在山坡上种稻子。山坡是陡的,留不住水,他们就顺着山势把坡地改造成梯田。起初只是一小块,够一家人吃就成。慢慢地, 他们发现这样种出来的稻子比山下的还好, 于是田越开越多,一代人接着一代人,把整座山都变成了梯田。
这个过程,想来是极其缓慢的。那时候没有铁器,没有牛耕,他们用什么挖?用石锄、木耒,甚至是用手。一锄头下去,刨出巴掌大的一块平地;再一锄头,又刨出一块。一代人刨不完,下一代接着刨。没有图纸, 没有测量工具,全靠眼睛看,凭经验试。哪里的土厚,哪里的水源好,哪里适合开田, 都要一点一点摸索,一处一处试探。经历了几代,甚至几十代人,才开得出一片像样的梯田。龙普村有个地方叫瑶人冲,两千多亩梯田连成一片,横看竖看都壮观。据说是当年居住在这里的瑶民和后来迁来的奉姓人家, 前前后后三十几代人,努力了将近一千年, 才呈现出现在这个规模。
千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来说太长了; 可对于一段历史来说,却只是眨眼之间。那些开田的人,早已归于尘土,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样子没有人知道,可他们开出的梯田,却还在生长稻谷,养育后人。
北宋时期,朝廷“开梅山”,鼓励开荒。许多人从江西等地迁来,带来了铁器、牛耕, 还有新的稻种。他们与当地的居民一起开田, 一代又一代,挖到明朝,挖到清朝,一直挖到现在。山间偶尔能见到一些石屋遗址—— 几堵石墙、半截石阶、几个石臼。石墙上爬满青苔,石阶上缠着藤蔓,石臼里积着雨水,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这便是早期先民存在过的痕迹了。站在这些遗迹前,不免想起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们:他们说什么话,穿什么衣裳,唱什么山歌?没有人知道。只有梯田还在,一层一层,从他们手上交到后人手上, 一直传到今天。
有专家说,紫鹊界梯田是“南方稻作文化与苗瑶山地渔猎文化交融糅合的历史遗存”。这话自然是对的,只是太理性了些。我宁愿相信,梯田是一种记忆——每一丘田, 都记得开凿它的人;每一条田埂,都记得垒起它的手掌;每一滴水,都记得从山顶流到山脚的漫长路途。两千余年的记忆,就这样沉在八万多亩梯田里,等着愿意倾听的人。
三
紫鹊界最让人惊叹的,不是梯田的规模, 不是历史的悠久,而是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事实:这么大的梯田,这么多的水,竟然没有一口山塘,没有一座水库。
在紫鹊界,随便找一块石头坐下,耳朵里全是水声。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水有多高,田就有多高。这是紫鹊界人的骄傲,也是这里的秘密。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怎么也想不通:水往低处流是天理,山脚下有水不稀奇, 山顶上为什么会有水?而且还要足够灌溉几万亩梯田,天旱的时候不干,雨大的时候不涝, 这是什么道理?
后来问了当地的水利专家,才明白其中的奥妙。山顶上植被茂密,杉树、松树、楠竹挤得透不过气,涵养水源的能力极强,就像一个天然的蓄水池。紫鹊界的山体主要是由花岗岩构成的。花岗岩硬,却有裂隙,雨水渗进岩石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渗透,到了山腰,又顺着裂隙冒出来,就成了泉水。
这些泉眼,大的有脸盆那么宽,小的只有筷子一般细。有的藏在一丛蕨草后面,不扒开都看不见;有的就在田边,露出个小洞, “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冒出来,顺着沟渠流,流到第一丘田里;田里水满了,就从田埂上的缺口流出去,流向第二丘田;第二丘田水满了,再流向第三丘田。就这么一丘一丘地往下流,流到山脚,流进溪里,溪汇成河,河又流进资江,资江再流进洞庭,洞庭再流进长江,长江再流进大海。紫鹊界的水, 最后是要到海里去的。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每丘田的进水口必须开在合适的位置,太高了水进不来,太低了水会冲垮田埂。田埂的高度、宽度、坡度,都要精心计算,既要蓄得住水, 又得让多余的水顺畅地流到下一丘。更重要的是,整个灌溉系统不能有一处堵塞,不能有一处溃决,否则就会引发连锁反应——一丘田垮了,下面几百丘都要遭殃。先民们没有学过水利工程,却在两千余年的实践中探索出一套堪称完美的灌溉系统。有水利专家评价说,它可以与都江堰、灵渠相媲美。这并不是过誉。
我沿着一条水渠往上走,想看看水的源头。水渠不宽,刚好能容一只脚跨过去,渠底铺着卵石,水清澈见底。走了一会儿,水渠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树林。水是从树林里的泉眼流出来的,就是从树根底下、石头缝里渗出来,点点滴滴,汇成细流,流进了水渠。我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尝了尝,凉丝丝的,有一股草木的清气。这大概就是紫鹊界水的秘密了——它不是从某个地方来的, 而是从整座山里来的,从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寸土里来的。
下山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农在修田埂, 他拿着一把锄头,把田埂上的杂草除去,又将松了的地方拍实,一下一下,像绣花一样精细。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说:“这田埂得天天看,你不看着它, 它就塌了。”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拍他的田埂。
太阳已经躲到山背后去了,光线暗了下来,梯田的颜色也就变了,从金黄色变成暗黄色,又从暗黄色变成灰褐色。田里的水却亮了起来,像一面面镜子,把最后的天光收进去,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牛叫声,一声接一声,接着又是狗吠,此起彼伏。做饭的烟气更浓了,从各个山坳里袅袅地冒出来, 整个紫鹊界都被裹在一片淡淡的暮色里。
我忽然明白了:紫鹊界最大的秘密,并不是什么地质奇观,而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两千多年了,天天都有人在修梯田、修水渠、引山泉——一天都不能停,一年都不能误。正是这一锄一镐的不停歇,才有了那“天下大旱,此处有粮”的奇迹。
四
在紫鹊界,板屋是和梯田连在一起的。
所谓板屋,就是用木板搭建的房子,当地人叫“木架板屋”。这种房子依山而建, 是干栏式的,底下架空,用石头垫着,防潮防兽。上面住人,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屋前有廊,廊上有美人靠,可以坐着歇凉、看山、听水。屋顶盖着青瓦,瓦缝里长着瓦松,肥肥的,绿绿的,一丛一丛。从远处看, 它们散落在梯田中间,星星点点的,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在正龙古村,我走进一户人家的院子, 主人姓奉,是本地人。他家的板屋有些年头了, 木板已经变成深褐色,像被烟熏过,被雨泡过, 被太阳晒过,纹理清晰可见。堂屋的门敞着, 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墙上挂着几件农具——一把锄头、一把镰刀、一把镐头。
奉老伯招呼我坐下,倒了一碗茶。茶是他自己在山上种的,喝着有一股烟火气。我问他这房子多少年了,他说不知道,是他爷爷的爷爷盖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我说怎么不盖新房子,他说板屋好,冬暖夏凉,住着舒服。又说,这房子跟梯田一样,要有人住着才活得下去。没人住的房子,几年就垮了。
他带我看了屋后的菜园、猪圈、柴房, 又指了指远处的一片梯田,说:“那是我们家的田,从我太公手里传下来的。”我问他一共有多少亩,他想了想说:“不好算,大的几块算得清,小的那些只有簸箕一般大, 东一块西一块,加起来也没个数。”我问他种田累不累,他笑了笑,说:“习惯了。祖祖辈辈都这么种,也没见谁喊累。”
晚饭是在奉家吃的。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了几碗菜:一碗腊肉炒干笋, 一碗泥鳅拱豆腐,一碗擂打鸭,一碗糁子粑蒸鸡。腊肉是柴火熏的,黑红黑红的,切成薄片,肥的透明,瘦的紧实,咬一口,满嘴油香,带着松柏枝的烟熏味;干笋是春天晒的,泡发了,和腊肉一起炒,脆生生的,吸足了肉味。泥鳅拱豆腐是当地的做法,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鲜得掉眉毛。擂打鸭是把鸭肉剁碎了,和辣椒、姜蒜一起擂,擂成茸, 再蒸,又香又辣,下饭得很。糁子粑蒸鸡是把糯米和鸡肉一起蒸,糯米的甜和鸡肉的鲜混在一起,软糯香滑。
晚上,我住在奉老伯家的板屋里。床是木板搭的,铺着厚厚的稻草,被子上绣着一些花,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夜里刮风,吹得杉木墙板簌簌作响,就像很多只手在轻轻敲打。远处传来狗叫声,叫几声就不叫了, 只剩下更深的寂静。我躺在床上想着奉老伯说的话:“要有人住着才活得下去。”这话说的不只是房子,还有梯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没有人住,梯田就会荒芜;没有人种,灌溉系统就会堵塞;没有人守,板屋就会倒塌。两千年的历史,其实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一代一代的人在这里住着,在这里种着,在这里守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醒的,推开窗户看,雾还没散,梯田隐隐约约的,就像没睡醒一样。奉老伯已经在院子里劈柴火了, 劈好的柴火堆在旁边,散发着清香。他看见我就喊我去吃饭,早餐很简单,有稀饭、咸菜、腊肉和豆腐。豆腐是自己磨的,腊肉是挂在灶头上熏的,味道很特别,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味道,而是山里独有的,带有一点烟火气和时间的味道。我问他腊肉怎么做,他说很简单,把肉腌好,挂在灶上,每天烟熏火燎, 自然就成了。我又问他腊肉好不好卖,他说以前不好卖,山路难走,贩子不愿意来;这几年修了公路,游客多了,在家门口就能卖, 价钱也好了。
饭后我要走,奉老伯送我到路口,说下次再来还住他家,我走了几步回头看看,他还站在那儿,背后是板屋,板屋后面是梯田, 梯田上面是山,山上面是天。那个画面,好像千百年来都没变过。
五
紫鹊界的人,是会唱歌的。
他们的歌叫“梅山山歌”,老老少少都会几句。干活儿的时候唱,歇气的时候唱, 逢年过节更要唱。唱什么的都有:有唱农事的, 什么季节做什么活儿;有唱爱情的,阿哥阿妹怎么相好;有唱历史的,祖先怎么来到这里,怎么开出梯田。这些歌,像山里的泉水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就这么流着, 一直流到现在。
我遇到了一个叫罗绍基的老人,七十多岁了,一个人在深山里跑了十年,专门收集山歌。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梯田一样深。他说:“山歌这东西,没人记下来就丢了。现在的年轻人,唱的都是流行歌, 老山歌没人会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有惋惜,也有倔强。他背着录音机,翻山越岭, 找到那些会唱山歌的老人,一首一首录下来, 整整录了两百多首。
罗老给我放了一段录音,是一个老奶奶唱的山歌。声音苍老,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在和你说话, 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听不懂歌词,罗老翻译给我听:一对年轻夫妻,男子要去远方, 女子舍不得,唱了一夜的山歌。男子走的时候说:“你在家好好种田,等我回来。”女子等了三年,男子没回来;又等了五年,还是没回来;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死了,男子也没有回来。罗老说,这样的山歌很多,都是苦的,都是离别的。
我问为什么都是苦的。他说:“山里人苦啊。从前没有公路,出去一趟千难万难, 一去就是一年半载,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那些山歌,是唱给远行的人听的,也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着唱着,日子就过去了,人就老了,田还是一样的种。”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有甜的。丰收的时候唱,过年的时候唱, 娶媳妇的时候唱。有苦有甜,才是过日子。”
还有一个叫陈福云的女人,把紫鹊界的山歌唱到了中央电视台,唱进了米兰世博会。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教几个小孩唱山歌。孩子们唱得有板有眼,陈福云在一旁打着拍子,脸上满是笑容,像是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又像是看见了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她说:“山歌这东西,不能断。断了, 紫鹊界就少了一样东西。”我问她少了什么, 她想了想,说:“少了魂吧。梯田是身子, 山歌是魂。只有身子没有魂,那就是死的。”
六
紫鹊界的四季,各有各的样子。
春天,梯田灌满了水,阳光一照,亮闪闪的,从远处看,就像许多镜子挂在山坡上, 把天空和云朵都装了进去。农人们开始犁田、育秧,牛走在田埂上,一步一个脚印,这时紫鹊界很忙,也很安静。忙的是人,静的是田, 水从这个丘田流到那个丘田,“淙淙”地响, 偶尔在田埂的缺口处,轻轻打个旋儿,又悠悠地去了。
夏天,禾苗长起来了,漫山遍野都是绿的。这绿是有层次的,新插的秧是嫩绿,嫩得好像轻轻一掐就会流出水来;长起来的禾是翠绿,绿得发亮;快要抽穗的禾是墨绿, 绿得深沉。一层一层往上叠,一直叠到山顶上,叠到天边去,满满的,就像把整个夏天都装进去似的。这时候的紫鹊界,最有生命力, 也最像“梯田王国”。
秋天到了,稻子成熟了,漫山遍野都是金黄色的。人们开始收割,一捆一捆地割, 一粒一粒地打,这时候的紫鹊界是热闹的, 也是喜悦的。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是为了看这秋收的景象,看那一片金黄,看那一份丰收。可是我知道真正的喜悦并不是看出来的,而是累出来的。割一天的稻子,腰都直不起来;打一天的谷子,胳膊都是酸的。那种累完之后的喜悦,游客们不会懂。
冬天,稻谷收割完毕,田地里只剩下茬子。山上的树叶掉光了,草也枯黄了,梯田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农人们坐在家里烤火,喝茶, 说说笑笑。偶尔下一场雪,梯田就变成白色, 一层一层的,就像从天上飘下来的云彩落在山上一样,这时候的紫鹊界,是最安静的。
有人问我,紫鹊界什么时候最美?我琢磨了很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春天好, 夏天也好,秋天好,冬天也挺好。最美的时候, 也许不是哪个季节,而是那种一直存在的美好,是田埂上那个弯着腰的老汉,是山坡上那座冒着炊烟的木屋,是水渠里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流水。这些东西,四季都有,只是样子不同。
七
在紫鹊界,人们与这片土地的对话是靠梯田完成的。
每一丘田,都是人和山的一次对话。人问山:“这里能种吗?”山回答:“能。” 人又问:“水从哪里来?”山回答:“从我身体里来。”人再问:“能种多久?”山回答: “你想种多久,就能种多久。”
每一道水渠,都是人和水的一次对话。人问水:“你愿意流到这里来吗?”水回答: “愿意。”人又问:“你会一直流吗?”水回答:“只要你一直修,我就会一直流。” 人再问:“你不会干吗?”水回答:“山还在, 我就不会干。”
每一条田埂,都是人和时间的一次对话。人问时间:“我能守住这条田埂吗?”时间回答:“能。”人又问:“能守多久?”时间回答:“你想守多久,就能守多久。”人再问:“守不住怎么办?”时间回答:“那就让你的儿子守,让你的孙子守,让你孙子的孙子守。”
这就是紫鹊界的秘密——不是征服,不是改造,而是对话。和山对话、和水对话、和时间对话。一代人说不完,就两代人;两代人说不完,就几十代人。两千余年的历史, 就是两千余年的对话。
修田埂的老农、住板屋的奉老伯、录山歌的罗绍基、唱山歌的老奶奶……都是这场对话的参与者。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歌唱、每一次守护,都是这场对话的一部分。
八
离开紫鹊界的那天早上也有雾。
车沿着盘山道下行,雾越来越重,梯田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司机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方向盘,仿佛一辈子都在这条路上行驶。
我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他说过的话—— “紫鹊界”这个名字的由来,以及这条路、这座山里的事。他不是学者,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山里的每条路、每丘田、每户人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哪块田容易干,哪条水渠要修……他知道许多游客不知道的事。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紫鹊界——不是书上写着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也不是照片里拍下的“全球十大最美梯田”,而是这些活在其中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活。
他们种田,吃饭,睡觉,唱歌,生老病死,他们不觉得自己创造了两千余年的历史, 不觉得自己守护着某种奇迹,他们只是活着, 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活着,可正是这种活着, 让紫鹊界的梯田还在,让紫鹊界的水还在, 让紫鹊界的一切都还在。
车子开到山脚下,雾散了,太阳出来了, 再往回看,山已经看不见了,只知道那里有八万多亩梯田,有两千余年的光阴,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从大地中来,最后又回到了大地中去。他们种出的稻谷养了一代又一代人,他们开垦出的梯田也会一直留在这里。
车继续向前开,紫鹊界越来越远,但我清楚,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不是为了看梯田, 而是为了听那些山歌,走那些田埂,坐在板屋里喝一碗茶,再听一次那个老农说:“这田埂得天天看,你不看着它,它就塌了。”
雾会散,太阳会升起来,梯田会一层一层地浮现出来,就像它千百年来无数回浮现过的样子。
紫鹊界还在那里,等着。
——就像大地等着它的果子,像山等着它的水,像田埂等着那个时时看着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