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家都说,陈淑芬天生就是开蚌的料。
蚌厂离她家不远,骑三轮车拐两个弯就到。说是蚌厂,其实不过是租用了一个废弃的篮球场。每天清晨,蚌厂司机拉来一车从塘里捞上来的河蚌,再雇几个人开蚌。河蚌腥味重,开蚌工资也不高,只有附近上了点年纪的人图地理位置便利,才来干这个活。年纪轻的都恨不得离这块地远远的。
一般仨人一组开蚌,一人开蚌取珠,俩人将挖过珠的蚌肉取下,最后计件时所得工资自然也被平分,所以手脚麻利者会两两组队,一人取珠一人取肉,以换得更多的薪酬。在这些三人组或是两人组的队伍中,唯有陈淑芬自立门户,以一己之力包揽了开蚌、取珠、剖肉这一整套流程。有些眼红她拿一整份工资的,便效仿她的做法。只是这工作听起来不难,却很考验手上功夫,一个不留神就处理不干净,不是遗留了珠子,就是没把蚌肉剖离干净。好不容易达标,一天下来还没有与人合作赚得多,于是那些人又灰溜溜地回头去找前队友组队。
上初中之前,我每天傍晚都会去蚌厂看陈淑芬挖蚌。陈淑芬总是紧抿着唇,右手握着一把小巧的蚌刀将蚌壳用力撬开,用刀尖划开蚌肉后,便眯起眼伸手进去细细摸索一番。要是摸出几粒大珠子,她的表情便舒展了, 嘴角也随之柔软下来,要是摸出的是小珠子, 她就双眉紧锁,嘴角的弧度耷拉得更明显了, 然后以一种更迅疾的速度剥离蚌肉,将那块淡粉色的软肉一把掷进塑料桶里。
陈淑芬挖蚌时,我会在一旁的木凳上写作业。她开蚌时不许我找她说话,因为她需要全神贯注。有一次我忍不住和她讲了几句, 刀落时她不小心蹭到了手指,好在只是划破了皮,贴上创可贴她就继续开工了。自那之后, 我再也没在她开蚌时找她说过话。
每次我写完作业,通常蚌厂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开蚌。我催促她快些回家,她嘴上应着,但还是要等到拉蚌的司机过来才肯收工。回家时我爬上她那辆老旧的三轮车后厢, 她会把一只装满了新鲜蚌肉的袋子交给我。这些蚌肉洗净后拿陈淑芬腌制的咸菜一炒, 再浇点黄酒去除腥味,也算得上是“硬菜”。
三轮车摇摇晃晃地朝家的方向驶去,风中飘荡着柴火的味道,我拎着那只沉甸甸的袋子,摇头晃脑地哼起了音乐课上新学的歌。
二
大家都说,陈淑芬像是长在蚌厂里的。
她不迟到早退,极少请假,一年三百六
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六天都泡在蚌厂。她第一次请假是因为我爸回来了……因为我爸是一个人回来的。
那天我刚放学就被抱上了三轮车后厢, 一路上无论我怎么跟陈淑芬说话她都不肯开口,只是把脚蹬子踩得吱嘎作响。到家后, 我看到墙角靠着一只尼龙材质的行李箱,箱子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紧紧箍着,看上去有些狼狈。我意识到是爸爸回来了,高兴之余却多了一层疑虑,怎么只有一只箱子?
这时爸爸从里屋走出来了,奇怪的是, 不爱抽烟的他手里却夹着一根烟。他看到我时也不像以前那样故作神秘地从身后掏出一大包零食,或是亲昵地摸摸我的头,倒像是没看到我似的,径直对着我身后喊了一声:妈。
陈淑芬走上去,把他手里的烟夺走,扔掉。爸爸又喊了她一声,这声音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忐忑,有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就好像以往我做错了事,想要取得陈淑芬原谅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陈淑芬没应这两声,只朝爸爸摊开了手心。陈淑芬的掌心纹理粗糙,边缘还起了皮。为了不影响开蚌的速度,她从不戴手套,风吹日晒久了, 双手自然就糙了。
爸爸从行李箱最里层掏出一只牛皮信封, 放到陈淑芬手里,陈淑芬掂了掂信封的重量, 转手就把它塞到了爸爸的上衣口袋。陈淑芬再次朝爸爸摊开了掌心,眼睛紧盯着爸爸, 像是盯着一只硕大的河蚌,目光里的压迫和希冀,仿佛要把这只蚌开膛破肚。爸爸垂下了头,陈淑芬眼里的光也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她掌心朝上高高扬起,最后也只是轻轻落在了爸爸身上。爸爸哽咽道:我拦不住她…… 房产证早被她藏起来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心思吃饭,爷爷蹲在门口一个劲抽烟,爸爸坐在饭桌前一直往酒盏里倒酒,陈淑芬从前院走到后屋,再从后屋踱到前院,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只是脚步不停,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逮住一样。
三
爸爸在村里住了下来,还在镇上的五金厂找了份工作。妈妈和他离婚后,就带走了县城那套小房子的房产证。我知道爸爸还想着妈妈,因为他钱包最里层还贴着一张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烫着一头大波浪,一张樱桃小嘴被口红涂得亮晶晶的。每天出门前,爸爸都把那只钱包小心地放到工作服左上角的口袋里,就好像他和妈妈还没有完全分开一样。
爸爸想妈妈还可以看看照片,我想妈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趁爸爸不注意,偷偷从他手机里翻出了妈妈的号码,我记性很好, 英语课文读三遍基本上就会背了,所以我把那串数字默念了两遍就记住了。周末我偷跑到镇上的小卖部给妈妈打电话,电话打到第五遍才被接通。电话里的女人说着一口不甚流利的普通话,语气里藏着戒备,问我是谁, 打她电话做什么。我觉得她有些陌生,准备了一周的话也像被冻住了,讲不出来了。电话那头试探着叫了我的名字,我应了声,那头又问我最近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成绩上去没,末了又告诉我她本就打算下周六来看我。
往常,一周过得飞快,过了周三就能看到周五在朝我挥手,而这一周却过得格外慢。我恨不得马上到周六,又怕周六的时间过得太快,想攒着慢慢来。原来心里有了挂念是这样一种感觉。好不容易挨到了周六,那天我早早起床,却意外地在家里看到了爸爸和陈淑芬——以往这个点他们早就到了厂里, 反倒是一直在家的爷爷不见人影,这异样不由得使我紧张起来。
陈淑芬见我只顾着低头喝粥,便把一个馒头放到我碗里。她张了张嘴想对我说些什么,爸爸却突然笔直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和陈淑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妈妈回来了。我欣喜若狂,想跑过去抱住妈妈, 却被陈淑芬更快一步拽住了。我不解,回头哀哀地唤了她一声。陈淑芬躲开我的视线, 又对爸爸使了个眼色。爸爸面露踌躇,却还是走出去关上了门,将自己和妈妈都关在了外面。
陈淑芬一路将我拽进了房间,又将房门从外面锁住。我在里面拍门大喊,喊到嗓子都哑了才意识到:我今天不可能再见到妈妈了。我心里一阵发凉,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到爷爷来给我开门时,门口哪还有妈妈的身影?那天晚上,爷爷还是蹲在门口抽烟, 爸爸也是一味地给自己倒酒,唯有陈淑芬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的脸上有种大仇已报的畅快,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一缕心有不甘的悲凉。她不停地给我和爸爸碗里夹菜,我看到面前已经堆成小山似的饭菜,不由得想起院子垃圾桶旁边那一堆衣服和零食——那是妈妈早上带来的,可陈淑芬早已对它们作出了判决:不准任何人去拿!
我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受辱,但一想到妈妈是带着多大的失望离开,我就胸口发堵, 于是我推开那碗饭菜,盯着桌面说没胃口, 便起身走了。
四
后来我从爷爷那里得知,妈妈来看我之前就通知了爸爸,爸爸又“上报”给了陈淑芬, 所以才有了那天早上的“守株待兔”。我讨厌爸爸的“泄密”,更厌恶陈淑芬自作主张将妈妈赶走,于是初二下半学期,我和老师申请了住校,从家里搬到了学生宿舍,只在周末放假时才回去。对此家里人并无异议。爸爸买县城那套房子的钱本来是打算在村里盖自建房的,但妈妈非要在城里买套房。爸爸拗不过妈妈,就派了陈淑芬前去交涉。妈妈见了陈淑芬也不慌,她仍有一番自己的说辞:人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吧?再说了,等冉冉大了,还可以把她接到城里来读书!也许陈淑芬正是被妈妈后一句话说动了,回村思索了两天后,她就把卡里的钱都转给了爸爸。妈妈如愿在县城有了房,但她并没有履行当初的承诺。不知道爸爸是想要弥补对陈淑芬的亏欠,还是试图以繁重的工作消磨对妈妈的思念,他铆足了劲干活,有时候下班晚了, 索性就睡在车间,往地上铺张毯子就当床了。
陈淑芬则更卖力地开蚌剖肉,因为不用管我的一日三餐,她会比以往更早到蚌厂, 到了下班点更是屁股都不会挪动一下,能拖一分钟算一分钟,就连开蚌时的状态都与以往有异。陈淑芬紧紧抿着唇,右手握着蚌刀将蚌壳狠狠撬开。用刀尖刺开蚌肉后,便皱眉伸手进去迅速摸索一番,要是摸出几粒大珠子,她眉宇间拱起的弧度会略微松开些, 要是摸出的是小珠子,她不但双眉紧锁,整张脸都会沉下来,然后以一种更狠的力道挖出蚌肉,将那块毫无价值的软肉猛地掷进塑料桶里。蚌厂的人都说陈淑芬魔怔了,想钱想疯了,觉得她已经不是在开蚌了,她的状态更像是在做一件可怕的事。
家里人各忙各的,只有爷爷在每周三午饭点时会拎着饭盒出现在学校门口,饭盒里装着陈淑芬早上出门前炒好的菜,爷爷来之前只要把它热一下就好。每次饭盒里的菜都会变换花样,但唯一不变的就是那碗咸菜炒蚌肉。有一次,我忍不住对爷爷说我不爱吃蚌肉,爷爷抽烟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烟雾袅袅升起,说:不爱吃你就倒了,她说蚌肉有营养,非要我给你带来。于是我不再反抗, 却也从来不去碰它。
自从妈妈走后,我就再也没打通过她的号码,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怎么也忍受不了河蚌的腥味,更难以理解自己以前是怎么把蚌肉一口一口吞下去的。
和一部分青春期少女一样,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因为知道很多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认真念书,想着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小镇,去哪还没想好,只要不是留在这里就好。
五
中考后我们家有两件大喜事,一件是我不负众望,考进了城里最好的高中,还有一件就是我们家要建房子了。那一年农村的宅基地很难批,镇上只给了村里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已经被村主任的亲戚定了,只剩下陈淑芬和另一户人家在竞争。那段时间陈淑芬白天在蚌厂开蚌,晚上就去村主任家串门。她也不是硬求着村主任一定要把名额给她, 她只是和村主任的老婆聊聊家长里短,怪自家儿子不长眼,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又叹口气, 感慨他现在也是吃到苦头了,连家都不回, 就忙着在厂里拧螺丝,攒钱准备重新盖一套呢!
建房名额下来的那天,另一户落选的人家特意跑到我家门口骂了一通。一会儿骂陈淑芬上梁不正下梁歪,所以儿媳妇才会跟别人跑;一会儿又哭诉自家不易,儿子快娶媳妇了还没盖上新房,让她拿什么和亲家交代……
女人过来骂的时候,陈淑芬早去了蚌厂上班,爷爷按照陈淑芬的叮嘱提前把门关上了。女人骂了一会儿,出了气后也就走了。就这样,盖房这事拉开了序幕,想来用不了多久,那一枚枚螺丝和一只只河蚌就能孕育出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自建房。盖到一半的时候,镇上却忽然派人过来喊停,原因是村里有人举报墙太高,不符合文件规定。举报者就是那户落选的人家,据说是因为承诺的房子没建成,所以女方把婚期也给延后了。
房子停工了,陈淑芬却还是照常去开蚌挖珠,并未受此事影响。倒是一直充当督工的爷爷急了,一着急就开始喝酒,喝多了酒就要去找他们理论,但每次都被陈淑芬劝下。面对村里人的试探或挑拨,陈淑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我儿子又不娶媳妇,我着什么急!其实陈淑芬也着急,但急也没用, 不仅办不成事,还容易被人看了笑话。她本想等过一段时间,也许对方就消了气,也就放过他们了,只是没想到那天傍晚爷爷又喝多了酒,不顾邻居的阻拦非要到毛坯房的顶部去看看。爷爷坐在钢筋水泥地上边抽烟边喝酒,喝完酒起身想下去时,一个没踩稳, 从上面掉了下来。等陈淑芬和爸爸赶到时, 爷爷已经咽了气。
爸爸蹲在爷爷面前号啕大哭,陈淑芬一屁股跪坐在地上,她嘴唇不停颤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她抹了把鼻子,帮爷爷把半睁的眼睛合上后,便拿起墙边的扫把,往举报者家里冲去。可她刚冲到门口就被几个闻讯而来的男人拦下了,陈淑芬在门口不停地挥舞着扫把,朝里面拼命吼道:想娶媳妇?我叫你今天连儿子都没有!
门内静悄悄的,像是没什么人。陈淑芬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再然后,一口气没接上来,就一头栽倒了。
六
我在爷爷的丧礼上大哭了几场,又在亲友的安慰下送走了他。办完丧礼后我继续回学校读书,每到周三中午我都会习惯性地在校门口搜寻爷爷的身影,可是我再也等不到那个饭盒了。
新房是在爷爷走后第二年盖好的,从毛坯到装修,整个过程都很顺利。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桌上摆了四套碗筷,陈淑芬往上座那只空碗里夹了很多菜,又给空酒盏倒满了酒,但吃了没几口,她又站起来把那杯酒给倒掉了,等我们都吃完了,她才点上一支烟,放在上座的位置前面。我们三个坐着不动,也不说话,等到那支烟燃尽了,才听到陈淑芬对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说:你都听了我大半辈子的话了,怎么就那回不肯听我的呢?
爸爸喊了陈淑芬一声,她下意识地应了下,随后整个人像被这声呼唤从愣怔里拉了回来,刚才那个流露出一脸哀怨的女人又被她藏了回去。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手脚麻利,动作迅疾,像以往每一次吃完饭那样。
搬进新房后,我还是只在每周日白天回来一次。高三学习任务重,再加上老师对我看管得紧,有时候就算回了家,我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陈淑芬都说我的屁股已经和椅子粘在一起了。但打趣归打趣,家里的桌子高度不合适,写作业时间久了脖子不舒服,陈淑芬特地去镇上的家具厂给我挑了一张高度合适的书桌,为了省运输费,她愣是用三轮车载着它一步步蹬回来。等她把书桌拖到家时,她忽然一阵喘气,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甚至连饭碗都端不稳了。我明明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却还是生她的气, 还要故意大声地质问她,爸爸呢,为什么不让爸爸去?陈淑芬停下了筷子,她试探着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下文了便又放松下来, 一边颤巍巍地扒饭一边说道:他有事,我也不好去打扰他。
新房造好后,爸爸也没以前那么拼了, 现在他下了晚班就赶回家睡觉,也不在厂里打地铺凑合了。要是我当时多留心一下,就会注意到陈淑芬措辞上的怪异,爸爸又没什么事,为什么会被“打扰”呢?但我当时的注意力都被那张书桌吸引了,便自作主张地认为这只是陈淑芬的托词。直到一个周日我回家时,看到爸爸带着一个女人进了家门。
那女人看上去比爸爸要年轻几岁,烫着一头卷曲的大波浪,一张樱桃小嘴被口红涂得亮晶晶的。爸爸让我喊她“徐姨”,我张了张嘴,异常艰涩地从嗓子里发出了这两个音。徐姨乐了,夸我好乖。爸爸又拉着徐姨来到陈淑芬面前,徐姨跟着爸爸一起喊陈淑芬“妈”,陈淑芬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招呼他们上桌吃饭。
那天晚上陈淑芬做了一大桌菜,徐姨殷勤地给我和陈淑芬夹菜,我看到徐姨的指甲涂得鲜红,心里竟生出些许厌恶来。我还看到爸爸把一块蚌肉夹到徐姨碗里,说:尝尝, 我妈做的咸菜蚌肉可好吃了!徐姨先是盯着那块蚌肉没动,见我们都在看她,便将那蚌肉塞进了自己嘴里,但徐姨那两条弯弯的眉毛分明皱了起来。我吃了没几口就找借口下了桌。我回学校的时候,看到爸爸正乐呵呵地帮徐姨把行李往楼上房间搬。
七
徐姨离过婚,女儿跟了前夫,是五金厂的工友介绍她和爸爸认识的。徐姨住进我家后,爸爸就不让陈淑芬炒那碗咸菜蚌肉了, 说徐姨对高蛋白过敏,一吃就浑身痒。陈淑芬却不买她的账,私下和我说这女人娇生惯养,你爸爸又有苦头吃了。我对陈淑芬说, 爸爸很喜欢她。陈淑芬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因为爸爸钱包里放着她的照片。其实我也不信徐姨对高蛋白过敏,因为她早上能吃三个水煮蛋。我觉得她只是不喜欢河蚌的腥味, 因为我好几次看到陈淑芬进屋时,徐姨就掩着鼻子匆匆上楼,要爸爸亲自去请她吃饭她才肯下来。
徐姨十分爱美,哪怕不上班,她也会天天化妆,把那张嘴巴涂得亮晶晶的,再拿卷发棒卷那头大波浪。徐姨最爱做的事就是斜靠在沙发背上,一只一只地往自己指甲上涂指甲油。每次她涂完一只后,爸爸都会殷勤地上来帮她吹气,好加速甲油成膜,要是不小心吹坏了,徐姨会轻推他一把,嗔怪道:哼, 不理你了。爸爸却硬要凑上去。
那些指甲油所散发出的气味在空气中经久不散,刺鼻的味道在这个家里蔓延开来。如果说河蚌味让我觉得难闻,那这种气味则让我感到窒息。为了躲避这种窒息感,我尽量避免和他们面对面,一吃完饭就躲进我的小房间。我把自己牢牢焊在椅子上,让墨水渗透试卷,我知道自己的前途都在这一笔一画里,也知道只有考出去了才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令我越来越陌生的家。
就在我默默计算着离高考还有多少天时, 徐姨却以“缺一张化妆桌”为由,指使爸爸把陈淑芬买的书桌从我房间挪到了她房间。面对我的沉默和陈淑芬的指责,徐姨却理直气壮地说:冉冉一周才回来一次,这桌子平常放着也浪费了,还不如让我用。
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爸爸,爸爸却躲开我求助的目光,只是有些紧张地盯着陈淑芬。陈淑芬挡在我面前,指着徐姨的鼻子骂道:你要还有点脸,就别打孩子的主意!徐姨被爸爸宠坏了,当众指责也让她有点下不来台,便梗着脖子回㨃道:我怎么不要脸了?我拿张平时不用的桌子就成不要脸了?陈淑芬冷笑一声,说:别以为你以前那些破事没人知道!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徐姨脸色一变,像被触到了开关的机器, 立马就启动应激模式开始又哭又闹,撒起泼来。爸爸一边哄着徐姨一边求饶似的喊了声“妈”,陈淑芬却叫我去三轮车上取来那把蚌刀。她把蚌刀往书桌上一插,对着抱在一起的那俩人喊道:我看今天谁敢动!那把刀威风凛凛地立在桌子正中央,刀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气息来,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哭泣声停了,徐姨愤恨地瞪了爸爸一眼, 然后噔噔地跑了。爸爸赶忙去追,中途又折返回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劝劝陈淑芬。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陈淑芬把蚌刀从桌板上拔出来,书桌正中间被扎进去一个小坑。陈淑芬去院子里切下一小块木板,拿钉子帮我补平了那个坑,又帮我把书桌重新搬回了我的房间。做完这些后, 她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像刚才那一场大战并没有爆发一样,语气随意地说:饿了吧?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我心里酸酸的,很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但我没有。我摇了摇头,又朝她露出一个笑来。我觉得我的笑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到陈淑芬愣了一下,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八
徐姨带着爸爸离开家的那天,陈淑芬难得没去蚌厂。徐姨拉着行李箱路过正在水龙头下洗蚌肉的陈淑芬面前,故意停下来大声说道:终于不用忍受这个味了!说完也不管陈淑芬有什么反应,拖着箱子上了出租车, 爸爸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姨身后,却在上车后又打开车门,小跑着来到陈淑芬身边,面有愧色:妈……陈淑芬没抬头,边搓着手里那团蚌肉边说道:别叫我妈,滚了就别回来! 爸爸还想再说些什么,徐姨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他,于是爸爸转身走了。出租车潇洒地绝尘而去,陈淑芬关掉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水龙头。盆里那几片蚌肉已经被大力揉搓得蔫哒哒的,最后陈淑芬把它们都倒进了院子的鸡食槽里。
我再次回到家时,已是高考前夕,家里依旧飘荡着一股潮湿的腥味,但奇怪的是, 这味道竟安抚了我脑袋里那一坨被压力缠绕的神经。
考试前一天,陈淑芬做了一桌菜,说老天会保佑我考个好大学,我边夹菜边笑她, 那么多考生,老天哪管得过来?陈淑芬一本正经道:老天不保佑,你爷爷也会保佑!我问她,要是我考到外面去呢?要是考到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呢?陈淑芬没接话,只是将一块肉夹到我碗里,我们静静地吃着饭, 好像都在拼命吞咽着什么一样。快吃完的时候,陈淑芬站起身收拾碗筷时才低头说道: 去多远都不要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连忙跑上楼,在房间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后我心里一片平静,又重新坐到书桌前开始复习。
九
高考那两天中午,陈淑芬都会出现在学校门口。她不会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默默把那个装满了饭菜的饭盒递给我,饭菜很平常,但我吃得很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被人等待过了。
考完试填完志愿后,我去镇上的奶茶店找了份兼职。奶茶店很忙,我常常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各种饮品配比不能出错,运气不好时还要无端遭受顾客的辱骂。夏天奶茶店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被吹得打了个冷战。在这种流水线般的重复操作中,我总是不合时宜地想到陈淑芬,想到她那双在蚌厂风吹日晒的手,想到她就是用那双手一只接一只地剖蚌取珠,然后用一砖一瓦为我搭建了一个家。现在也是这双手,顶着烈日,为我挣大学的学费。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我辞掉了兼职,然后去蚌厂找陈淑芬。我看到陈淑芬时她正紧抿着唇,右手握着一把尺寸不大的蚌刀想切开蚌壳,也许是第一刀的力度不够,等到第二刀落下时才勉强开壳。她用刀尖划开蚌肉后,便眯起眼,伸手进去细细摸索一番。她足足摸了三次,才把那些尺寸、形状各不相同的珍珠都搜罗出来,然后继续剥离出蚌肉, 将那块淡粉色的软肉丢进塑料桶里。
蚌厂太嘈杂,我喊了陈淑芬两声她才听到。我把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拿给她,她下意识想接过去看,但刚伸出的手又飞快缩了回去。她往后退了一步,边双手蹭着围裙边对我笑着说:考出去好,考出去才有出息!说完开始解身上的围裙,对身后的工友说她今天要提前下班,说她孙女考上了大学,要赶紧回家做一大桌好吃的,又回过头问我想吃什么。我跟着她来到三轮车旁,陈淑芬照常把一袋新鲜的蚌肉拿给我,我摇摇头,不肯接。她拎着那只塑料袋,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我绕过她,坐上三轮车的驾驶座,说: 今天换我载你。我看陈淑芬还傻傻地站在那里,便催促道:快上车,我等着吃你做的咸菜蚌肉呢!陈淑芬低低地“哎”了一声。我感到三轮车往后沉了沉,弓起背使劲踩着踏板,听到背后传来的一声叹息:考出去了, 就见不到喽……我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回过头说:学校不远,就在市中心,以后我嫌食堂不好吃就回来烦你,好不好?
三轮车摇摇晃晃地朝家的方向驶去,风中飘荡着柴火的味道。我转头看到身后的陈淑芬拎着那只沉甸甸的袋子,抹了把眼睛, 一直紧抿的嘴角也舒展了。